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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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陸虎聽說是字, 愈加不肯走了, 便一直蹲到有人敲門。

聽到門響,餘祿立收了沙盤,對著門縫往外喊到:“請問,是哪位?”

“俺們是采石場的,你們莊訂的石頭到了!”

聽說石頭到了,陸虎立就想開門,但被餘祿攔下。餘祿道:“你快去告訴我大伯, 就說石頭到了!”

於是陸虎一溜煙地跑去找人去了。

看著陸虎的背影,餘祿心說:這陸虎跑得倒是挺快。

和門外喊了稍等後,餘祿便立到走車馬的側門口,等一會兒他大伯到了,方才給開門。

石頭一到,磨坊很快就壘出了雛形,而莊仆家的地基也都挖好了。

為了省材料,莊仆的住宅並不似莊子的主院和客堂一樣,地基壘得有三四尺高。他們的地基都只有半尺,但就這半尺,已足以使他們遠離雨雪倒灌進屋的煩惱。

李滿囤幫著建的李滿園家的地基則是壘足了三尺。李滿園艷羨老北莊的房屋,以為那就是富貴人家的氣派,所以他這宅子不止地基打得高,就是五間主屋連帶東西兩側各三間的廂房,整十一間屋,都是前廊後廊,一應俱全。故而,李滿園這宅地的地基在圍墻打好後都沒有挖完。

雖然兜裏並無多少餘錢,但李滿園以為自己已算是個城裏人了,他現蓋房,就得按照城裏的派頭來。

今年二月二十就是清明。一般清明的前後半個月都是種樹的好時節。

故而二月初五,春分一早,李滿囤便讓餘莊頭幫忙選了十六棵十年生能開花的桂花樹,然後又安排人幫忙挖。

十年的桂花樹,每一棵都高過兩米,粗過四寸,枝繁葉茂,青翠欲滴。

俗話說“樹大根深”,這桂花樹的根差不多和樹冠一樣大––只挖一棵樹,便就要兩個人挖個大半天。

幸而莊子裏人夠多,方才半天挖完。

因今日潘安忙著給三十三家巷的宅子拉建廂房的石頭,故午飯後,李滿囤便使潘平趕牛車替他送樹。樹大,一輛牛車只能放下一棵樹。

第一棵樹,自然是送到老宅。

牛車進了宅子,李滿囤自是先進堂屋跟他爹李高地打招呼。

結果進了堂屋,李滿囤發現屋裏只有他繼母於氏,他爹李高地竟然不在。

“娘,”李滿囤只得問於氏:“您知道爹去哪兒了嗎?”

“我把桂花樹給拉過了,想問他給種哪兒?”

於氏雖然不待見李滿囤,但桂花樹的事卻是知道的,而且李高地和李滿倉父子對此事非常上心––前兩日,兩人就將堂屋前栽樹的坑給挖好了。

於是於氏道:“滿囤,這樹就放院子裏的樹坑旁邊吧!”

“你爹和你兩個兄弟,還有族長、你二伯家伯侄兄弟,現都去山頭看枸杞了。”

“咱村口好幾戶人家山頭的枸杞樹昨夜被人給偷了。”

“啥?”李滿囤楞怔住了:“有人偷枸杞樹?”

“可不是嗎!”於氏也是氣憤––這可都是搖錢樹啊!

李滿囤不放心自己的山頭,當即道:“我過去瞧瞧!”

丟下於氏,李滿囤便出了堂屋,院裏見到潘平也只是丟下一句:“等我回來!”

潘平不知就裏,正茫然呢,於氏出房端了碗水給潘平,極和氣地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是第一次來吧?”

那日莊裏暖房潘平遠遠見過於氏,知道是老太太,當下極恭敬道:“多謝老太太。”

“小人潘平,是第一次來。”

“潘平?”於氏笑道:“聽著似和潘安是兄弟。”

“是,潘安是小人的弟弟!”

