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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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卻來了。李高地瞅見,便即揮手道:“貴銀,告訴你爺爺,滿囤一回來,我就讓貴雨過去送信。”

李貴銀見他滿囤叔確不在家,也不糾結,答應一聲,轉身又跑了回去,他爺還在家等信呢。

傍晚的時候,李高地終坐不住了,他喚過長孫:“貴雨啊,你去村口等著。”

“看到你大伯,就趕緊回來報信。”

李貴雨依言跑去了村口。結果剛到村口,就看到他大伯坐在一輛牛車的車轅上。

“大伯!”李貴雨迎了過去。

看到李貴雨一頭的汗,李滿囤知家裏人等急了,便即從腰裏摸出一個布包,遞給他侄說:“你拿這個給你爺,我先把東西送到宅地裏”

“回頭,我就過去。”

李貴雨捏捏手裏的布包,觸感到裏面的硬圓之物,便知是錢,趕緊捏緊,然後瞄一眼牛車,見上面盡是水桶壇子之類的家什,方點頭道:“那我先走了,爺奶都等著呢。”

一口氣跑回家,李貴雨把東西交給他爺:“爺爺,大伯回來了。”

“這是他給的。”

“他人呢?”李高地往孫子身後張望。

李貴雨:“大伯坐著牛車去他宅地了。”

“他買了家什,說放好了,就過來。”

聞言,李高地方打開手裏的布包,拿出裏面的銅錢,一共270文。

四斤半的幹果,換270文,這果子合60文一斤?算清賬的李高地刷的睜大了眼睛,叫道:“貴雨,你去告訴你二爺爺和族長一聲。”

“就說,一斤60文。”

雖然,李高地數錢的時候,於氏,李滿倉,李滿園,郭氏,錢氏連帶他們幾個知事的孩子,都一眼不眨的看著,其中李滿倉,李滿園更幾乎是同時與他爹一起算出了均價,但待親耳聽到他爹說六十文一斤時,還是激動得想哭。

六十文一斤,這都和皮棉一個價了。可一斤皮棉要多少功夫?種、收、曬不說了,只這制皮棉中的一步去棉籽,就煩死人了。而這果子,一個人一天就能摘四十斤。四十斤鮮果能得十斤幹果,這便即就是六百文。

天啊,一天六百文。

他家,真是要發財了。

李貴雨回來的時候,李春山,李豐收也都跟著來了。李滿倉,李滿園趕緊的站了起來,讓出了自己的座位。

於氏也站了起來,和李春山,族長寒暄之後,便趕緊的領著兩個兒媳婦和孩子出了堂屋。這裏,已沒她們站的地方。

即便被趕了出來,於氏的心也是喜悅的,這份喜悅甚至壓過了她對李春山逼李高地給李滿園分家的不滿。

出了堂屋,於氏吩咐道:“郭家的,你先去餵豬,錢家的,你跟我去做飯。”

“今兒,你二伯和族長一準的在咱家吃晚飯。”

拿鑰匙開了庫房,於氏用竹竿從後房梁上挑下一塊臘肉。

李家每年只殺一頭豬。一頭豬,肉也就百十斤。除了過年吃掉的,下剩就不到九十斤。這九十斤肉切成三斤左右的肉塊,然後制成臘肉,掛在房梁上,也就三十塊。

三十塊臘肉,聽起來不少,但一年三節端午、中秋、冬節,李高地自己舅家、於氏娘家、兩個兒子的岳家,節禮一送,便即就去掉了十二塊,然後還有春秋兩季農忙,又得去掉十塊,如此,一年到頭平常家吃的只有八塊肉,就這,還得留出待客的部分。

