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112.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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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某種意義上而言, 璉二爺真真是賈大老爺的親生兒子。他聞聽這樁全然奇異的賜婚後, 登時額上青筋爆凸, 憤怒道:“居然還是叫他給哄過去了!那個沒羞恥拐帶我弟弟的——”

一幹小廝耳觀眼眼關心,裝作沒聽到自家主子說北靜王的這話。

賈璉踱了兩圈,終究是按捺不下心中簇簇燃燒的怒火, 猛的一轉身吩咐道:“你,去給爺找幾個乞丐流民,要精壯的有力氣的。也別說也是誰,等北靜王出來,就給我套麻袋揍上他一頓!”

他當然知曉, 普通的百姓是沒那個膽子去惹北靜王的, 因而又陰森森磨著後槽牙加了一句:“也不用說是誰, 就找那穿銀白色錦服、從裏頭往外走的人就好,生的還挺人模狗樣的!”

於是北靜王府大門口旁的巷子裏, 就藏了兩批賈府派來預備那不長眼的北靜王自己撞進來讓他們揍的暴民。數十個人張好了兩個麻袋, 磨刀霍霍等著動手。

這一等, 便是整整一日。從天色晶明到夜幕沈沈, 北靜王府門連點大點的動靜都沒有,偶爾一點聲響他們便提著麻袋沖出去,瞥見了絲銀白色更是興奮的不行,結果雞飛狗跳逮了半天,只逮住了只憤怒地炸著毛的貓。

“這白貓養的好,”一個流民仔細盯著那溜光水滑的雪白皮毛看了眼,感嘆道,“一看便是富貴人家養出來的,走路都像個球在滾。剛才那遠遠的過來,根本就看不出來它有四條腿。”

“還有這琉璃珠似的眼睛,嘖嘖嘖......”

“不知是只公貓還是母貓?”

一群在這裏蹲守了一日的閑人興致勃勃伸手要去掰扯開這貓的兩條後腿,然而,那那白貓遠不是他們所想的那般純稚無害,眼見自己的幾世清名都要毀在這群地痞流氓手中了,登時毛發盡豎,狠狠地在他們臉上每人來了一爪子。

這一爪子真是石破天驚,成功將一群人嚇退了。其中一個揉揉眼睛盯了半日,不確定道:“大哥,這貓是在盯著我們看?”

被喚作大哥的小流氓也鼓著眼睛瞪了半晌,見那擁有雪白皮毛的貓高貴冷艷地伸出爪子為自己理順了毛,淺琥珀色的貓瞳中滿是森森的寒意。居高臨下的模樣,仿佛他們才是一群不值一提的弱小螻蟻。

強弱的順序,一瞬間完全倒了個個兒。

......明明這方人多勢眾,卻還是禁不住的打了個寒顫。

這只貓......好像有點不大對勁兒啊……

一直到月上梢頭,一個靈巧的身影方悄無聲息躥上了墻頭,邁著優雅輕盈的步伐,一溜煙往一座隱在大株海棠及芭蕉後的院落去了。它熟門熟路進了房,見到它的小丫鬟登時便松了口氣,忙拍手將它喚過來:“小四爺你去何處了?可急死奴婢了,還以為是走丟了呢……”

無礙。

小四高傲地甩甩蓬松的尾巴。

不過是被些許渣滓擋住了腳步罷了,實在不算是什麽大事。

它素習愛幹凈,每一根毛發都被梳理的恰到好處,幹幹凈凈一點塵土血跡也不沾,全然沒有剛剛出爪教育過人的模樣。因而小丫鬟並未看出絲毫異常,幫它打好了一盆溫水,便由著貓大爺自己沐浴去了。

用加了海棠花瓣的水洗了皮毛,又裹在一塊雪白的絲帕中將自己擦拭幹凈,小四爺頂著一頭濕漉漉的毛,默默向主廂房裏伸進了一個腦袋。

那裏面正發出細細的、仿佛歡愉又像是承受不住的抽氣聲,還能透過雪青色的紗帳瞥見兩個緊緊交疊的身影。

這對沒羞沒臊的夫夫。

小四爺淡定地想,拿爪子掏了掏濕透的毛耳朵,一徑往自己的窩中走去了。

第二日便是昭寧公主大婚後的第三日,於民間,本是該回門的日子。雖則宮中並無此規矩,昭寧還是請了旨,偕了熱騰騰新鮮出爐的當朝駙馬,一同去給惠帝請安。皇後原本也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如今這般匆匆出嫁也是十分放心不下,在屏風後細細地打量這一對攜手而來的璧人。

女子英氣勃發,男子溫潤如玉,偶爾眼神一交匯,目光都會像是遇著了什麽粘合劑般緊緊粘在一處,親密的情狀羨煞旁人。

皇後看了,心中也終於安定下來些。

唯有惠帝眼神覆雜,面容隱在垂下來的細細串珠之後,便連他身側的皇後,也看不出他的神色。

“好,好!”半晌後,惠帝終於朗聲笑道,“果真是天作之合,公主眼光不差。”

他像是一個果真十分疼愛兒女的尋常父親,細細地噓寒問暖,又令昭寧無事便回宮看看,若是放在不知情的宮人來看,倒真是一對毫無芥蒂的父女。

可是待昭寧夫婦二人出了宮,皇後也回了她的宮室,惠帝便忡然色變,眉目間全然是一派凜然之色。他面上陰沈沈的,像是蘊了塊極大的、暗黑的烏雲。

“出來吧。”

隨著惠帝的聲音,一個不起眼的小老頭卻從這大殿中的一角角落鉆了出來,他穿了件已然陳舊的道袍,眼神清明袍角飄逸,面上一大把花白胡須一直垂到胸際。看起來,倒果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

“可看清楚了?”惠帝問。

“回陛下,”老道士低聲道,“此人仙力遠超遠超老道,老道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也看不出那也看不出!”惠帝一下子將案上的東西都一揮袖掃到了地上,怒道,“要你們還有何用?”