“我說呢,你瞧著面善。”

“今兒你弟咋不來啊?”

“小人的弟弟在城裏給老爺建房呢,走不開。”

“建房?”於氏眉眼一動,試探問道:“你們老爺現建啥房啊?”

先前不是說在莊子裏建磨坊和牲口房的嗎?咋又跑城裏建房了?

“老爺剛買了兩處宅子,想改建成鋪子,所以叫了我兄弟去拉石頭。”

繼子又買房子?於時心底剛開始泛酸呢,便就為潘平的一句“宅子改鋪子”立翻了個兒:城裏一樣的房屋,鋪子和宅子的價錢,少說也差兩三倍。

她這便宜兒子可真是敢想啊!

“你們老爺,”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於氏強笑道:“你們老爺可真會剩錢啊!”

“可不是,”潘平笑得一臉憨厚:“托老爺的福,連帶小人們的日子都跟著好過了。”

今春潘平家準備沿宅地後沿建了五間瓦房。現五間房的地基已經挖好,石頭昨兒也已經到了。最多再等一個月,他家就有自己的磚瓦房了。

李滿囤剛出門沒走多遠,便見他爹李高地、他二伯李春山同族長李豐收領著他的兄弟子侄們走過來了。

“爹,二伯,族長,”李滿囤迎上去問:“山頭咋樣了?”

“沒事!”李高地揮手道:“咱們幾家的山頭都在村子中間。三邊都沒路,唯一的路也是往村子中間的去的。外面的車進不來,所以都好得很。”

“你那塊地,我也替你瞧過了。”

“沒事!”

李滿囤聽了這話,方才放心。

李豐收走到家門口道:“先散了吧。一會兒我再去裏正家打聽打聽。”

走進院子,李高地瞧到騾車上桂花樹立住了腳步,轉頭道:“滿囤,這桂花樹送來了?”

“嗳,”李滿囤答應道:“這樹我都挖好了,但一車只能拉一棵,先把這棵卸了,再讓潘平回去拉。”

潘平聽了這話,趕緊放下碗,走過來幫助卸車。

人多力量大,一會兒樹卸下,李滿囤父子四人給樹培土,潘平則折回莊子拉樹。

父子四人正挖著土呢,郭氏家來了。於氏一見,立問道:“郭家的,你娘家咋說?”

郭氏氣憤道:“天殺的賊,竟然將近路的枸杞都挖走了。”

“只我娘家一家就挖走了三十多棵!”

“這麽多!”於氏倒吸一口涼氣,關心問道:“這枸杞都是刺,就是用車拉,也拉不了這麽多啊!”

“是船,”郭氏恨道:“村口碼頭上現掉得全是泥。”

如果是車,那還有可能查,但現在是船,則是無從查起,甚至是外縣來的,都有可能。

“那往後怎麽辦?”於氏問道:“這賊不會再來吧?”

“來也不怕!”郭氏告訴於氏道:“我族裏商量了,今兒起就排人守夜。”

“然後族裏湊錢,給打個圍墻。”

“裏正也說了,村裏的更夫多加一個。打更的時候,要將村裏裏外都給轉到。”

老宅出來,李滿囤專門繞路到村西,看了自己的山頭,確認一棵不少,方才回了家。

晚飯時,李滿囤說起村裏有人被偷了枸杞樹的事,王氏不過問了一聲,確認自己的山頭沒事,也就罷了。只紅棗奇怪問道:“咱村裏丟了這許多樹,不報官嗎?”

“報官?”李滿囤搖頭:“丟樹又不是丟牛,哪能隨便報官?”

