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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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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渴望

賀蘭雪的手臂卻是一緊,轉過身,不由分說地將伊人摟緊。

伊人本就與他靠得極近,這一摟,整張臉都貼到了賀蘭雪的胸口上,她一邊呼哧呼哧地大聲抗議著自己快不能呼吸,一邊不由自主地想:賀蘭雪的氣味還是很好聞的。

像午夜的風裏傳來的淡淡蘭花香,清幽,悠遠,清潔。

“不要動,陪我躺一會。”賀蘭雪悶悶地說,不知為何,聲音有點嘶啞。

伊人於是真的不再動,過了一會,均勻的呼吸便從他的懷中傳出。

賀蘭雪微微安下心,收拾著方才紊亂的心緒,心底,亦也有一絲失落。

伊人的觸摸,雖讓他緊張,緊張到失控,可是心底卻很暖。

暖暖的。安心的。想長長久久的。想阻止她,想鼓勵她。想——

翻身壓住她,壓住她懵懵懂懂、不明所以的手。

可是,他不能那樣做。

因為……她是伊人。

賀蘭雪忍著疼,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一面聽著伊人安穩的的呼吸聲,一面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賀蘭悠不知道去哪裏了,剛才賀蘭悠一松手,我就跑開了。”過了一會,懷中人又悶悶地說。

賀蘭雪楞了楞,低頭看她:原來伊人並沒有睡著,只是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旁邊。

“那個淫賊呢?”聽伊人提起方才的情形,賀蘭雪又是一陣無名業火,他沒好氣地問。

“炎寒啊,”伊人淡淡回答:“沒看到他啊。”

等了等,她又說,“炎寒不像是那樣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悠在說謊?堂堂天朝公主,會拿自己的名譽開玩笑?”見伊人還在為那個男人說話,賀蘭雪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伊人騰地坐了起來,從上往下,俯視著賀蘭雪,聲音不大,卻異常肯定地說:“炎寒不是那樣的人。”

賀蘭雪氣得不輕,想反駁,可是剛一起身,又是一陣咳嗽,嘴角又流出血來。

伊人眨眨眼,雖清淡,卻異常倔強地看著他。

賀蘭雪忽覺一陣無力。

他喘著氣,用本就血跡斑斑的手背重新擦拭自己的嘴角,可是,他的手剛剛擡起,突然被伊人握住。

賀蘭雪詫異地擡起頭,卻剛好與俯下身的伊人撞到了一塊。

兩人‘哼’了一下,各自摸了摸額頭。

“這麽嚴重嗎?”伊人依舊握著賀蘭雪的手,一面揉頭,一面皺眉自語道。

賀蘭雪沒有回答,氣鼓鼓地將頭偏向一邊。

“你得出去。”伊人繼續道:“得找大夫治一治。”

“不用你操心。”賀蘭雪悶聲悶氣地回答,可是被伊人握住的手,卻遲遲沒有抽出。

伊人挪下另一只手來,為他擦了擦,又拭去他唇角的血痕,方輕聲問道:“還可不可以走?”

“自然可以走。”賀蘭雪不知從哪裏來的一股力氣,借著伊人的力道,努力站了起來,雖然有點搖晃,但是確實能走。

伊人做出一個放心的表情,然後牽著他,像大人牽著小孩一樣,兩人一同往大廳的出路走去。

賀蘭雪勉力快走了幾步,力圖走到前面,換成他牽她。

伊人看著那個倔強的男人的背影,嘴角一撇,微微一哂。

也就隨他了。

可是,這樣也並沒有走多久,賀蘭雪的速度越來越慢。

方才硬撐的力氣,顯然就要用盡。

伊人也沒催他,只是在他後面亦步亦趨,過了一會,似察覺到賀蘭雪的虛弱,她停下腳步,低聲道:“我出去找易劍,你在這裏等我,好不好?”

“不好!”賀蘭雪想也不想,斷然回答。

伊人又是一哂。

……這個男人。

“阿雪。”見賀蘭雪還要繼續撐下去,伊人輕喚了一句。

賀蘭雪轉過頭,看著她。

幽幽的火鐮光下,賀蘭雪的臉有點朦朧,五官圓潤而驚艷,像隔著磨砂玻璃、裝裱的絕世名作。

如畫,悠遠、動人心魄。

“你不是說養我嗎?”伊人安靜地說:“如果你死了,我怎麽辦呢?”

賀蘭雪怔了怔,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我出去找易劍了!”伊人的表情忽而變化,她沖著賀蘭雪笑笑,然後松開他,顛顛地跑了出去。

賀蘭雪望著她的背影,眼神一動,沒有再堅持。

他一定不能再丟掉她。

他在心裏,一遍一遍,不停地重覆著這句話,直到刻入骨髓。

伊人順著原路折返回去,一路上,她沒有遇到賀蘭悠,也沒有遇到炎寒。

只是,她並沒能很快回到大廳,只因為,在路上,她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

裴若塵的聲音。

淒愴、悲涼,乃至絕望的一聲。

“父親!”

