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以為周晏清有武功傍身能活很多年, 但不過十年他的身體就不好了。他從沒有說過自己做太子時曾經上過戰場，也沒說過做皇帝時宵衣旰食，加上他為梵音擋劍傷了根基, 到年老許多毛病找上門。

不過生病的小老頭也十分帥氣，做過皇帝的人那一身氣度不是蓋的，當然他不要總照著鏡子，對著臉上的皺紋嘆氣就更好了, 小老頭還挺愛美。

“梵音啊？！”

又來了，梵音悄悄翻了個白眼兒，探頭出來一看——得，牙又掉了一個！她念叨著去給他端漱口的水：“都跟你說了不能吃核桃，不能吃核桃，怎麽就記不住？”真是，年輕時不愛吃堅果，等年老牙不好了核桃杏仁換著花樣吃。

說他，他還理直氣壯：“梵音, 你不懂，就是因為要逝去了才更珍惜。”珍惜什麽？趁著還有牙趕緊吃硬的嗎？

梵音如今也是個老太太，好在手腳依舊靈活，只眼睛不太好，看見桌上有一杯水直接給周晏清端過去，結果進嘴人就噴了：“梵音，這水怎麽是鹹的？”

“鹹的？”她又把鹽當糖放了？沒關系, 這不是照樣起了漱口的作用？還消毒殺菌。

兩人正拌著嘴，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喊了一聲：“師父, 我來看你啦！”

“是丫丫啊。”周晏清躺在搖椅上, 肚子上趴著留步不知多少代小貓, 笑容滿面如同一個普通老人家。

“師公我買了魚，咱們中午吃魚吧？”丫丫提著一個籮筐往廚房走，一邊還招呼小貓：“貓貓過來吃魚。”

“又吃魚啊。”周晏清小聲嘀咕，他牙不好，現在常吃的葷腥就是蛋和魚，但他是個講究人，吃魚吐刺實在不雅觀，能不吃還是不想吃的。

“今天做魚丸。”丫丫隨口應了一句就去廚房忙活，梵音一邊摘菜一邊問她：“怎麽又過來了？我還不老你不用總過來幫忙。”

丫丫嘆一口氣：“師父，我也是來躲清凈的，家裏兩個兒媳婦鬧騰的人心煩，你說這日子好好的也不知足。”還是那些事兒，師父和皇家的關系瞞不了自家人，兩個兒媳都想借師父的名義給兒子謀利。可她是師父收養的，哪有那個臉？幹脆只當沒聽見，反正因著師父的關系她在家裏說一不二，兒媳也不會跟她頂著來。

魚丸剛做好又有人聞著味兒來了，天佑大搖大擺的進門，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來歲的靦腆少年：“爹，娘娘，我來混口飯吃。”

靦腆少年不像自家老爹那樣理直氣壯，恭敬的給其他人見禮，得了自家老爹嫌棄的白眼：“跟個小老頭一樣，還是被那些太傅給教壞了。”

周晏清瞪他：“那你為什麽不親自教？我當初可不是這麽教你的！”天佑只當沒聽見這話，將手裏拎著的一盒點心推到桌上：“米糕，沒放糖，娘娘，爹他能吃吧？”

“吃吧。”

沒滋沒味的，他還是選擇吃魚丸，周晏清將點心又推遠了些：“你帶這個過來，還不如拎只雞實在。”雖然他吃不了雞肉但好歹能喝口湯。

當了皇帝天佑還是老樣子，說實話他性子確實像周晏清，卻比周晏清更冷酷。朝臣被他玩的滴溜轉，後宮妃嬪也一茬接著一茬，好在長子是嫡出資質也不錯，不出大問題的話皇位繼承不會亂。

吃完飯天佑將碗筷往親兒子面前一推：“去洗碗。”這裏他輩分最小，他不幹誰幹？少年也不是第一次來，不用天佑多說就熟練的收拾桌子，看樣子這孩子也不光學了皇家規矩那一套。