“不然,官差們來了,別的不說,只招待飯就能招待窮了。”

“咱們莊戶人,從來都是‘屈死不告狀,餓死不做賊’。”

紅棗看她爹李滿囤做了裏甲,然後又讀了幾個月的《大誥》,紅棗以為她爹的法律意識長進了呢,不想真遇上了事還是先前思路。

不過這世的官衙也沒啥為人民服務的思想,紅棗想:她爹不信任官差也是情有可原。橫豎這次她家也沒啥損失,犯不著為此爭辨。

晚飯後,於氏看郭氏收拾走碗筷,方悄悄地告訴李滿倉:“滿倉,我今兒聽說了件事。你打聽打聽。”

“聽說,你大哥滿囤又買了兩個宅子。”

“準備改建成鋪子。”

李滿倉一聽這話當即就凝了神。

賣了幾天的野菜,李滿倉也長了不少見識。起碼,他現在知道了這做買賣,不定非得要有過了碼頭的貨物或者幾十石糧食才能做,只要東西好,這城裏有人需要,就能換錢,就是買賣。

李滿倉覺得等他家菜園子出了菜,他也拉些去城裏賣,如賣得出去,他家今後吃不完的菜就拉進城去賣了。

先前家裏這多出來的菜都是餵豬,現在家裏不養豬了,白丟也是可惜,這能賣進城給人吃,不止不浪費,還能得些錢,補貼家用。

所以,如果可以,李滿倉也想有個鋪子。即便他賣菜用不上,也可以先出租,留給兒子們用。

二月初六一早,李滿倉送好孩子後,並未立刻去南城賣菜,順帶接李滿園,他只在被城門口等著。

果然,沒等一刻,李滿倉便見到潘安拉了一牛車石頭進了城。

李滿倉趕牛車遠遠地跟著,看潘安的牛車在李家糧店門口停下,搬下十蔞子野菜,然後前行不過幾十丈,便拐進了小巷。

李滿倉趕緊跟上去,正瞧到潘安趕車進宅。

李滿倉瞧那宅子離北大街只一戶人家,且又有三間門堂,當即恍然大悟––這宅子雖不在北大街上,但卻能借到北大街的人流。

他現知道買什麽樣的宅子能改鋪子了!

合計著家裏的錢,李滿囤方去南城賣菜,然後接了李滿園家去。

到家後,李滿倉借口擱牛車,讓李滿園先去宅地,他則進門和於氏說了李滿囤新宅子的事兒。

於氏聽完後點頭道:“這就是了。”

“買巷口的宅子,就能改成鋪子。”

“娘,”李滿倉道:“我也想買個這樣的小宅子。”

於氏點頭道:“你先進城打聽著,有了消息,再和你爹說。”

潘平的樹昨兒沒送完,今兒接著送。李滿園今兒得了樹,也趕著在自家還沒打地基的堂屋兩側把樹給種了。

種好了樹,李滿園怎麽瞧怎麽喜歡,便跟來幫忙的李滿囤說:“哥,這桂花樹能多送我兩棵嗎?我想城裏宅子也種兩棵。”

李滿囤好人做到底,又讓潘平給了李滿倉和李滿園城裏的宅子各拉了兩棵樹。

作者有話要說: 踩點李滿囤家的賊和踩點枸杞樹的賊不小心撞臉了。故而李滿囤家逃過一劫

不要罵潘平,他日常和牲口打交道,人比較單純

108、清明忙種樹(二月初七)

