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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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洗睡了。

早起,李滿囤進城買了肉和酒,然後如約在北門外會了崔師傅和他的兩個徒弟,一同家來。

崔師傅拿著煙鍋,繞了李滿囤宅子一圈,便即就選好了方位。

西南角偏屋的門前七尺處打井,東北角偏屋的前方九尺處挖地窖。

地方一定,崔師傅的兩個徒弟,就開始幹活。

先挖井。兩個人,兩把鍬,不過半個時辰,就挖了個三尺深口徑三尺的圓坑。

崔師傅探頭瞧瞧,方放下手裏的煙鬥,說道:“行了,這裏我來。”

“你兩個挖地窖去。”

崔師傅脫掉上衣和外褲,只穿了一條中褲,拎著一個粗布袋,跳進了圓坑,開始幹活。

李滿囤見崔師傅跳進圓坑後,便即開始在坑壁的一側挖腳窩,便知這確是挖井老手,當即放心。

因家裏有人挖井,李滿囤每日除了早起進城買肉,便即就守在家裏。而王氏,守著規矩,領著紅棗日常只在廚房忙活,得閑便上山摘枸杞,所以一家三口人,誰都不知道外面已經天翻地覆。

連日來,裏長夫人每日都讓兒子進城打探。今日不過是三天,便即就得了消息,四海樓的昨兒推出的新菜“同心財餘”大受歡迎,以致今兒城裏的雞脯子都漲了價,同鰱魚一般,15文一斤了。

聽說賣的是“同心財餘”的方子,裏正夫人悔得直跺腳,這菜她也會做。

那日李滿囤上梁,裏正夫人雖沒一道去,但在裏正回來後,她也沒少打聽席面上的菜色,知道有這麽一道“同心財餘”,極受歡迎。

裏正夫人沒聽過這菜,便即仔細打聽了一番,方才知道這所謂的“同心財餘”,其實就是豬草燒雞脯子。於是,也好奇地燒了一回,意外發現味道居然不錯。便即就將這魚納入了家常菜,隔三差五地燒上一回。

裏正夫人沒想到這豬草燒的農家菜,能值一個莊子。早知如此,裏正夫人悔不當初,明明她的手藝比王氏還好來著。

倒是裏正,心裏清明,聽得他家裏的抱怨,立罵了回去:“少做你的青天白日夢吧!”

“那謝家,是你三言兩語能糊弄的?”

“人家不會打聽?”

“那天吃席幾百人,誰不知道那菜是李滿囤的媳婦李王氏做的?”

“幸好,你沒去四海樓賣方子。”

“不然,這謝家尋你一個冒名頂替的罪,拖你去縣衙受板子。”

“還發財呢?”

“做夢!”

經裏正這麽一罵,裏正夫人方才減了嫉恨,然後又起了別的心思。裏正夫人以為自己比李王氏強,李王氏能做的,她也能做。不就是尋個新的豬草燒菜方子嗎?這有啥難?以前沒尋到,那是因為她家菜日子好,菜多,夠吃,現她每天燒一樣豬草,一準能勝過李王氏!