所以,似於氏這樣一次挑一整塊臘肉做菜的事,幾可謂是絕無僅有。

14、有錢買肉吃

有錢買肉吃

李滿囤讓牛車停在宅地,王氏瞧見,趕緊迎了上來,幫著搬東西。

水桶,糞桶,一摞四個木桶,最上的桶裏塞著柴刀、鐮刀、木鋸和斧頭,紅棗站一邊看著牛車上搬下來的東西:大木盆,小木盆,一摞四個盆,盆裏塞著稻草,包著粗瓷碗勺;再是兩口一尺八的鐵鍋,鍋倒放著,下面蓋著菜刀、鍋鏟以及一包豬油和兩包糖鹽;然後是蒸籠,篩子和大小匾子。好多篩子啊,足有二十個。看到篩子,紅棗便知他爹刺棘果賣得不錯,賺錢了。

李滿囤卸下東西,謝了租來的牛車的車把式,便即就急急地回去了,只留下媳婦和女兒慢慢收拾。

對著那塊豬油,紅棗盯著那塊豬油問她娘:“娘,這豬油咋整?”

王氏笑道:“這是給鍋刷油用的。”

“新鍋竈,肥油跳。”

紅棗看看他爹壘到一半的竈,問她娘:“這竈沒修好,能用嗎?”

“那竈不能用,但我們可以支個臨時用的。”王氏拿三塊石頭拼到一處,將鍋支了上去,然後底下放上柴,便即就是個簡易竈臺。

拿稻草把新鍋內外細擦了一遍,然後再拿水洗凈,幹布擦幹,接著再切一塊豬油,把鍋裏上下擦一遍,王氏放點燃了鍋底的稻草。

隨著斯拉一聲,豬油下鍋,一股肉香,應聲而起。

好香啊,紅棗目不轉睛地看著鍋裏的豬油綻出一個個油泡,然後油泡再相互碰撞破裂,匯聚成油,反過來推動豬油翻滾,綻出更多油泡。

看著鍋裏越來越小,越來越黃的豬油,紅棗問她娘:“娘,這油渣,能吃嗎?”

李家也熬豬油,熬出來的油渣,一向只給男孫,加上紅棗他娘沒有廚房活計,所以紅棗不是一般的饞肉。

王氏聞言頗覺心酸,但想起此後自己掌廚,決不會虧了女兒,便即道:“等待會兒,涼了再吃。”

熬豬油加鹽是常識,在夏天,放了鹽的豬油能夠保存更長的時間。紅棗看他娘熬豬油竟不放鹽,想起她娘為她奶和兩個嬸子抨擊的廚藝,便即提醒道:“娘,加點鹽吧。”

“吃起來不容易膩。”

王氏知她女兒經常異想天開,哪有油裏加鹽的。但她素疼女兒,便即想著豬油燒菜也要加鹽,早擱晚擱也都是擱,就依言加了鹽。

待兩口鍋都熬了油,王氏把熬出的油裝進罐子,方把放涼了的豬油渣舀了一勺遞給早等急了的紅棗,嘴裏還不忘囑咐:“勺子拿好了,別掉了。”

“掉了,可就碎了。”

“今兒家去,記得拿個木碗過來,別忘了。”

“嗯,嗯”紅棗含著滿嘴的油渣沒空搭理她娘,聞言只連連點頭。

王氏看紅棗吃得香,便即也拈了一個放到嘴裏,品了品,覺得這加了鹽的油渣確是比印象中的好王氏還是剛進門時吃過油渣,後來,十來年,再沒嘗過。

李滿囤剛一進屋,李高地便迫不及待地發問:“滿囤,這刺棘果,真是六十文一斤”

“你在哪裏賣的”

“好賣嗎?”

等待期間,李春山、李高地和李豐收交換了他們的問題,最終凝聚成了這三個問題。

李滿囤回答說:“我先去了雜貨鋪,雜貨鋪願意二十文一斤收這個果子。”

“我想著這果子比棗子難摘,賣二十文有些虧。便即就尋到藥鋪,問掌櫃的收不收。”

“結果,掌櫃的說,這是《本草》裏的枸杞。”

“然後掌櫃的說了一大串文,我記不住。”

“就只記得,什麽明耳目,延壽,固精,壯陽。”

