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0章 十五年炎宮事

關燈
第240章 十五年炎宮事

惜君出世的時候,炎國下了那年第一場雪。

屋裏燃著熊熊的爐火,溫暖愜意,若不是他進來時帶了滿頭的雪花,我幾乎不知道外面已經落雪了。

“是小王子。”穩婆將繈褓中的嬰兒給他看,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臉上泛起笑意。

“陛下,叫他惜君如何?”我小心地提議著。

他擡頭望向我,微笑,頜首,“好。”

這些年,他漸漸愛笑了,站在他旁邊,不再有那麽刻骨的冷漠。

而孩子的出世,更會成為一道曙光,我們之間的曙光。

事實也如此,孩子的到來,讓一向沈悶的炎宮多了分生氣,我執意要親自撫養他,不肯假手宮女嬤嬤,看著那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孩窩在自己的懷裏,睡得香甜而安穩,那是種實實在在的擁有感。而那種擁有感,從未在他身上得到過。

陛下並不屬於我,可是孩子屬於我。

他來這裏的時間越來越勤了,有時候忙完政事,即使疲憊交加,也會特意過來坐一會,只是坐著,靜靜地看一會我們,神色平和,像一個完美的丈夫和父親。

“阿奴。”有一天,他突然開口,輕聲道:“惜君快滿周歲了,朕想在宮中設宴,讓文武百官都認識認識他們的儲君。”

只信口一句,便奠定了惜君的地位。

我的手一顫,低頭恭謹地問:“不太合適吧,陛下應該另選名門閨秀,待她們有了龍子……”

我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雖然被冊為了妃子,卻也不過是件禮物。

這滿朝文武,都知道我是禮物,一個工具罷了。

他們骨子裏是看不起我的,又如何會臣服於我的兒子?

“你不希望他以後成為一國之君嗎?”他沒等我說完,如此反問。

“相比之下,我更希望他能安安穩穩長大,健康快樂。”為君者並不快樂,從他身上,我已經看到了惜君的未來。

我不希望他重走他父親的老路。

“更何況……”我準備了一堆理由。

“沒有更何況,你從前是一個很利落的人,現在也變得啰啰嗦嗦了。”他再次打斷我的話,擺駕回宮。

我黯然。

是啊,何時變得啰嗦了,也許從他正式納了我,從各式各樣的任務角色裏,轉化成他的妻,深藏宮中,也惹上了宮怨。

我慢慢地變成了自己討厭的那種人,每天每天,在日覆一日的無聊與寂寞中,等待他的腳步,哪怕只是一點點聲響,也足以歡欣期待半天。

可是他很少來,從那個人消失後,他更少踏足了。

不過,比起宮中的其它人,我還算幸運的,至少在他寂寞或者想找人說話的時候,他最先想到的人,是我。

懷了惜君後,我告訴他,“我懷孕了。”

他驚喜地看著我,也是第一次,我在他的眼眸中,看見了我的倒影。

惜君是我的福星。

他讓我在絕望中重燃希望。

懷孕後的十月,他表現出從未有過的關懷與耐心,每日噓寒問暖,有時候呆得晚了,也會留宿,從背後摟著我,寬厚的胸膛,是安穩的氣息。那時候我幾乎有種恍惚,恍惚裏,我們是恩愛的夫妻,誰都是誰的唯一。

可是醒來後,一切又變得不一樣。

炎國在多年前的慘敗後,一切百廢待新,炎國又自此天災不斷,國事艱難,他很忙,也很辛苦,而且,他心中的那個人,一直不是我。

我很明白,也應該是認命的,可女人一旦愛了,就會變得不甘心,繼而宮怨。

果然是變了,難怪他會這樣說。

幾日後,惜君滿月了,他依言舉辦了宮宴,又在宴席中,宣布炎惜君成為炎國的儲君,封中山王。然後,他轉身牽過我的手,在眾目睽睽中,宣布我為後宮之主。但是沒有說‘皇後’兩字。

後位空懸了那麽久,也許會一直空懸下去。

底下議論紛紛,但是他終究沒有封我為炎國皇後,這讓許多人松了口氣。

關於後位的爭奪也從不會就此結束。我這個有實無名的後宮之主,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這大概在他的預料之外,我也相信,那次封賞,是單純的好意。

他知道給不了我想要的心,所以把能給的東西統統給我:權勢、名分還有孩子,以及後宮唯一的寵愛。

他仍然很忙,惜君慢慢地長大,他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國事上,另一部分則放在孩子身上,如果偶然,在他教惜君習字時,他的目光能偶爾停在我身上一刻,那也足以讓我歡欣好幾天了。