至此,裏正家的飯桌上也每嘗多一碗稀有豬草,裏正見了也當不其實,裏正心裏也有一個豬草方子換莊子的夢。

35、李滿囤老爺

李滿囤老爺

自城裏雞脯子漲價後,賣魚大漢的雞脯子也漲價了。這村裏婦人一聽魚一條漲價了五文,就急了,與那大漢理論。

那大漢也不惱,只說,現雞脯子,就這個價。城裏四海酒樓就是這個價收雞脯子,多少都要。他是懶得為一、兩條魚進趟城而已。

婦人沒法,只得罵罵咧咧地買了魚。

午飯時,婦人習慣性的與男人抱怨魚漲價了。男人正好準備進城賣枸杞,便即就在進城的時候跟藥鋪的夥計隨便打聽了一句,便即就知道了四海樓“同心財餘”大賣的新聞。

村裏不止一家進城賣枸杞,所以,沒幾天,村裏老少都知道了雞脯子漲價的原四海樓賣“同心財餘”。

不過,這新聞村裏人聽過也就罷了。畢竟魚漲價也有限,而村裏人有枸杞收入,家家都有剩錢,因此,這新聞與村人的影響,也就買魚時抱怨兩句罷了。該吃的,還是繼續吃。

真正引起的喧然大波的是餘莊頭的到來。

這餘莊頭自知道莊子易主後,是日夜不安,心頭如焚。結果,一連五日,這新莊主楞是沒露一面。

餘莊頭摸不著頭腦,便即就想歪了:莫不是這新莊主在家等我們主動上門拜見?

想想也是,從來都是仆從拜見主家,沒聽說過主家來見仆從的。

餘莊頭越想越覺有理,便即就摘了兩筐果子,抓了兩只雞,湊成四樣禮物,同莊裏的兩個管事一道拜見李滿囤。

餘莊頭只知李滿囤住在高莊村,卻不知道具體地址,便即只能與人打聽。

可巧,餘莊頭打聽的路人是李貴銀。

李貴銀背著筐子自家裏出來,正準備上林地摘點果子,他媳婦有了,想吃口酸的。

李貴銀一聽說問李滿囤,便即就笑了:“你問滿囤叔啊?”

“那是我叔,我領你們去。”

餘莊頭一聽,自然願意。一路同行,餘莊頭不動聲色地跟李貴銀打聽李滿囤。

“怎麽,”餘莊頭問:“你叔跟你們不住一塊兒”

李貴銀是個直腸子,當即就說了:“我三爺爺家分家了,把我滿囤叔分了出去。”

“三爺爺家倒是和我家隔壁。”

走了一段路,見還沒到,餘莊頭繼續試探:“你滿囤叔住的離你們蠻遠的啊!”

“可不是嘛,”李貴銀讚同道:“我滿囤叔家在村子的最西面,跟我們隔了大半個村子。”

“我還是節前他來我家送禮時瞧見過他,這幾日都沒見過。”

想想,李貴銀又道:“估計,在家忙著呢!”

終於切到正題,餘莊頭屏氣問道:“你叔家裏的活很多嗎?”

這個問題有點難。李貴銀撓撓頭,遲疑道:“其實,地也不多。”

“就兩畝水田,兩畝旱田,統共四畝地。”

“再就是有個小山頭,可以摘刺棘果。”

“對了,這摘刺棘果制枸杞,還是我滿囤叔第一個發現的呢。”

“我們村,全都跟著沾了光。”

餘莊頭聽了李貴銀的話,禁不住想:怎麽聽,這李滿囤都是個普通的莊戶人,唯一不同的,也就是這制枸杞了。

只這枸杞是個什麽東西呢?

謝家規矩大,莊仆無故不得出莊。餘莊頭身為莊頭,雖說相對自由一點,但也都是來往莊子和謝家主宅,不敢隨便亂跑。所以,老北莊雖只隔了高莊村兩裏,卻一點也不知道枸杞的事。

李貴銀越說越興奮:“還有啊,我告訴你。”

“現城裏四海樓賣的那個'同心財餘',其實是我滿囤嬸早就會做了。”

“這個夏天,我幫我滿囤叔蓋房子,吃了好多次!”

聽到“四海樓”,餘莊頭微微一楞:他知道四海樓也是謝家的產業。但他聯系不上四海樓的賣的菜和李滿囤媳婦做的菜之間的關系。

餘莊頭可不以為謝家大爺送李滿囤莊子是因為一道菜。

李貴銀得意過後,見餘莊頭終不說話,終品出了一點不對。於是問道:“對了,還沒請教過幾位,這是打哪裏來?找我滿囤叔什麽事?”