二月初七一早, 李滿倉送孩子進城買完菜後就在自己宅子裏等樹。等樹到後他和李滿園一起種上, 然後又幫李滿園也種了樹。

如此,就到了中午。在李滿園家吃過小寡婦鄭氏燒的午飯, 李滿倉便去北城尋了朱中人,打聽三十兩以下的小宅子。

李滿倉留了心,沒有明確宅子的位置, 故足看了五處宅子,方才在南城尋到一處近南大街的巷口宅子。

李滿倉見這處宅子有三進:第一進就是三間的門堂,第二進是三間的向陽屋,第三進又是三間的向陽屋。九間房屋中後兩進的六間屋是七架梁大屋,進門三間是五架梁小屋。

宅子的格局還算工整, 缺點就是每進房屋之間的天井狹仄,前後距離不過九尺, 人立在院子裏真的是跟井裏無差了。

這處宅子現借給了人家, 裏面還住著人。屋主賣房的原因,是因為北城一樣房屋的租金比南城足高了五成, 故屋主準備加點錢置換一套北城近碼頭的房屋。

因這所宅子臨街, 且對面就是著井臺,故屋主開價二十四吊錢。

李滿倉也知道北城的房屋貴,租金高,但奈何能力有限,便和就朱中人說定了明早來給消息,就回了家。

潘平送好了樹,來見李滿囤。

“老爺, ”潘平道:“四棵桂花樹小人已經給二老爺和三老爺送去了。”

“不過,小人有件事要告訴老爺。在小人趕車拉樹進城的時候,有不少路人來問小人的桂花樹是哪裏有賣?多少錢?”

“老爺,您說這桂花樹咱們莊子是不是也能賣?”

李滿囤一想對啊,城裏念書人多,稀罕桂花樹是一定的,而桂花樹,得種五六年才開花。至於想要樹型好的成樹,就要十年往上了。

李滿囤點頭:“這桂花樹估計能賣。但這價錢,你去和餘莊頭商量,然後擬個章程出來,看看咱們這莊子的桂花樹定個什麽價錢合適?”

晚飯時分,李高地聽李滿倉說要買個能改鋪子的宅子,也是頗為讚成。滿倉家有三個孫子呢,將來孫子們大了,也是要分家。現兒子有遠見,知道為孫子們早打算,置宅地,他心甚慰。

“滿倉,”李高地問:“你的錢都買了宅子,還夠改建嗎?”

李高地知道李滿倉的家底,統共也就四十來吊錢。正月裏買磚瓦,花了有五吊,二月頭,大孫子貴雨訂婚,花了有十吊,現買個二十五吊的宅子,下剩就不到五吊了。而且現今家裏還有兩個念書的孫子,每個月,要給私塾送一吊錢的學費不算,還要書費。

李高地笑道:“爹,我想著先不忙著改建。”

“真買了這宅子,這宅子還是似現今這樣繼續租著。”

“這宅子租金雖然不高,一個月只兩百錢,但一年下來,也有兩吊四串錢。”

“現我賣野菜,只谷梁巷的宅子就夠用了。”

“這宅子就繼續租著,收租錢。”

“如此,過個幾年,怕是連全部翻新的錢都有了。”

李高地一算賬,可不是嗎!這買房出租雖說收益趕不上種地,但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人不辛苦。他家現人手也不及先前,若真有這麽個穩固的來錢路數,也是極省心的。

隔天一早,餘莊頭便同了潘平一起來見李滿囤然後說道:“老爺,這桂花樹隨年限不同而價格不同。”

“所以,我和潘平按年限大小擬了個價。”

“1年苗,20文一棵。

“5年開花苗,120文一棵。”

“兩寸樹,180文。”

“三寸樹,500錢。”

“四寸樹,1吊。”

“五寸樹,2吊。”

“六寸樹,4吊。”

李滿囤聞言一驚:“這樹差一寸差這許多錢?”

餘莊頭笑道:“老爺有所不知,這樹越大,根就越多,越難挖。”

“且樹挖出來後,還要運進城去,這都要有人跟著照應。”

李滿囤聽了覺得有道理,然後就非常後悔——一句話就白送了幾十吊錢,城裏整一座宅子出去!

可惜世間沒有後悔藥賣,送出去的桂花樹沒有再要回來的道理。李滿囤越想越心疼,心說:往後可不能再隨便給人東西,給人東西也一定要先打聽清楚了價錢。

總之,似暖房那天腦袋一熱就胡亂答應別人的事兒可不能再幹!