這個聲音,讓伊人頓住腳步,然後,轉向了臨近的一個隧道。

那條隧道並不長,短短的,很快便看到了和以前一樣的石門。

她使勁地推開它。

鉆出去,又是一條窄窄的隧道。

伊人貓著腰,朝那越來越窄的隧道爬去。

並不僅僅是好奇心,而是——

裴若塵到底是在怎樣的狀況下,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呢?

他一直是那麽冷靜自持的人。

很快,當伊人再也不能往前爬的時候,她看到了燈光。

前面滲過來的燈光。

她又努力地探了探頭,終於看清裏面的景象。

最先最先看到的,自然是裴若塵。

裴若塵仿佛就站在她的面前,他木然地站著,衣服上全是嚇人的血跡,一片一片,仿佛還溫熱著,嘶嘶地往他的身體裏滲。

在他後面,竟然是消失在地道中的賀蘭悠,賀蘭悠一臉譏誚,她冷冷地望著裴若塵,眼神冰冷,沒有憐憫,或者一絲一毫的溫情。

而裴若塵的前面是什麽景象,伊人看不到。

她只看到了裴若塵的臉,那張如江南水鄉般溫潤英俊的臉上,沒有悲傷,也沒有激憤,只是麻木著,像從未出生那般,麻木著。

曾經如星辰般明亮的眼睛,那麽黯淡,那麽黯淡,黯淡到伊人心底生寒。

伊人心中一急,再也顧不上什麽,她大力地向前一鉆,腳下的泥土不知怎麽豁然塌陷。

她跌了下去。

堪堪跌到了裴若塵身前。

裏面的人皆望過來。

伊人很快地爬起來,摸了摸頭,有點不解地望著眾人。

賀蘭悠的旁邊,竟然還站著炎寒。

之前,只因為視線的關系,她沒有看到他。

然後,伊人看到了裴若塵前面的人——也是她旁邊的人。

她驚得一跳,連忙往前跳開。

她看到了裴臨浦,全身是血的裴臨浦,臉上帶笑的裴臨浦,已然斷氣。

他的全身,紮滿了冰針,便是最開始襲擊了伊人的那種冰針。

然而,最最詭異的不是他淒慘的死法,而是,他臉上的笑容。

那種滿足的、像渴求已久的笑容,在這樣一副軀體上,顯得分外可怖。

“夫人!夫人,你果然沒死!”伊人尚驚魂未定,旁邊又是一陣歡欣的叫喊。

伊人還沒來得及回頭,便被一人牢牢地抱住,抱著腿。

伊人慌忙低下頭:匍匐在她腳下的,竟是武爺。

“夫人,你終於活了,終於……終於……”武爺泣不成聲,滿臉溝壑的臉,老淚縱橫。

伊人怔怔了往了他一會,餘光瞥到了自己闖入的地方,忽而明白。

她是破壁而入的。

而那殘破的墻壁上,栩栩如生地繪著一副女子的圖像。

美得亦幻亦真,眼神魅惑,只看一眼,便有種心動旌搖的感覺。

正是息夫人。

她從那幅畫裏鉆了出來,如息夫人的再生。

武爺本已癲狂,乍見此景,自然把伊人當成夫人一般崇拜。

而在那畫像之前,竟有一個躺臥著的浮雕。

赤身裸體,胴體如玉,眉眼熟悉,亦是息夫人。

息夫人的裸體,就這樣被雕在地上,腰肢纖細,雙腿挺直滾圓,胸部傲然地挺翹著,朝上的面容分明是安然的,可恰恰是這份安然,在如此裸露的情況下,給人一種致命的誘惑。

她是嫡落凡間的天使。

而天使,不是用來呵護的,而是用來蹂躪的。

所有看見這一幕的男人,都會想去蹂躪她,狠狠的,占有她,崇拜她,殺了她,留住她,供著她——

她卻始終安然。

裴臨浦就這樣撲倒在雕塑旁邊,全身冰針,臉上帶笑。

他的手,停在雕塑最隱秘的地方。

伊人忽而明白了他的笑。

這麽多年,無論是從前的跟隨,還是以後的背叛,甚至於十幾年刻意的遺忘,都源自渴望。

裴臨浦渴望著她,渴望得到這個如天神般的主人。

他愛她。

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褻瀆了她,於是,機關觸動,天朝最顯赫的權臣,死在最難以訴諸於口的機關下。

而那之前,他應該是看到了冰針的。

那冰針如此明顯,就這樣明目張膽地掛在上面,告訴每個接近的人:色即是刀。

To be ,or not to be。

這原是所有人的選擇。

裴若塵的叫聲,大抵是想阻止自己的父親。

可是,裴臨浦依舊去了。

拼著萬針穿心,也要去觸摸一下,他日日夜夜的夢靨和渴望。

萬針刺骨,他笑了,息夫人仍是一臉安然。

多麽決絕的陷阱。

——或者說,多麽慘烈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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