對著新主的侄子,餘莊頭可不敢怠慢。當下客氣地一拱手,說道:“我們打老北莊來。”

“特來拜訪貴叔。”

說著話,餘莊頭留心李貴銀神色,見他一臉茫然,便知他不知情,當下也不再多說。

李貴銀確是不知道老北莊。李貴銀只知道村子附近的幾個莊子都是城裏地主的產業,但具體詳情並不知曉。且平素並無來往,所以這些莊子雖然實際存在,但於李貴銀,或者說是高莊村的絕大對多數人來說,幾可謂是隱形。

李貴銀以為老北莊與他們高莊村一樣,也是一個村子。當下也不以為意,只笑道:“那可是夠遠的。”

“我都沒聽過。”

餘莊頭......

走到李滿囤家,李貴銀拍門:“滿囤叔,滿囤叔,你在家嗎?”

李滿囤正在院子裏看挖井,聞聲便開了門,見是李貴銀,立笑道:“是貴銀啊?”

“滿囤叔,”李貴銀眼神示意李滿囤看身後:“有人尋你,我帶過來了。”

李滿囤看向餘莊頭三人,目露疑惑:“請問三位是?”

餘莊頭三人見到正主,趕緊恭腰行禮:“小人餘財富/趙富貴/李貴祥見過老爺。”

“小人是老北莊的人,特來給老爺請安。”

李滿囤……

李貴銀……

好半晌,李貴銀方問:“滿囤叔,他們,咋叫你老爺?”

“你啥時成老爺了?”

李貴銀的話喚醒了李滿囤,他推開門:“進來說吧。”

老爺給李貴銀的震動太大,他穿過院子,走進堂屋,竟未發現院裏有兩撥人在幹活。

反倒是餘莊頭沈著,他過院子時瞧見了井架,和旁邊新挖出來的土,便知道新主沒去莊子的原因:在家挖井呢。

堂屋裏,李滿囤學謝大爺的樣子,極不自在的在主位上率先落座,然後方請餘莊頭三人坐李滿囤實在學不來謝大爺他一人獨坐,其他人站著的場面。

餘莊頭三人不敢坐堂屋裏下剩的椅子,告罪後,只肯虛坐在一邊的長凳上。心說:這新老爺倒是和善,竟讓他們坐。

紅棗聽見外面動靜,趴在堂屋後門往裏看,心說她爹的架子看著還滿似一回事。

李貴銀為李滿囤的氣派驚呆了,他半張著嘴站著,完全忘了他要去摘果子的事。

李滿囤坐下後,不知該說啥,餘莊頭則是主人不問不敢多言。於是屋裏一片安靜。

紅棗瞧著不是事,便即倒了五碗水,端進了堂屋。

“爹,你喝水。”紅棗把一碗水擱在李滿囤面前,低聲提醒道:“照舊,秋收,送糧。”

第二碗水,紅棗給了傻站著的李貴銀:“貴銀哥,你喝水。”

下剩的三碗,紅棗端給了餘莊頭三人。

剛餘莊頭聽到紅棗叫李滿囤爹,便即知道了紅棗身份。見狀趕緊站起來,謝道:“小姐,放著吧。”

“沒得折了小人。”

紅棗見於莊頭三個壯年男人因為身份所限與自己做低伏小,心裏頗不是滋味。但知道世情如此,也不強求。只把水放到旁邊的方凳上,自顧走了。

有紅棗這麽一打岔,李滿囤終想好了自己的說辭。

“咳,”說話前,李滿囤緊張地清了清嗓子,方說道:“你們來,也看到了。我現家裏打井,走不開。”

“你們就先還照以前的章程辦。”

“秋收時,記得把糧食拉我這裏來就行。”

“當然,過幾天,我得了閑,也會過去瞧瞧。”

餘莊頭沒想到李滿囤這麽好說話,不用他們哀求,一切照搬原樣,壓根沒提漲出息的事。顯見得是個省事的主。不由得露出幾分高興。

“一切聽由老爺做主。”餘莊頭謝過李滿囤後,方說道:“小人來時,帶了些莊子出產,還請老爺收下。”

說著話,餘莊頭將兩只雞和兩筐果子呈給李滿囤。

李滿囤瞧那雞和果子,都是紅棗愛吃,偏家裏沒有的,便即很是高興,笑道:“這莊子裏還有雞?”