一屋男人,其中李春山、李高地、李豐收還是有了年紀的男人,他們一聽這刺棘果固精壯陽,便即就放了這刺棘有這功能,還真不愁賣。

“然後,掌櫃的說,以後若都似今天這樣的果子,他都按60文一斤收。”

“即便有成色差一等的,他瞧了,也會折價收。”

“掌櫃的說這枸杞不止能入藥,即便家常泡茶,煮粥,都可以。”

“不過,掌櫃的也說了,這枸杞雖好,但不能多吃。”同是男人,李滿囤他懂,所以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一天不能超過三錢。”

“補過了,也不好。”

確認幹刺棘果,不,幹枸杞能賣錢,李春山和李豐收一刻不肯多呆,立時就回了他們得敦促子孫和族人制果子。

李高地也去後院,看了滿院曬著的篩子,心裏算了筆賬:近八百斤的果子,若按幹果兩百斤算,便即就是十二吊幾天功夫,竟抵他家先前大半年的收入。

這林地,可真是寶啊。

可惜,這地不能多買。李高地禁不住嘆息,不然,孫子們也能一人得一塊,多好!

因為開心,於氏晚飯的時候,破例端出了待客的臘肉。很大的一塊臘肉,連紅棗都給分了三塊。

果然,一天兩嘗肉味的紅棗咬著臘肉滿足的想,不管哪裏,都是有錢就能吃肉。

早起,王氏見李滿囤又再蓋草棚子,不覺奇怪:“不是說,搭兩個草棚子的嗎?”

“怎麽又搭”

李滿囤道:“搭了住。”

“住”王氏大吃一驚。

“嗯,”李滿囤邊忙邊說:“這賣枸杞賺錢,家裏人都摘果子去了。”

“果子多了,這竈以後也要搶著用了。”

李滿囤沒說,一個竈兩口鍋,滿倉,滿園兩個家裏的正好一人一個。王氏爭不過她們。

李滿囤只說:“我們,分了家,再爭用竈臺,不合適。”

“我覺得我們還是搬出來住的好。”

王氏聽著覺得有道理,但想到自家房子還沒蓋起來,便即開始發愁:“大家都去摘果子,我們這房子也沒人蓋了。”

“是啊,”滿囤也嘆氣:“我只能先搭個草棚湊活一下。”

刺棘果能一直結果到十月初,基本上,族人在此前,都不得閑了。

不說族人,即便王氏,也不甘心不掙錢。她見丈夫一直紮草棚,便即將紅棗丟在宅地,自去了山頭摘果子。

紅棗目送她娘挎著籃子去了山地,轉頭瞧見她爹汗流浹背地打樁釘草棚子,便即覺得心疼。

紅棗覺得他爹是個好人,但太好了,以致所有人都有意無意的欺負明明主意是她出的,銷售門路是她爹找的,結果,所有人都拋開她爹,自顧賺錢去了,搞得他爹建房都沒人來幫忙。

一個個,都是見錢眼開的白眼狼!

心裏正膈應著,便見李貴銀和李貴林結伴來了。

“滿囤叔,”兩人異口同聲道:“我爺/爹讓我過來幫忙。”

“哎,”李滿囤聞言極為高興,說:“那你們先幫我把這草棚子搭了。”

算二爺爺、族長還有點人心,紅棗終滿意了一點。

三個大男人,一天就把草棚子豎了起來。然後拿長凳架起新買的曬糧用的大竹匾,待回家再拿蚊帳過來掛上,這地還真能住人了。

傍晚的時候,李滿倉從山頭下來,路過他哥宅地的時候,瞧見他哥和兩個侄子在挖圍墻地基,便即使郭氏背著果子先回去,他則加了進來幫著挖。不久,又有人陸續加入。

因挖的人多,至晚,竟挖了有十來米。

至此,紅棗方平了心她不用住太久的草房了。

當天晚飯後,李滿囤跟他爹李高地說:“爹,我上次去采石場定界石時,順帶定了些石灰和黃沙。”

“明兒就運來了。”

“爹,我宅地圍墻還沒打,我不放心擱地裏。”

“我想明天東西到了後,就晚上住過去。”

