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84.83.82.1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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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香菱偶爾想起來, 亦不免心中酸楚。

她自幼被拐子拐賣, 早已記不清家鄉父母。如今孤零零一人在此, 竟連一個血脈相連的親人也無,雖說有黛玉照料著,到底不是自己家人。正像是飄零無依的浮萍, 尋不到一個落腳的地方。當初在薛家時,不知薛蟠何時脾氣上來了,便會追著她踢打幾腳,踢的身上滿是烏青的痕跡,卻也不敢讓別人看見, 只得一個人躲進房裏偷偷哭。

因而這日黛玉打發了詩情來找她時, 萬分欣悅與她道:“快來, 你母親找過來了!”那一瞬間,香菱的心內幾乎是惶恐的。

她哆嗦著嘴唇, 全然不敢相信, 只慢慢重覆道:“我母親?”

“不然呢?”

詩情見她這般模樣, 也是又笑又嘆, 忙上前拉了她的手。

“還不快去呢,難道還讓她一直等著不成?”

香菱猛地後退了兩步,下意識將雙手在裙上蹭了蹭。她低頭看了眼自己,此時著了一條新做的石榴紅裙,搖搖曳曳,嬌媚的很。

又伸手摸摸頭上,與詩情匆匆道:“你先等我一會兒。”

她步履匆匆進了房,先將妝奩盒蓋掀起來,從中拿了之前黛玉賞賜與她的枝白玉流蘇的簪子,斜斜插在了鬢裏。又重新上了遍脂粉,見著鏡中的自己面若桃花,這才覺著好了些。

有兩個與她交好的小丫鬟聽說此事,皆進來看她。見她坐在鏡子前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麽,不由得伸手去喚她,笑道:“這是發什麽呆呢?歡喜過頭了不成?”

香菱重新將粉放回盒中,眉間的喜色已然散了許多。只是對著鏡子,輕聲嘆道:“這天下,被拐子拐了的孩子也有千八百個。若是她不是我母親,我豈不是白歡喜了?”

凡是心心念念想著之事,在果真降臨於自己身上之時,總會令人覺著不可置信,又或是沒有勇氣去相信。

若是不是自己......自己要如何?

這樣惶恐而患得患失的心情,讓她的雙手都緊緊絞在了一起,面上頗有些猶豫不定的神色。

詩情聽了此話,倚著門笑道:“你怎麽便想到這裏了。那是瑯三爺派人找來的,哪裏還能有假?年齡模樣都對的上,尤其是眉間一點胭脂痣,她記得清清的呢。快些跟了我去吧,怎麽便如此的擔憂了。”

“果真?”

香菱扭頭看著她,眼睛驀地亮了亮。

“她的孩子眉間,果然也有一點胭脂痣?”

詩情笑著點頭,香菱便忙忙站起身來,往屋外走。走時還被那門檻絆了一絆,險些摔了一跤。

詩情唬的忙將她拉住,嗔道:“你也當心著點!”又看她神色都有些恍惚,也不再與她多話,徑直將她帶到了林府的側房。

那裏,已經有一位霜發如銀的老婦人在等著了。

香菱止步,在窗外隔著青色的紗窗,小心翼翼地打量那老婦人的容貌。讓詩情看的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悄悄兒推了推她,示意她先進去。

香菱深吸了口氣,方才慢慢走進去。

老婦人也轉過頭來看她,她的容貌都已經被歲月打磨的粗糙,可依稀也能看出當年出眾的模樣兒。那眉,那眼,都與香菱有三分相像。她們怔怔地站著,專註地看著對方的模樣,一時間,老婦人猛地哽咽起來,卻再流不出一滴淚。

“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

香菱眼中也蓄滿了淚,紅著眼眶,被老婦人一把攬進了懷裏。

“我的女兒,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娘找你找的好苦啊,找了你那樣久,可卻無一人知曉我的女兒被那殺千刀的拐子拐去了哪裏。終於,終於還是在臨死之前找到你了啊......”

那年。元宵節。

火樹銀花,熱鬧非凡。

甄士隱與夫人膝下唯有一小女,名喚英蓮,生的冰雪聰明,玲瓏乖巧。那一日,卻讓下人抱著她去街上看花燈,逗她玩耍。

誰知下人中途不適,去了別處凈手,將英蓮放到了一戶人家門檻上坐著。等到再回來時,就已找不見了英蓮蹤影。

下人心知闖下大禍,自此之後,再也不敢回去。可是甄氏夫婦,卻再也找不回自己唯一的孩子了。

這番打擊實在太大,再加上之後一把火燒光了甄家家業,甄士隱一時看破了紅塵,追隨著一僧一道出了家;而他的夫人封氏,則幾乎哭瞎了雙眼。每日只剩下最後一點念想,像是殘燭般吊著,日日渴盼著,渴盼著哪日,自己的女兒便回到了自己身旁。

香菱在一旁聽著,這也是她第一次聽到自己的身世。聞聽父親早已出家,一時間也不由得落下淚來。封氏緊緊地拉著她的手,細細地看她的形容,問她道:“英蓮,你可是受了許多委屈吧?”