“先我還想著,得明年開春捉了小雞,養大了,過年才有雞吃。”

餘莊頭……

門後的紅棗聽了也是捂她爹還是這麽接地氣。

反應過來,餘莊頭趕緊說道:“老爺,莊子裏年底能交55只雞,55只鴨。”

“此外,豬、羊也各有11頭。”

李滿囤……

餘莊頭見李滿囤一臉震驚,便即從懷裏掏出歷年送往謝家主宅的賬簿,遞與李滿囤:“老爺,這是去歲秋冬和今夏,小人們交的莊子出息。請您過目。”

李滿囤結果單子一瞧,方才知道,這莊子除了一年兩季的糧食外,還得給莊主送雞,鴨,雞蛋、鴨蛋、豬,羊,菜,魚、棉花和布。

基本上,有了這個莊子,李滿囤就可以啥都不做,還每天好吃好喝了。

怪不得,李滿囤心想,城裏人不用做農活,就吃喝不愁。這莊子的出息真是太多了。

送走了餘莊頭,李滿囤瞧李貴銀還在發楞,便即說道:“貴銀啊,今兒辛苦你了。”

“這兒有新鮮的果子,你拿點回去吃。”

餘莊頭送的果子是罕見的紫色圓果,而且果子連著藤聚成一掛一掛的,看著特別喜人,李滿囤此前從未見過這果子。想著李貴銀素愛新鮮,李滿囤便即拿了六掛果子裝到李貴銀的筐子裏。

李貴銀感受到背上的重量清醒過來,又接上了剛才的茬,說:“滿囤叔,你真得了一個莊子啊?”

李滿囤覺得這莊子秋收還得繳稅,一準瞞不住,便即幹脆應道:“是啊,得了一個莊子。”

“就在村後,等得了閑,我帶你去瞧瞧。”

李貴銀一聽高興了,背著李滿囤給的半筐果子走了。

紅棗見人都走了,方開心地撲過來,抱住李滿囤的腿說:“爹,咱家有雞吃了。”

“還有羊!”

這真是太好了!

36、富貴的葡萄

富貴的葡萄

李貴銀背著半筐果子,回到家。他娘孫氏瞧見他,立問他:“去哪兒了?”

“摘果子摘這麽久?”眼瞅到李貴銀的背筐,不覺奇道:“這什麽果子?怎麽是紫的?咱家啥時候有這果子了?”

孫氏順手摘下一顆果子,送到嘴裏,立刻甜倒了牙。

“唷!”孫氏叫道:“這什麽果子,竟然比白糖還甜?”

李貴銀道:“不知道,滿囤叔給的。”

滿囤叔孫氏一楞,問道:“好好的,你摘果子,怎麽遇到你滿囤叔了?”

李貴銀:“我出門摘果子,結果一出門,就遇到三個人問路。”

“他們問滿囤叔,我就領他們過去了。”

“結果,他們一見滿囤叔就叫老爺。”

“娘,你知道嗎?滿囤叔得了個莊子,做老爺了。”

孫氏……

“誰做老爺了?”李春山自外面進來,聽了半截,便即問李貴銀:“剛你說誰做老爺了?”

李貴銀一見李春山,立把筐子舉到他面前,說道:“爺爺,您瞧,滿囤叔給我的果子。”

“您認識嗎?”

李春山虛著眼睛瞧了瞧,說道:“這是葡萄吧?”

“這葡萄可是稀罕東西,只有富貴人家才有。”

“哪是你滿囤叔能有的?”