李滿囤心中郁悶,臉上卻不肯帶出來。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點頭道:“先就這麽賣吧。”

想想又道:“我在城裏的宅子,百歲巷和柳葉巷那邊也都各移兩棵,嗯,五年開花苗大小的桂花樹過去吧。”

“那兩處院子空著,啥也不種,也是可惜。”

宅子沒人住,就不能種菜,但長些果樹卻是無礙。李滿囤想到就做,除了桂花樹外,又讓餘莊頭去林地移了枇杷、蘋果、桔子、桃樹和棗樹等果樹苗栽到幾個宅子裏。

橫豎他有三個鋪子,李滿囤想:等果子結出來了,就擱鋪子裏賣。多少能換些錢使。

於是,二月初八一早,李滿倉便在送了孩子後找朱中人買了宅子。

買好宅子後,又接收宅子,所以等事情全部辦好,已經過了午飯。

話說李滿園一早在家等不到李滿倉,只能自己走來了高莊村。進了村,李滿園先去老宅瞧瞧他哥今兒遇到了啥事竟然沒來載他,然後便聽他爹講了李滿倉進城買宅子改鋪子的事兒。

李滿園也想買個宅子然後改鋪子,但奈何手裏使得只剩了二十吊錢,且還要找短工建房使用,故而當下只能跺腳嘆息,自去宅地挖地基罷了。

城裏的宅子都栽了果樹,現住的莊子主院也不能空著。李滿囤一樣的都給移了桂花樹和蘋果、桔子、枇杷、紅棗這類寓意吉祥的果樹。

連日來,潘平給李滿囤的宅子拉桂花樹和果樹,現路遇人問價,潘安就照事先擬好的價錢說。不想,還真就成就了不少生意,賣出去了桂花樹一年苗三十二棵、五年苗十顆、兩寸樹十棵、三寸樹兩棵,得錢4吊6串還多。此外,除了桂花樹,還賣出去大小二十四棵棗樹和三十棵桔子樹,又得錢五吊4串,如此,李滿囤共得錢六吊,挖運販賣花苗的潘平兄弟和種花的餘莊頭弟弟餘有錢,則各得了兩吊錢了。

莊子裏挖了這許多的桂花樹和果樹,自然要補種。

李滿囤偶然見到餘有錢所謂的補種桂花樹,就是拿其他桂花樹修剪下來的枝條擱河岸邊的黑泥裏隨便扡插,也是服氣––果然是老話說的行行出狀元,餘有錢有這麽手藝,不會做生意,也沒啥可惜。

其實,李滿囤想,賣果樹不止不用人打理,還不用上稅,比種糧合算多了。

見多了餘有錢的扡插,李滿囤忽然福至心靈,便問餘莊頭:“你說這枸杞,能不能也似桂花樹一樣扡插?”

餘莊頭聞言也是一喜:“這倒是可以試試!”

“如果能扡插,”李滿囤說:“咱莊子就也能種枸杞了!”

得了李滿囤的允許,餘莊頭便即領著他弟餘財多去李滿囤的山頭挖了五棵枸杞樹,然後又剪了些枸杞枝條回莊子栽了起來。

看著莊子裏成片的新插好的枝條,李滿囤覺得這樹苗生意不錯,就讓潘平去東街尋了那代寫書信的秀才拿大紅紙給寫了兩張“本店出售花木苗”和“本店出售果樹苗”的價目,張貼到李家糧店的後墻上。至此,李家糧店在野菜生意之後又添了樹苗生意。

常來店裏買菜的街坊,瞧到店鋪竟又添了樹苗,不覺紛紛打趣問道:“餘掌櫃,你這糧店賣野菜也就罷了,怎麽還賣上樹苗了?”

餘財多聞言也是笑:“這不春天嘛,我們老爺往自家宅子裏拉樹苗種樹,總被人攔著問樹苗賣不賣。”

“故此我們老爺就幹脆把莊子裏的花樹、果樹苗擱店裏賣了,以方便街坊鄰居。”

“葡萄,嗳,餘掌櫃,你這鋪子有葡萄苗賣啊?”