雖然村裏民風樸實,但一個村,近千口人,總有那麽幾個害群之馬。李高地聽長子說的在理,便即點頭道:“成,我知道了。”

李滿囤又說:“再就是族人在我那地裏幫忙。”

“依規矩,我該招待族人兩頓飯。”

“所以,我想讓王家的也住過去,做飯和幫著收拾,收拾。”

宅地那邊確是需要有人準備飯菜。於是李高地點了頭,只說:“行,你們明兒就過去住。”

“不過,正式搬家還是得上梁之後。”

李滿囤搬出去只是為了避免家中可能的口角,衣被放家裏卻是無礙,所以當下應道:“是。”

早起,李滿囤去村裏磨房買了三鬥糙米和五升玉米面交給王氏。

王氏把米面臨時堆放到大木盆裏,笑道:“還得買個米缸。”

“買了,”李滿囤道:“上次進城賣枸杞,我順便就訂了米缸、水缸和糞缸。”

“因缸太大,牛車放不下。得船裝過來。”

“估計得明天才有。”

說完米面的事,李滿囤便即去老宅借了板車,然後方到村口的小碼頭等送界石的船。

倒是李貴銀、李貴林又按時來了。紅棗瞧這兩個堂哥順眼,便即將早起泡的枸杞茶裝了兩碗給兩人送去。

“紅棗妹子,謝了!”李貴銀接過茶,一仰脖,便咕咚咕咚,牛飲了下去。結果喝完,才發現嘴裏有東西,吐到掌心一看,見是枸杞,便即又一巴掌塞回嘴裏,嚼嚼又咽了下去。

如此一番流水動作,看得紅棗又好笑又惡心,怎一個遄至說謾

許是紅棗表情太過古怪,李貴銀還碗的時候,竟擡起剛那吐了枸杞的手去摸紅棗的頭。

紅棗見狀大驚失色,立抱著碗,轉身跑了。

李貴銀摸了個空,頗為不解地問李貴林:“紅棗,咋了?”

“咋跑了”

不愧是未來的族長,李貴林看出了紅棗的嫌棄,嘴裏只說:“長大了,知道害羞了吧?”

“羞啥,”李貴銀不以為然:“自家哥哥。”

李貴林不理他這個粗神經的堂弟。他端著碗,細品著口裏的茶除了村裏正紅的枸杞外,似乎還加了鹽。

作為未來的族長,李貴林在縣裏念過五年書。他一個同窗,家裏開醫館的,但凡夏天喝水,必放點鹽,說這是他家秘方,可預防中暑。當時,李貴林並不信。直到後來,他在城裏看到有人中暑倒地,他同窗的爺爺讓學徒給病人灌鹽水,他方信了。從此夏天喝水,都加點鹽。

李貴林沒想到紅棗端給他的水裏也有加鹽。

想了一刻,不得要領。李貴林也就罷了。

15、豬草也美味

豬草也美味

菜種才下地三天,菜園連絲綠意都沒有,中午卻要招待族人吃飯,王氏急得一頭汗。

紅棗卻覺得不是問題。紅棗跟她娘說:“娘,咱前面地裏不是有紅薯嗎?”

“你把紅薯藤加油渣炒了,可不就是菜嗎”

“紅薯藤,那是豬吃的。”王氏覺得女兒什麽都不懂,但奈何只她陪自己說話。

“對啊,”紅棗說:“豬能吃。說明沒毒,人肯定能吃。”

“再說,豬也吃紅薯,我們人不也吃嗎?”