“真的。”李貴銀認真道:“爺爺,滿囤叔得了個莊子。”

“這葡萄就是莊子裏的人送的。”

“那莊子裏的人還說了,過年的時候要給滿囤叔送55只雞,11頭豬,11頭羊呢!”

“啥?”李春山也驚了:“你說滿囤得了個莊子,哪裏的莊子?”

“莊子說就在村後,”李貴銀回想半天,終想了起來:“好像叫什麽老北莊村。”

“老北莊,”李春山習慣的拿起煙鍋,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現是滿囤的?”

“應該是,”李貴銀回想道:“他們一見滿囤說就叫老爺,對了,還管紅棗叫小姐。”

那是沒錯的。莊仆稱呼莊主一律都是老爺。看來,滿囤得了一個莊子是一定的了。

想了一刻,不得要領,李春山把煙鍋塞到腰間,丟下一句“飯,你們先吃,我去隔壁問問”,即就去了李高地家。

李高地家正在擺飯,忽見李春山進來,一大家子人立都站了起來。

“哥”,“二伯”,“二爺爺”招呼聲中,於氏給李春山在主位上添了一副碗筷。

李高地知道他哥這時候來,一定有事,便主動問道:“哥,你咋來了?”

李春山看到於氏給碗裏盛飯,想了想,說道:“有事,等會兒,再說。”

“先吃飯。”

聽到這話,在屋裏的,除了孩子,誰都知道李春山說有事,就一定有事,且事還不小,非三言兩語能說清。所以,這頓午飯,李高地一家吃得很快,即便是最小的李貴吉也在周圍氣氛的渲染下,埋頭猛吃,且沒有掉米。

吃完飯,不等女人們收好屋子,李春山便即問道:“滿囤,這幾日來過沒有?”

“滿囤,”李高地一驚:“他咋了”

屋裏其他人,聽到“滿囤”兩個字也是凝神。為了多聽一刻,女人們都下意識地放慢了收碗的動作

“沒事,”李春山安撫道:“我就問問,你最近啥時候見過滿囤”

李高地想了想,方說:“還是節前吧。”

“八月十三,他過來送節禮。”

“八月十五,”李春山停下點煙動作,撩起了眼皮,瞅著他弟:“你沒叫他來吃飯?”

李高地:“沒有。”

想想,李高地又道:“我原想叫他來吃晚飯。”

“後來,想著他房子剛蓋好,家裏一堆的事。趁節下得閑,好好歇歇。便即就沒叫他。”

李春山一聽就明白了,下意識地瞅了於氏一眼,心說:讓你不賢,馬上有你後悔的。

“你啊,”對著被於氏拿捏得死死的弟弟,李春山無奈地嘆一口氣,方道:“今兒,我聽說,滿囤有了一個莊子。”

“莊子?”李高地沒反應過來:“什麽莊子?”

李春山:“據說,就是村西的老北莊。”

“滿囤得了老北莊。”

“老北莊?”李高地終於震驚了:“那莊子不是城裏謝家的嗎?”

“咋成滿囤的了?”

李春山:“我也是聽說,然後就跑來問你。”

“看來,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李高地搖頭:“別是弄錯了吧?”

“謝家,不是旁家,這些年,不說莊子了,就是一畝地也沒賣過。”

李春山一想也對,這謝家從來只聽說過買田,沒聽說過賣田。

李高地也是越想越有道理:“再退一萬步說,這謝家真的賣地,也輪不到滿囤。”

“這近城的地,多緊!”

“城裏,除了謝家,還有周家、劉家、楊家,這十來家大地主呢。”

“輪轉過來,也輪不到滿囤。”

李春山越聽越有道理,但告訴他這話的是他孫子李貴銀,他可不以為李貴銀有膽騙他。而且,李貴銀還背回來了半筐葡萄。

“弟,你說得有理。但,”李春山

話鋒一轉:“今兒早晌,貴銀確是領了三個人去見了滿囤。”

“那三個人見了滿囤,便叫滿囤老爺。”

“對了,還管紅棗叫小姐。”

“三個人送了果子和雞給滿囤。”

“那果子,滿囤給了貴銀一些,我瞧了,是葡萄。”

“葡萄?”李高地一楞:“哥,你沒瞧錯吧?”