那一瞬間,香菱幾乎想要將她的一切全都傾倒出來。她在拐子家被非打即罵、每日拼命幹活的日子,被薛蟠強行買去時的惶恐,入了薛家小心翼翼打起十二分精神才伺候的辛勞,最終卻被薛蟠無情舍棄時的不知所措。可是最後,她望著早已流不出淚來的母親,只是輕描淡寫的與她說:“放心吧,我沒吃過什麽苦頭呢。”

她攥著母親已然蒼老而粗糙的手,慢慢道:“我遇到了個好東家,林姑娘也照顧我,家中又富貴的很,連氣也沒怎麽受過。”

黛玉的眼眶猛地也紅了,只是拿帕子掩著嘴,不敢發出聲響來。她的眼淚幾乎都要流出來,卻還努力為香菱佐證,道:“的確未曾遭過罪。”

封氏聞聽,這才覺得心中放心了些。她緊緊地拉著女兒的手,一刻也不放松,像是怕下一秒,這個孩子便會再次離自己遠去似的。她拉著香菱,二話不說,先跪下與黛玉磕頭。

“這是作甚?”黛玉嚇了一跳,忙上前將她攙起來。

“家中早已敗落,也無什麽可以感謝姑娘的,”封氏道,“只是下一輩子,必定為姑娘做牛做馬,報答姑娘的大恩大德!”

“這話實在是言重了。”

黛玉忙將她們扶起來,又道,“我是不敢居功的,原是賈府的瑯三爺打探到了消息,這才令你們母女團聚。如今,不如就先在我家莊子上住幾日,好好敘敘別情。”

“若是能見到三爺,定然也是要與三爺磕頭的。”封氏道,又不顧黛玉阻攔,還是跪下與她行了大禮。

直到安頓下來後,黛玉方慢慢問她:“您可有何打算?帶著香菱,卻往哪裏去呢?”

封氏的臉略紅了紅,低聲道:“好教姑娘得知,我們家的家業也所剩無幾了,只有幾百兩銀子,被我一同帶了出來。我雖然無用,卻也會些針線活兒,便賣些東西,在這附近租個宅子,也好過活下來的。”

黛玉聽了,不由得暗讚封氏心思縝密。如今雖然世道太平,到底免不了有些游手好閑之徒,更有那等居心叵測的歹人。香菱的容貌出色,若是母女二人孤身在外,還不知會遭遇些什麽——可若是在林家的庇佑下,雖不說富貴,到底能保得了平安。

“那也好,”黛玉道,柔柔喚了詩情一聲,“你且去與趙叔說一聲,將封夫人和英蓮找個安妥的地方安置下來。”

母女倆再三道謝不提,隨即緊緊地握著手,從這房中慢慢出去了。

黛玉斜靠在榻上,心中不免感嘆,卻瞅見畫意在一旁沖著她抿嘴兒笑。笑的她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伸手理理鬢發,嗔道:“傻丫頭,這又是在樂什麽呢?”

“倒是沒什麽,”畫意笑嘻嘻道,“只是看著姑娘,似乎一下子長大了好些。”

她本是無心之語,卻說得黛玉楞了楞,笑道:“這話說的,難道誰還是往小了長不成。”

“倒不是這個意思,”畫意連連擺手,“只是若是幾年前,姑娘怕是再想不到這些個世情的。”

“我哪裏能知曉?”

黛玉輕嘆了聲,纖白的蔥指摩挲著手上純凈透亮的白玉鐲子,輕聲道:“莫說我了,便連寶姐姐,怕是也不知曉這些個的。外頭便連尼姑庵、寺廟這些個佛門之地都不清凈,其它地方,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畫意一聽,便知曉小姐這是又想起了前幾日老爺說起的返香寺一事。林如海知曉黛玉靈透,因而並不願將其教成一般的庸脂俗粉,小時便專門請了西席教她四書五經。待到如今,更是將一些世事民情緩緩告訴與她,讓她心中亦有個底。再加之黛玉與昭寧交好,時常也能從昭寧那處聽說些朝廷大事,因而如是這般,眼界愈長,更比當日住在賈府中有見地了許多。

“說起來,“黛玉蹙了柳眉道,”公主幾月前與我來信時,說是已經辦妥了那邊的事,預備回京了,如何直至今日,還未到京城?”

畫意笑道:“車馬勞碌,浩蕩大軍,哪裏便是那般快的。”

忽見一端茶倒水的小丫頭進來了,主仆二人便將此話掩過不提,之後便為香菱母女張羅了住所,開了小小一家店面。封氏手藝好,又有林家幫忙照看著,卻也過得平淡安寧。

待到兩月後,方有消息傳來,言說昭寧公主不日將帶大軍回京。

黑白棋盤上,將帥卒兵俱已到位。而城外戰旗颯颯揮舞,一身銀白盔甲的女子鮮衣怒馬,頭頂一點紅纓飛動,擡頭向這巍峨城池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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