只為那淡淡的一瞥——

我要為他打理好後宮,讓他無後顧之憂。

我要壓下所有詆毀我的言語,讓他不要為此煩心。

我要為他清除一切隱藏的障礙,讓他成為炎國最英明偉大的王。

惜君兩歲時,我開始為他留意老師,在錯綜覆雜的群臣關系裏,找一個中堅力量,能指導惜君又能幫到他,這並不容易。

朝中的消息,他顯得處境很艱難,炎寒又是一個不肯懷柔的人,喜怒分明,太過剛強,過強則易斷,就像多年前那場大敗一樣。我得幫他。哪怕用他不喜歡的方式。

然,在後宮中頻繁地接見外臣,讓本來就熾烈的風言風語愈演愈烈。

在成為妃子之前,我不是什麽貞潔的女性,曾經扮演的許多角色,不乏暖床的戲份。他們的懷疑並非空穴來風。

他顯然也有耳聞,卻並未當面質問我,這樣的沈默,卻反而讓我擔憂。

惜君的事情也告一段落。我將選好的名單給他看,他只瞟了一眼,就說:“你決定。”

“不問為什麽選他嗎?”我問:“傳言說,我跟他……”

“我信你。”他一句話封死了我所有措辭。

我擡頭望他,他神色清朗,目光威嚴而純粹。

從那一刻起,我萬劫不覆。

隨著朝中政局風起雲湧,惡意的中傷不斷,即使有一次,他們‘人贓並獲’,在我的床底拽出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炎寒也不過笑笑,根本沒有追究。

我的特殊存在,讓所有覬覦後位,或者別有用心的人發狂。

“朝中又有折子要求罷黜你。”他說得坦然,我微笑,也許沒有愛情,可是多年來的默契,已經讓我熟悉他的一顰一笑,他所有說出來的、沒有說出來的話語。

“阿奴,我想讓你避一避。”對於他接下來的話,我也沒有太出意料。

“好。”我回答。

心中泛暖,他是為我著想的。

我被罷黜了,住進了冷宮。

那時候,惜君已經有五歲了,五歲的孩子並不明白所有的內幕,反而為此與他的父王生了好大的氣,父子倆的關系,也越來越微妙。

對此,我很無奈,卻無法與一個孩子將一切說清楚。

再後來,惜君漸漸懂得了那些謠言的意思,宮裏的孩子,無論保護得多麽好,都會比民間的小孩早熟。他雖不問我,卻看多了他父王的沈默。他以為炎寒在默認這些謠言——事實上,我的貶黜,他漸漸減少看我的次數,都在印證惜君的猜測。

他經常找茬與炎寒吵架,調皮搗蛋,讓人頭疼。

有一次,惜君問我,“母妃,父王是不是不喜歡你了?”

那天風雨如晦。

“他一直喜歡另一個人呢。”也許因為天氣太差,我忽而喟嘆。

“誰?”小家夥一臉警覺。

我笑,五歲的小孩。哪裏懂得喜歡不喜歡,可是口中卻不自覺地回答了個名字,“伊人。”

“伊人。”他重覆了,和炎寒一樣漂亮的眼睛裏,竟然滑過與年紀不符的陰狠。

不久後,我病了。病因很簡單,起先是風寒,後來卻越來越重——宮裏勞心勞力的歲月,從前的就傷殘毒,一並爆發出來。

而之所以得風寒,只是因為他說來看我,卻失約了。我站在風雨大作的外面等了他半宿。

後來才知道,天朝發生了大事,那個叫做賀蘭天安的天朝小皇帝奪權親政,揮兵威脅炎國邊界,意氣風發。他們商量對策,所以忘記了。

我從來不是他心裏的第一位。

為此,惜君恨上了他,我想調和,奈何病一日重過一日,到了最後,我漸漸發現,這一次竟是大限。

最後三天,他守在旁邊形影不離。

彌留的時候,他在旁邊欲言又止,努力了許久,終於嘆道:“對不起,一直說不出那個字。”

“不。我很謝謝你一直沒對我說出那個字。”我握住他的手,微笑道:“至少,那代表你對我一直是真心的,不曾欺騙,不曾誇大。我知足了。”

是的,知足了。我很安心。

恍惚間,仿佛回到十四歲初見他的那一天,一襲黑衣,冷漠英俊的眉眼,從上面俯視著我。

“你叫什麽名字?”

“阿奴。”

“你肯為我死麽?”

“是的。”

“很好,希望你能守信。”少年漠然地丟下一句話,然後轉身。

女孩在他身後擡起頭來,目光澄撤而堅定。

他用漫不經心的問話,贏得了她一生一世的承諾。

阿奴去世後,炎寒只在她的墓碑上留下八個字。

如妻如姐,如友如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