“錯不了,”李春山肯定道:“這葡萄,我每年都能在城裏的年畫攤上瞧見。”

李高地知道葡萄只富貴人家才有。李滿囤若真有葡萄,那即便沒有莊子,也定是認識了啥富貴人。

敲掉煙鍋裏的灰燼,李高地站起來道:“哥,這事兒,我們還是直接去問滿囤。”

“問問這來的三個人和葡萄是咋回事。”

李春山同李高地一出門,堂屋裏立是炸了鍋。

“娘,”李滿園搶先問:“若二伯說的真的,大哥得了一個莊子。”

“那大哥,不是得有幾百畝地了”

連月來,李滿園進城賣了幾次枸杞,頗長了不少見識。現他一聽莊子,就知道那是城裏大地主家才能有的財富。

耳聽丈夫說大房可能有幾百畝地,錢氏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心說:若大房真能有這麽多地,這孩子過繼給大房可不虧。將來,孩子得了大房幾百畝地,自會幫扶他親爹娘和大哥。

郭氏瞧見錢氏的動作,心中憤憤:婆婆偏心三房。先鬧著分家,就是為了讓大房給三房占塊宅地。接著見族裏要給大房過繼,便即又想把三房還未見天日的混沌肉塊過繼給大房。

現若大房真得了幾百畝地,郭氏暗道:說不得,我也得爭一次,沒得啥好事都要便宜給三房。

於氏聽說能有幾百畝地,不覺心中暗悔,悔自己分家時機不對,若能壓到年底,這幾百畝地就是家裏公中的了。說不得,她的兩個兒子都有份。

果然老話說的對,於氏悔得斷腸:“年頭分家利阿兄,年尾分家益阿弟”,這年尾分家,可不就利自己兩個親兒子嗎?

偏自己當時油蒙了心,為了名聲,選了“柑分瓣,柚分片”,分家後兄弟同樣發達的六月。

但什麽名聲能抵得上幾百畝地的利害

何況,什麽時候分,外人眼裏自己都是個後母兩樣心,有個屁的名聲。

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李滿囤的院子,瞧見院子裏的井架,李高地一楞:“滿囤在家打井”

李春山也是一楞:“貴銀也沒說啊,這混小子。”

打井是大事,花的錢夠起好幾間瓦房了,偏李滿囤誰都沒提,李高地禁不住想:滿囤跟他,這是生分了。

李春山也想到這一點,不覺嘆了口氣:滿囤,有自己的主意了,偏他弟弟,還當他跟以前一樣,好脾性。

李滿囤正陪著崔師傅和他的兩個徒弟在前廊下吃飯。崔師傅挖井,見天的一身泥。他不肯進李滿囤滿堂紅木的堂屋吃飯,李滿囤沒法,便即就在前廊擺了小飯桌吃飯。

李滿囤說話算話,每頓與崔師傅的飯菜都必有酒有肉,且肉不但是每日現買的鮮肉,而且還煮得爛熟。吃得崔師傅異常滿意,活也就做得仔細。

今兒飯桌上除了紅燒肉、豆腐、青菜外,還有一盤子葡萄。李滿囤素來大方,他把餘莊頭送來的兩筐果子送了半框給李貴銀後,然後又拿籃子裝了兩份,準備晚飯後,一籃送族長,一籃送老宅。對於剩下的大半筐,他洗了一掛給崔師傅們嘗嘗鮮。

崔師傅給富貴人家挖過井,,知道這是葡萄,當下便即非常高興趁酒性與李滿囤說了些富貴人家的事。而李滿囤,他剛當上老爺,真是好奇這老爺怎麽做的時候,當即便聽得津津有味,所以,這午飯吃得時間就比平時長了一點。