聽起來好有道理啊!王氏的人生經歷註定她懟不出“豬吃屎,你也吃屎”這樣的回話,她為紅棗的胡攪蠻纏給攪暈,便即真的去地裏掐了紅薯藤。

因為懷著給族人吃豬食的愧疚,王氏只挑最嫩的枝葉掐,沒一會兒便掐了一整籃。

紅棗知道她娘廚藝不行,當然她也不行。作為一個幼時吃父母,讀書吃食堂,工作吃外賣,然後周末節慶繼續啃父母或者吃飯店的大齡剩女,紅棗的實踐水平可能連王氏都不畢竟王氏確實燒過菜,而紅棗可是連學校的勞動作業西紅柿炒雞蛋都要老媽幫忙,她擺拍的君子黨。

不過有一樣,王氏比不過紅棗,那就是見識。

王氏二十八年的人生沒下過一次館子,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菜肴是族長家長子李貴林成婚席面上的一碗煮的透爛的由醬油燒的紅燒莊戶人家,即便偶爾打頓牙祭燒頓肉,也都用自家做的豆醬,沒人舍得用醬油,太貴了,有的甚至還舍不得燒燒熟後,肉會縮,而帶生,會比較見分量,擺出來好看。

而紅棗,僅她三十八歲這年團購網團的網紅餐廳便即就有五十多家,還沒算她日常點的外為此,她講究養生的媽咪每天定點給她推送類似“驚爆網紅餐廳一碗面調料超三十食品,還是□□,且看小編為你揭秘”的心靈雞湯,在她眼裏,她女兒就是一個從頭到腳每個毛孔裏都滴著化學試劑的調味包。

所以,紅棗雖不會廚藝,但在見識了這麽多廚子的手藝後,多少也有些心得,比如,不管什麽菜,也別管是幹煸還是上湯,蒜泥還是清炒,只要敢加油加鹽加糖,那麽味道就不會太差。

憑著這份自信,紅棗指揮王氏炒紅薯藤。

“油太少了,”看著王氏拿著勺子舀了一個底的豬油倒進鍋裏,紅棗趕緊叫道:“娘,油太少了。”

“本來就沒肉,”紅棗:“娘,這油再少了。”

“貴林哥和貴銀哥會覺得我們家小氣的。”

確實沒有肉,但多少合適,王氏實在是不知道。

“娘,”紅棗拿過勺子,舀了一勺倒了鍋裏:“昨兒你熬油,我看到一塊這麽大的肉,熬一勺油。”

“咱們就按照一個人一塊肉,放油好了。”

“我們五個人,就五勺。”

話語間,紅棗又倒了四勺油。

看著黃澄澄蓋過鍋底的油,王氏覺得有點眼暈,她從沒見過炒菜這麽擱油的,族長家都沒有。

“娘,鍋裏冒煙了,快放菜。”

“您快放菜!”

手忙腳亂中菜下了鍋,王氏也

終於反應過來,開始翻炒。

“娘,要加鹽吧?”

“娘,再加點白糖。”

“對了,娘,油渣呢”

“您多加點。我喜歡吃。”

……

李滿囤上午接到船後,拉著板車,找到他爹,把地裏的界石按地契立改了一遍。因只他和他爹兩個李滿倉、李滿園一早就上了山,所以忙了一個晌午,方才回來。

坐上飯桌,看到只一碗綠菜,方省起家裏沒菜。

“呵,貴林,貴銀,”李滿囤幹笑著招呼兩個侄子:“洗個手,來吃順便飯。”

李貴林,李貴銀到沒說河沿那個菜園還是他們前幾天修的呢。他們知道他滿囤叔家確實沒菜。

不過,一筷子進嘴,李貴銀的笑就溢了出來。他不吝嗇地稱讚道:“嬸子的菜,炒的真香!”

王氏平生第一次被人稱讚廚藝,心裏著實高興。但因先前被於氏嫌棄的陰影太深,也沒自戀地以為自己的手藝有所長進,她只以為是菜好,是紅薯藤好吃的緣故。

“確是好吃,”李貴林也讚:“只這是什麽菜”

“好像從未吃過。”

李滿囤看看筷子上的菜,只覺眼熟,偏就是想不起來。

“是啊,”李滿囤也說:“這什麽菜?”

紅棗看她娘一直不說話,便答道:“紅薯藤啊。 ”

紅薯藤三個男人面面相覷,這不是餵豬的嗎?

“我們家地裏只有紅薯,娘就炒了紅薯藤。”

聽著很有道理,但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紅棗看看她爹和兩個堂哥的表情,惡趣味地故做無辜道:“不好吃嗎?”