“你這葡萄苗結出來的葡萄甜嗎?”

“甜,不過,我們鋪子的葡萄現都是一年苗,現在買回去種,要明年才能掛果。”

“那什麽樹,今年能結果子?”

“四年的桃樹、五年的桔子樹分別只要100文錢和120文錢。”

“樹在哪兒呢?”

“還在地裏,只要交了定金,後兒一早就能有。”

……

幸而,現今的李家糧店人手夠多,有一個掌櫃和三個學徒,不然,只餘財多一人還應付不了這許多人。

觀望過後,好多人就掏幾十文錢買一棵或兩棵一年生的棗子樹或者桔子樹苗提回家隨便地栽在堂前屋後。

對於所有人都買棗子樹,桔子樹而不買桃樹,餘財多頗為奇怪。於是他就跟日常來買米的朱中人請教。

朱中人聞言笑道:“這是城隍廟的老道士的話。”

“老道士說了,桃樹的花、枝條和果子都是血紅色的,妖魔鬼怪都願意在桃樹上住,所以不能種在院裏。”

“啥?”餘財多驚呆了:“還有這個說法?”

“對,”朱中人點頭:“桃樹有法力,所以桃木才能用來避邪。老道士說了誰家種桃樹,主邪災多,家主就要逃荒討飯。”

“你看,今兒來和你買樹的,都是砍了家裏桃樹的。”

“不瞞你說,我家的兩棵桃樹去年也砍了。你這裏的棗子樹,桔子樹,一樣給我來一棵。”

“對了,老道士還說了梨樹、杏樹也都不能種。”

得了這些話,餘財多當場就拿墨把桃、梨、杏樹苗的價錢給抹了。

次日潘安來時,餘財多就把城裏宅子不種桃、梨、杏的風俗告訴了潘安。潘安一聽就急了,老爺院子裏都剛種了桃樹,還是他哥給種的呢!

急急忙忙趕回莊,潘安把事情告訴了餘莊頭。餘莊頭聞言立領了潘安來找李滿囤。

李滿囤正在側院裏拿釘耙耙地,準備種菜。聽說後,也是將信將疑。

“不能吧,”李滿囤道:“我爹家雞窩裏的桃樹都長十來年了,家裏人不都還是好好的?”

不過,在看到店鋪拿回來的供貨樹苗後,李滿囤還是決定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讓餘莊頭找人把主院裏的桃樹移種到山地去。

紅棗立在一邊瞧著,心裏只覺得好笑。她前世《詩經》裏都說了“桃之夭夭,宜室宜家”,可見這桃樹極適合栽在家裏,偏這城裏的道士裝神弄鬼,說桃樹不能種。

這道士,紅棗深刻懷疑,不讓人種桃樹,其實是想自己壟斷桃木辟邪生意吧!

但她爹李滿囤這樣迷信可不行,不然,賺再多錢,也不夠填補迷信這個無底洞的。

所以,她爹李滿囤還是得讀點書,長長腦子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準備讓爹讀書長腦子的紅棗不知道,她歷年來的語文老師,包括補習班的古詩文老師都已在廁所抱團痛哭––紅棗,你真確認《詩經·桃夭》是講桃花可以栽在院子裏嗎?

你哪個老師講的,我們一起打死他/她,誤人子弟!

109、爹望子成龍(二月二十)

在老北莊的主院裏挖掉一棵桃樹, 補種一棵桔子樹後, 餘莊頭問李滿囤:“老爺,您村裏宅子的桃樹是不是也要移掉?”

李滿囤得到提醒, 立道:“這個我自己去移,我爹那裏,我也得去說一聲。”

“城裏的宅子, 就你安排人移吧!”