李滿囤瞧見李高地、李春山突然進來,當下趕緊迎了過來:“二伯,爹,你們怎麽來了”

李高地沒好氣地回道:“來咋了,我們不能來”

李滿囤見他二伯也在,心裏合計了一下,便即說道:“二伯,爹,有事進屋說吧。”

李高地一進堂屋,就為一屋紅彤彤的家什看花了眼,紅條案,紅櫃子,紅八仙桌,紅椅子,一樣一樣,都是村裏沒有的樣式和做工。

滿囤,李高地禁不住想,看樣子,還真是發財了。不然,哪裏置得起這些家什?

想起八月初三,滿囤新房上梁時,這堂屋還荒得跟雪洞似的,今日,不過是八月二十一,這前後還不到二十天,李高地心說:貴銀說滿囤得了莊子,怕是沒假。

李高地椅子上坐下,方留意到眼前的八仙桌上放了兩籃葡萄。

果是有葡萄,李高地心說:我哥沒看錯。

李滿囤見李高地瞅著桌子上的葡萄,便即笑道:“爹,今兒我得了些葡萄。”

“原想著晚飯後給您和族長那兒,各送一籃子嘗嘗。”

“可巧,您來了,就不用我晚上送了。”

李高地見李滿囤得了葡萄,並非完全沒想著自己,甚至還想到了族長,心裏的氣方平了一些,當下也不繞圈子,直接問道:“你這葡萄是哪裏來的?”

李滿囤也不隱瞞,直說道:“二伯,爹,前幾日,我把王家的,做的吃食方子,跟城裏四海樓的少東家換了離咱們村三裏地的老北莊。”

即便親耳聽到,李高地猶自不能信,追問道:“滿囤,你真得了一個莊子?”

“什麽吃食,這麽金貴,方子竟值一個莊子?”

李滿囤經過了裏正上回的問話,早想好了說辭。當即嚴肅道:“爹,這方子,是人家拿莊子給我換的。”

“我得了人家的莊子,便即不能再提方子的任何事。”

“這方子已經是人家的了。”

李高地一想也是,便即丟開方子,只問莊子:“這莊子大哇?”

“不算大,”李滿囤笑道:“不過也有三十畝水田,八十畝旱地和幾個山頭。”

“對了,還有幾戶莊仆。”

“這葡萄就是莊頭給送來的。”

37、不患寡唯患不均

不患寡唯患不均

確不是大莊子,李高地想:但能有百十畝地,在他們村,也是一等一的人家了。

不過,李高地轉念一想:村裏有這些地的人家,都是人丁興旺的大戶,滿囤家人口少。哪裏看顧得了這許多地。

李高地想了一刻又問:“滿囤,你得了這些地,可想過怎麽種嗎?”

李滿囤懂李高地的意思,但經歷過上次的分家,要說李滿囤對李滿倉、李滿園沒一點想法,那就是騙人。即便後來李滿囤建房,李滿倉,李滿園有過來幫忙,李滿囤也不打算再讓這兩個弟弟染指自己的莊子。

兄弟歸兄弟,建房歸建房,莊子也歸莊子,李滿囤分得清清楚楚,絕不含糊。

一句話,以後李滿倉,李滿園,不拘誰建房,李滿囤都會過去幫忙,但莊子的事,即便是他爹,李高地,他也不會讓他沾手。

有些事,經歷過一次,就夠了。

李滿囤笑了:“是啊,爹。開始,我也愁呢。”

“家裏現這四畝地和一個山頭,就夠我和家裏的,忙的了。”

“過去一個月,我不過蓋了個房,這枸杞便就摘不出來,全爛在了地裏。”

“所以,我這平白得了一百來畝地,可要怎麽種?”