“可剛剛貴銀哥還說好吃的。”

“是挺好吃的。”李貴銀老實地說:“只是沒想到是紅薯藤。”

“紅薯藤咋了”紅棗一臉奇異地看著李貴銀:“貴銀哥,難道你不吃紅薯?”

“吃啊。”李貴銀答完一想,自己既然吃紅薯,那滿囤嬸炒紅薯藤好像也對啊!

不再糾結,李貴銀繼續吃飯。

李貴林擡眼看看紅棗,又一次覺得這個小族妹有意他真的沒見過這麽狡黠地小女孩,這一丁點大,就知道以你矛戳你盾請君入甕了。

不怪滿囤叔寵她,李貴林想,他要有這麽個小閨女,也是得捧在手心裏寵著。

微微一笑,李貴林再一次伸出了筷子。

既然兩個侄子都不在意,李滿囤自然也沒意不過炒個紅薯藤而已,水災那年,爺爺們可以直接吃土的。

一盆油渣炒紅薯吃的丁點不盆底的一點湯,都給李貴銀倒到碗裏泡了飯。

下午,王氏帶紅棗上山采枸杞,結果紅棗摘了一籃子枸杞芽兒。

“娘,晚上我們炒枸杞芽兒吧!”

炒過了豬吃的紅薯藤,王氏炒枸杞芽兒毫無壓枸杞那麽貴,芽兒肯定也貴,起碼比紅薯藤貴。

枸杞芽兒的葉子帶有苦味,但再苦,也架不住紅棗舍得放糖啊。所以晚上一盤清炒枸杞頭,入口雖苦,但嚼起來卻是苦中帶甜,清香爽口,讓三個幹了一天重體力活的男人胃口大開,欲罷不能,將王氏蒸的兩籠窩窩頭吃了大半,糙米粥也喝了個一幹二凈。

自那以後,一直到菜園開始出菜,常來宅地幹活的李貴林、李貴銀便即見天的吃到豬草,除紅薯外,還吃過了蒲公英、側耳根(魚腥草)、胡蘿蔔和草頭等。

所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吃多了豬草的李貴林和李貴銀幹活閑暇,還會評判一下豬草的味道,比如李貴林喜歡草頭,而李貴銀則喜歡胡蘿蔔,間或的李滿囤也會加入進來,說他喜歡蒲公英。王氏偶爾聽到,便即有種她還在李家,養了三頭豬的恍惚。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16、棚戶生活

棚戶生活

晚飯後,晚霞還未消散,一團團蚊蟲從地裏,草叢裏,潭水裏翻滾出來,嗡嗡嗡尖嘯著對草棚進行密集轟炸。

王氏見狀趕緊放下澡盆,戰鬥一般給紅棗洗了澡,便即將她塞進了蚊帳。

“今兒忘了。”王氏對不停拍打蚊蟲的丈夫歉意地說:“明兒我去林地摘點艾蒿回來熏熏。”

族裏分給李滿囤的林地裏原有艾蒿,不過今年為了種姜都給拔了。王氏說去林地找,便即只能是族裏還沒分配出去林地了。這部分林地因為有宗族維護,所以還維持著自然林地的基本形態,裏面有樹有草,荊棘並未泛濫成災。

好了,想起族裏那些未分配的林地,紅棗一拍巴掌,菜有那林地裏可有不少好東西,藿香、薄荷、金銀花,野菊花都有。不過,紅棗托著下巴想:以現在族人摘枸杞的熱情看,難保這林地就給分了。所以,我最好還是自有自便。

一夜無話。次日早起,還沒早飯,村裏便即就有人傳話來說李滿囤先前訂的缸到了。李滿囤喝了口枸杞茶,便即小跑著去了村口。

王氏聞言,也趕緊把廚房收拾一番,挪出水缸位置。

紅棗聽到動靜,也起了身。起來後,紅棗先用鹽水漱沒有牙膏牙刷的坑爹世道,紅棗只能用鹽水充當漱口水,棉線充當牙線。至於楊柳枝刷牙什麽的,不好意思,紅棗一個工科女,書念得少,不知道還有這種神操作。