他心內這把火已然燒了許久,此刻終於露出一丁點痕跡來。高高在上的天子眼神中滿是懾人的鋒芒,厲聲道:“她不過是個公主!朕還在位上呢,怎麽就有如此的膽量,敢聚集起這樣一群人?!”

不,他們已經不能被稱作是人了——惠帝仍記得那日滿目刺眼紅色之中,立於喧鬧裏閑庭信步而來的男子。那白衣男子眼神清冷,在他耳旁慢慢俯下身來,一字一句道:“莫阻礙。”

“本座有的是方法,令你提前下黃泉。”

這一幕在那之後幾乎成了惠帝的夢魘,他日日從被人扼住喉嚨無法呼吸的緊致感中醒來,大汗淋漓,終於不得不面對這樣一個現實。

他雖是人間的帝皇,也不過是個凡人。

這現實像是把鋒芒畢露的寶劍,幾乎不曾將他的心臟都血淋淋地剜出來。他盯著那昏黃的銅鏡千萬次的想,他才是這黎民百姓的主人!為何,為何便沒有那樣令人恐懼的力量為自己所用?!為何沒有那些個天神展現出力量來,幫著他擴疆土打天下,一攬這大好河山!

天子一怒,流血漂櫓。那老道士卻並不驚慌,只沈沈俯下身去:“陛下息怒。”

“老道雖無十分把握。卻也有七八分了,還請陛下一聽。”

惠帝的胸脯不斷起伏著,他的一只露在外面的手不停地抽搐著,他深吸了口氣,終究是在案後坐了下來。

“你且說來,朕聽聽。”

老道士不疾不徐道:“駙馬身上祥光遍灑,以天眼看去,自有通天一股祥瑞之氣。老道鬥膽猜測,只怕是天上白澤此番下凡而來,實乃我大慶之幸啊!”

他這番話出口,惠帝卻如同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巨雷轟了個五雷轟頂。半晌,他方慘然笑道:“白澤?”

老道深深低下頭去。

惠帝驀地開口大笑起來,笑的幾乎要喘不上氣。笑完後,他慢慢開了口,問道:“你說,這白澤是來匡扶哪顆帝星歸位的?”

這事已然再顯然不過了,老道士知曉惠帝已經不是再問他,因而只是閉了嘴靜默不言。

“你怎麽不說了,你怎麽不說了?”惠帝又笑出了聲,“白澤,哈哈!他不是來幫助朕的,卻是來幫朕的好女兒來推翻朕的!朕早就說,昭寧是最像朕的一個孩子了,果真是像朕啊,這份野心,當真是與朕分毫不差!”

他的眼神一下子陰厲起來:“若早知有今日,朕早就,朕早就——就該在她一出生時,就掐死她!”

說這話時,他不知為何,忽的記起了那小小的一團第一次被放入他懷中時。他抱著本朝的第一個公主,欣喜的捏著那軟綿綿的小手,發誓要與她世上最貴重的寵愛——可是這段回憶很快便被他從腦海中抹去了,那個天真爛漫、跟在他身後軟聲撒嬌的女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眸中燃著野心的篡位者。

“陛下!”老道忽然厲呼道,“此乃天意,絕不可逆天而為——否則我大慶之國運,當毀於旦夕之間!”

“什麽逆天而為?”皇座上的人顫顫巍巍立了起來,殿外的日頭將他身上拉出了長長的、長長的陰影,老道一下子瞇起了眼,覺得那似乎是從惠帝身上蔓延開的長長一灘鮮血。他心內已有了些不詳的預感,忙開口勸道:“陛下——”

“朕便是天!朕便是這天!”

惠帝癲狂地仰天長笑,嘶吼著,青筋爆凸地叫著,“朕便是天,何來的逆天?!”

老道士終於知曉那不詳的預感究竟來自何處了——惠帝的整條手臂,都在以一種令人心驚的頻率戰栗著,而這種戰栗很快便向那明黃色的人影全身襲去。老道士心頭大驚,他憶起前些日子覲見惠帝時,惠帝將手藏入袖中的情景,終於有了最後一個猜測。他再也顧不得許多了,厲聲叫道:“來人,快來人!”

“朕才是天命所歸!朕是皇帝,朕是唯一的皇帝!”

“朕是——”

大群的宮女太監湧入了大殿。他們驚呼著,不安著,沖過來扶住了他。一張張漂浮著的面容在惠帝眼前晃動著,像是地獄中群鬼的呼嘯,而他拿手拂過臉邊,終於知曉了是什麽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血。

滿手鮮紅的血。

他嘴角汩汩向外冒著血液,終於渾身一癱,像是一座不堪重負的大廈,終於昏昏然徹底傾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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