李高地想接話茬說讓你兄弟幫忙,但張著嘴卻說不出口。過去一個月,李滿囤家一個山頭的刺棘果全爛在地裏,是全村都知道的事。就是族裏也有人跟他說怪話,說李滿囤護食,寧可果子爛在自家地裏,也不願讓給兄弟和族人摘。

李高地也曾與於氏提過此事,當時於氏回說自家兩個山頭都還摘不完呢,而且滿倉、滿園已在幫滿囤建房了,枸杞實在是有心無力了。

反倒是貴林和貴銀的媳婦幫著摘過幾次,但她們也有自家的山頭要摘,所以也是杯水車薪,有勝於無。

失去了插話的時機,李高地只能聽李滿囤繼續往下說:“結果,我發現我壓根不要操心。”

“這是城裏謝家的莊子。莊子裏的所有事都由先前謝家的管家分派得極其妥當。”

“不管是啥時候種啥,還是啥人幹啥都分配得清清楚楚。”

“而且每季莊裏出息,都有賬可查。”

“所以,我竟是只要坐在家裏,等出息送來就行。”

“你看,這幾天,我在家打井,這莊裏的人就自己尋過來給我送葡萄了。”

李滿囤這番話一出,李高地更無話了。難道他能說滿倉、滿園比謝家的管家還能耐,還會派活嗎?

“當然,”李滿囤說:“我什麽都不管,也不行。”

“我想等兩天,家裏井打好了,地裏也收了,我便去莊子裏看他們秋收。”

“乘機也學學活計的分派。”

“這樣,慢慢的,我就能自己個兒把莊子管起來了。”

“自己個兒”四個字刺痛了李高地,但他不死心,依舊問道:“你就不怕你一人拿主意,萬一錯了,莊子虧了嗎?”

“虧了,你要怎麽辦”

“爹,”李滿囤誠懇地說:“您說虧,是有這可能。”

“但是,我不怕虧。”

說到這兒,李滿囤忍不住自嘲道:“我家人口少啊。”

“只要這一百來畝地在,再虧,也餓不著我們。”

“最壞,也不過是把莊戶賣了,地賃給人種而已。”

眼見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被李滿囤給堵了回來,李高地把煙鍋一收,自顧自地走了。

李春山瞧見,趕緊也站起來,跟了上去。

李滿囤瞧見他爹憤而離開的背影,也是滿心無力:他爹的心果是偏的。明明他才是長子,明明他才掙了這麽大一份家業,偏他爹誇都沒誇他一句,滿心裏想的都是他兩個弟弟的得益和機會。

李高地走的極快,李春山小跑了近百米,才追上了李高地。

“我說,”李春山喘著氣扯著了李高地的衣裳:“兄弟,你走慢點,行不行後面又沒狗攆你。”

“我寧可被狗攆!”李高地悲憤道:“哥,剛你都聽到了,他都說了些啥?”

“自己個兒,自己個兒,”李高地憤怒之極:“他這麽能,也不想想,沒老子我,他能長這麽大嗎?”

李春山想了想道:“滿囤也沒說不孝敬你啊。”

“不說八月節的節禮,就是今兒他得了些葡萄,不也記得送你一籃子嗎?”

“連帶的,我和豐收也都沾了你的光。也都有葡萄。”

“咦,葡萄呢?拉下了”李春山扯著李高地往回走:“走,回去拿去。”

李高地為他哥這番胡攪搞得沒脾氣,無奈叫道:“哥,咱正經說話,行不行?”

李春山瞧瞧李高地,放開了手,點頭道:“行”。

李高地取出煙鍋,往地上一蹲,開始抽煙。李春山見狀,也陪著蹲了下來。

李滿囤家附近荒僻,入目都是人高的野草。李春山、李高地往地上這麽一蹲,正適合私下說話。

“唉,”蹲下良久,李高地方長談一聲道:“哥,你說,滿囤咋變成了這樣?”

“這才發了幾天財,便即就連兄弟都不認了!”

李春山看著自家的弟弟,無奈笑道:“那依你說,滿囤要怎樣做,才算認了兄弟?”

李高地覺得他哥語氣不祥,但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哥,”李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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