用棉線清潔牙齒太麻煩,而且棉線很貴,於是,懶癌晚期的紅棗早起只漱口,飯後才用牙線。慶幸的是,這世界糖稀少昂貴,紅棗幾乎沒吃過,所以,即便沒有牙膏牙刷,紅棗至今還是牙齒完好,沒有蛀這比她上輩子從幼兒園起就三天兩頭地去醫院補牙,強太多了。

倒出大瓷碗裏泡著的枸杞茶到自己的小木碗,紅棗幾口喝了,然後方從鍋裏拿一個玉米面窩頭,捏在手裏跑到了門外。

紅棗見過村裏的糞缸,每一個,都有五尺寬,五尺高。這麽一個大家夥,連牛車都裝不了,紅棗很想知道這玩意到底是怎麽到村裏來的,還每家一個。

現紅棗知道這缸是從縣裏水路過來的了,但到家呢?村口到宅地有二裏地,這最後的二裏地咋走,肩挑手擡,還是滾木?

紅棗家的宅地四周確是空曠無鄰,但空宅地裏的野草茁壯得比兩個紅棗都高,於是,站在家門口眺望村口的紅棗郁悶她目光所及,除了天,就是草,不說村口了,連座房屋都看不到。

這可真是,紅棗苦中作樂地想: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紅棗啊。

苦笑間,李貴銀大步走了過來。“紅棗,”他問紅棗:“你爹在家沒”

小嬸子還年輕,滿囤叔不在家,他一個人可不能進。

“去村口搬缸去了。”打量著李貴銀,紅棗心裏琢磨他族哥咋沒去給他爹幫忙。

“那我去村口。”沒猶豫地,李貴銀轉身走了。

今天的日頭似乎移的特別慢,紅棗感覺自己等了好久好久,目視盡頭處的野草林裏終於有了動一個黃球慢慢滾了過來,黃球後面的人也慢慢跟了過來。這個人,身影熟悉,正是他爹李滿囤。

好吧,紅棗以掌扶額,我犯經驗主意錯誤了,我忘了這缸是圓的,它自己個就能滾過來。

李滿囤這次買了三口大缸,八口小缸。其中,三口家事大缸:一口糞缸做茅廁,兩口水缸擱廚房。一般人家,只一口水缸,但李滿囤宅地離吃水遠,所以多買了一口水缸,以防刮風下雨沒法擔水。八口小缸,則是一樣,可用於存放糧食,腌菜做醬。

缸推回來後,還要放置到位。王氏不管這些,她要管的是今天的午飯。昨兒晚上,男人和她說了,磨坊這邊有雞蛋和豆腐,讓她看著買。

拿一串錢系到腰間,王氏挎上籃子,想想又拿了個碗,留著裝豆腐,叫上紅棗,方出了門。

村裏共用的磨坊,雖免費提供石磨,但要人力研磨。有那人力少的人家便即就願意加點錢請人磨糧;而那地少人多的人家也願意幫人磨糧賺的零花。如此供需兩旺,這便即就形成了一個簡易市只是磨坊前兩條路交叉的十字路口,四五個竹籃竹筐圍成的一個圈。

王氏先前經過這處,都是快步走過。她一向畏懼旁人的目光,她總覺得他們在指點她。

王氏這毛病擱紅棗前世叫“人群恐懼癥”。紅棗可沒這破毛病,她自幼受的教育就是勇敢的表達自己。別人的目光,擱她這兒就是鼓勵,就是讚美,就是興奮劑,這擱那世,也有一個詞“人來瘋”。