“是!”餘莊頭答得幹脆,對於把剛勞師動眾種上的樹,再勞師動眾地拔掉,一點怨言也沒有。

紅棗聞言,無語望天。紅棗心說村裏的雞真是躺著也中槍––桃子樹生黃綠毛蟲, 桔子樹生灰白殼蟲,現突然挖桃樹改種桔子樹, 於雞而言, 日常食譜無異於從麻辣的川菜改換成清淡的江浙菜,估計還得適應一下。

桔子樹和桃樹一樣愛生蟲, 適合雞窩前栽種, 但桃樹苗三年就能結果,桔子樹卻要五年,且桃花花大色艷,比桔子花那不起眼的小白花更適合裝點庭院,所以,在高莊村幾乎家家雞窩前都栽種著桃樹。

果不其然,李高地聽了李滿囤的話後立就決定移樹。只他家那棵桃樹太大, 且又有了年歲,李高地便決定幹脆砍了算了。

“乘這樹還沒蛀,”李高地道:“滿倉,你把它給砍了。”

“這樹幹,你拿去找木匠做幾幅桃符,咱家幾處宅子的前後門都安上,辟邪!”

“這枝條,別丟。可以紮掃把撣塵。”

“樹根挖出來,曬曬,當柴燒。”

族長和李春山在家聽到李滿倉砍樹的動靜,也上門來問,待聽說詳細後也都回家砍樹。如此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整個李氏一族就都知道了,然後便是全村,最後更是擴展到周圍村莊……

雖然桔子樹誰家都有,但不是每一家都有大小合適的樹,比如那樹齡十年往上的老樹,樹大根深––有那從山頭挖樹再運回家的氣力,遠不如打兩天短工,然後拿工錢一百二十文買棵當年就能掛果的五年樹苗栽了合算。

所以,李家糧店近來的樹苗生意紅火得很,每天都能賣一兩吊錢––潘安潘平兩兄弟每天早晚都得各拉兩趟牛車的大小樹苗進城才能趕上供貨。

桔子樹雖說不能扡插,但能壓條繁殖,所以,只要莊子裏有老樹做樁,有地方能移栽,就不用愁貨源––這在李滿囤看來也是個無本生意。

其實,李滿囤想,也不只枸杞來錢。枸杞來錢是快,但卻有季節,一年也只六七□□十這五個月才有。而一年有十二個月,其他七個月也不空著,也有來錢路數才是正道。

李滿倉、劉好能跟風賣野菜,卻無法賣樹苗,他們都沒有扡插和壓條花果樹木的這門手藝,便就只能幹看著李家糧店這波賺錢了。

清明,族裏照例有祭祀。這次李滿囤依舊捐了一頭羊。

經過一個冬天,老北莊的羊群多了六十一只羊羔,所以,現今羊群的數目已經過百。故李滿囤覺得今年除了祭祀和家吃外依舊不賣羊,成年母羊全部留著做種,生小羊。這樣等到了明冬,他就能有個兩百頭羊的大羊群了。到時,他再慢慢賣成羊。

二月二十,早起李滿囤去祠堂,瞧見李貴雨、李貴祥以及李貴富身邊圍了一群族人,便也走了過去。

人群中,今兒不上學的李貴雨正在回答族人們的好奇:“城裏私塾老師講《四書》。”

“我進學晚,才在學《大學》。”

“城裏的孩子,八歲就讀《大學》。似我這麽大的,基本《四書》都念完了,現都開筆學做文章了。”

先前,李貴雨在村裏學堂認字的時候,覺得自己學得還不錯,不拘是《千字文》,還是《百家姓》他都是一學就會,就連近四千字的《增廣賢文》,他都背得滾瓜爛熟,被老師讚為“神童”。

但自正月十八進了私塾後,李貴雨方知道城裏同齡的孩子已將五萬四千字的《四書》都背完了––他先前引以為傲的《增廣賢文》,字數只是個人家背誦的一個零頭不說,且還不是舉業的主課。

此外,這些孩子還學了好幾年的《五經》,其中成績突出的,甚至已經確定了將來主修的經義。

李貴雨不知道四年後,他十六歲時,能否把《四書》背全?能否有資格開筆試做文章?

不管怎樣,李貴雨想,這幾年他都要好好學。子都說了“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他才十二歲,比子讀書還早三年呢!

隔著人,李滿囤看著半月未見的侄子李貴雨,只見他眉間褪去了訂婚時的青澀,平添一份沈穩。

這城裏學堂,李滿囤想:確實會教導人。

極自然的,李滿囤想起自己少年時作的科舉夢,不覺惋惜:他現倒是有錢念書了,但年紀也大了。他科舉的理想,便就只能靠他的兒子來實現了。

李貴林的兒子李興和今年剛六歲,其時也在旁邊,聽了李貴雨的話不服辯道:“貴雨叔,《大學》我也會背的!”

“你也會?”李貴雨不大相信,畢竟李興和今年才剛進村裏學堂認字。

“真的,我爹教我背的。我還會背《論語》呢。”

“不過《論語》,我才會背一半。”

“不信,我背給你聽!”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作為李氏氏族的族長繼承人,李貴林早年也在城裏私塾讀過八年書。

李貴林比李貴雨在城裏私塾待得時間長,也更了解城村孩子們學業間的差距。

先前李貴林苦讀八年沒能考上童生,心中也是遺憾。故他自兒子李興和一歲學說話始便就將《龍文鞭影》、《幼學瓊林》之類城裏孩子入學才念的啟蒙書似紅棗前世的覆讀機一樣一句句反覆念背給孩子聽。如此幾年下來,李興和還沒開蒙學認字呢,便就能背下蒙學的書。

蒙學背好李貴林又馬不停蹄地開始教孩子背《四書》。

以李興和的年歲今春原也可進城讀書,但因城裏最有名的兩個私塾都要考查入學孩子的背默功夫,故李貴林便決意將兒子留在身邊親自教導寫字基本功和《四書》背默,以備兩年後的考試。

他可不似李滿倉於科舉兩眼一抹黑,然後在北城隨便尋個城門口的私塾,把孩子送去,就算完成任務。

不過,李貴林也知道似貴雨這麽大的年歲還沒一點舉業基礎的孩子,一般講究的塾師也不會收。

橫豎,李貴林想:城裏的私塾確實比村裏的學堂強,而且貴雨多讀些書也是只有好處。故此他也就沒潑李滿倉和李貴雨涼水。

李貴林相信再過個幾年,等貴雨再大一點,他自會明白科舉的艱難以及自己考取的無望––就和當年的他一樣,雖覺遺憾,但也無悔!

李貴雨聽李興和果能背《大學》,心情覆雜––他家家境差族長家太多,連帶的於孩子培養上的投入也不同。

一本《大學》要一吊錢,一本《論語》要四吊錢,而買齊一套《四書集註》則要十三吊錢。

現他爹聽老師說念《大學》,便就只給他買了一本《大學》,加上現今家裏又買了房,他想讀《論語》還得等到今年的枸杞掙錢後。

李滿倉看著李興和背書,心中艷羨––李貴林雖年歲較他小,但因就讀過私塾,就比他更會教孩子。

李滿倉和李貴林相熟,當即便拍著他的肩膀問道:“貴林,你家常都是怎麽教興和的?”

“教這麽好!”

李貴林矜持笑道:“其實也沒啥。我就是打他會說話的時候,就每天念書給他聽。”

“他聽多了,熟了,便也就會背了。”

族人一聽都恍然大悟––這不就是熟能生巧嗎?俗話都說“木頭掛城門口三年都會說話”。這孩子怎麽著都比木頭聰明啊,這聽人念幾年書,可不就會了嗎?

這個容易!

聽人說容易,李貴林也不申辯。李滿倉看過李貴雨的《大學》,便知道這些人想當然了––呵呵,沒有老師教,只憑自己讀,知道怎麽斷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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