當然,隨著年齡漸長,紅棗這毛病也好了不少,起碼表面上是看不出來了。總之,紅棗,她不怵人。

幾個竹筐,不過兩眼就看完了。紅棗很快地便蹲到了一個筐子前面。

“賣魚伯伯,這魚多少錢啊?”紅棗眼盯著筐底的一堆小雜魚,口水泛濫成河。

賣魚的大漢今天沒打到大魚,懶得進城了,便即就隨便在村裏擺攤賣了。先幾條鯽魚瓜子已經賣了。這雜魚擱城裏可以賣給人家餵貓,在村裏則無人問,因他還有半籃子雞蛋沒賣,所以才等到現在。不然,他早就回家把這小雜魚剁碎,餵雞了。

難得聽到人問,大漢擡起眼,見是個不認識的女娃子,待往她身後一看,看到王氏,便即以為是村裏的媳婦避嫌,只使喚孩子來問價,這也是常有的事。也不以為意,隨口答道:“給三文吧,平時都要五文的。”

紅棗看那堆雜魚,足有二斤,便即覺得不貴。

“娘,”紅棗跑去拖王氏:“買魚,才三文錢。”

王氏瞧那大漢面生,並非族人,心中膽怯,而女兒又要吃魚,且三文實在不貴,要知道,一個雞蛋也得三文,便即從腰上解了三文錢,遞給女兒。

紅棗拿了錢,轉身就跑,連籃子都沒拿。

“給!”

大漢見女娃沒東西裝魚,便即將筐底墊的荷葉翻過來包了魚,遞給紅棗。

“荷葉”紅棗眼睛亮了,這可是好東西。

上輩子胡吃海喝,偏還想瘦成一道閃電的紅棗自是嘗試過網紅荷葉茶的功雖然當時體重沒減,但體重確實也沒增加,加上百度來的廣告軟文推薦,總之,紅棗認定了荷葉是個夏天吃用的好東西。

“送你了!”大漢也笑了。

看大漢和氣,紅棗便問:“這那兒來的”

“我能去摘嗎?”

“村西的野湖裏就有。”大漢倒是不藏私。

拿了魚,紅棗跑回來遞給王氏。王氏卻拉住她低聲道:“你去問問他,他雞蛋怎麽賣”

“要是三文一個,就也買了。”

王氏自己不敢上前,只能支使女兒。

沒辦法,紅棗又跑了回去,問大漢:“你這雞蛋怎麽賣”

“三文一個,”大漢看看籃子:“這兒還有17個蛋,你要全拿去,就給50文。”

如此兩邊傳話,紅棗又買下了十七個雞蛋。

王氏眼見昨兒丈夫說的雞蛋買好了,想著有了魚,豆腐用不上。便即就帶著紅棗回家了。

回到家,打開荷葉包,王氏看魚只手指頭粗細,不覺發愁,這麽小,可怎麽吃然後又即後悔,紅棗還小,不懂事,只知道吃魚,卻不知道挑大小,以後還是得自己掌眼。

雖然魚小,但買來的東西沒有白丟的道理,王氏硬著頭皮洗了魚。

等到下鍋的時候,紅棗跟了過來,給她娘提意見:“娘,這魚咱們炸著吃吧!”

“就和過年奶奶炸丸子一樣。”

聞言,王氏想說炸魚,那得多少油但聽女兒說起過年炸丸子,想起那年家裏炸丸子,紅棗和其他孩子一起圍著廚房的竈臺,結果其他人每人都有丸子,甚至還不止一個,而唯獨紅棗沒有丸子。從此,紅棗就再不去看炸丸子的心酸,便即應道:“行,咱們炸魚吃!”

於是,這一天午飯,李貴林在繼昨兒的豬草紅薯藤後,又吃到了炸貓魚。

同桌的李滿囤和李貴林沒養過貓,壓根不知道貓魚這回事,他們只覺得這魚雖然不大,但炸得肉香骨酥,嚼吧嚼吧,竟是連魚頭也給咽下去了。

李貴林見狀也夾了一條,然後就丟下貓魚那點事,停不下嘴了。

紅棗倒是吃的淡定,因為她先在廚房已經嘗過了三條。

王氏見大家吃得香甜,方自夾了一條,然後一嘗,也是滿口香酥,不覺盤算,這魚雖說費油,但細算下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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