天佑把棋盤往桌上一放，你來我往的跟周晏清下棋。天佑很聰慧，但對比周晏清還是嫩了點，被周晏清捏住他自大狂妄的性子，打了個落花流水。

周晏清瞥他一眼，不用多說，天佑就知道老爹什麽意思。他也不惱，乘勢說：“爹，我這次來想接你回宮，您也看見了，沒您壓陣兒子還是太年輕。”

“回去做什麽？回去他們聽你的還是聽我的，再說皇宮我是真待膩了。”

“父皇。”天佑喚了稱呼，“兒子想讓您回宮養老，我給您修個園子也成。”

“誰說什麽了？”

“不是，”天佑靠近周晏清，擡下巴示意他看梵音：“您現在還好，娘娘也還年輕，可總不能一直讓娘娘照顧您。兒子來安排，好歹娘娘能松快些。”

這話說到周晏清心坎裏去了，現在他還能幫梵音幹點體力活，等過兩年就不是他照顧梵音，而是梵音照顧他了。他老了啊……周晏清瞪天佑一眼，有點討厭這個兒子，每次見他總要提醒自己年紀大了。

天佑被瞪了摸摸鼻子：“行不？”

周晏清嘆口氣：“你安排吧。”

天佑笑開：“其實兒子早準備好了，知道您不想束縛在宮裏，在京郊給您建了個小莊園，沒事您和娘娘還能出來轉轉，兒子不攔著。”

主要是老爹和娘娘年紀都不小了，不讓人照顧他是真不放心。有暗衛不假，可兩個人根本不會指使暗衛幹活，頂多讓暗衛給他傳個話，所以幹脆將照顧的人安排在明面上。

在天佑的安排下，周晏清和梵音搬到京郊莊園，仿蘇州園林風格，住起來還算舒坦，後面十來年都是在這裏渡過的。兩個人閑的無聊種的棗樹成了附近孩子們的寶藏，周晏清也不見得多稀罕這棵棗樹，就是樂此不疲跟一茬一茬的小孩子鬥智鬥勇，日子過得別說多精彩。

而梵音真正經歷了時光洗禮，從年輕走向年老，竟也不覺得這種一覆一日，天亮起床天黑睡覺的日子無聊。明明生活滿是煙火氣，梵音心性反而更加開闊，照0021的話說，就是超脫，變得無拘無束，悠然自得。

變故總是來的猝不及防，周晏清前幾天還能拄著拐杖教訓一年一度偷棗的孩童，突然就躺在床上意識模糊。這些年周晏清私底下跟0021關系還不錯，0021悄悄幫他續了幾年命，可終究人類壽命有限，它能做的只是讓人走的不那麽痛苦。

對於周晏清的離去其實梵音早有準備，但真到這一天她還是有些難過。梵音目光落在昏睡的周晏清臉上，他老了，老到已經看不出年輕時的模樣，可梵音每天都能看見他，竟也不覺得這張臉比年輕時難看。

周晏清的心思梵音當然知道，她不是真的傻也不是石頭，就算早些年不知道，後來也知道了。周晏清陪伴她幾十年，梵音不是不動容，可她是個自私小性的人——她坐在床前看著來來往往不認識的男男女女，這些都是周晏清的子孫後代，挨挨擠擠能占大半間屋子。

她介意周晏清有孩子有其他女人，介意他不可能將全部感情投入到她身上。真喜歡上周晏清她會生氣會難過，她理智不想讓自己陷入那樣的境地，可她也舍不得離開周晏清，就這麽自欺欺人的相互陪伴了一輩子。

梵音也不知道自己與周晏清算是什麽關系，但她也不想深究，她只想用自己高興舒服的方式生活，很快這一切也要結束了。

如今她要做最後一件事，跟周晏清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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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清再次睜開眼睛，床邊正坐著一個人，背對著燭光看不清臉，可他知道這是梵音。她穿著一件紅色半臂長裙，這個顏色她年輕時就從來沒穿過，後來才隱約從0021口中知道一點——梵音覺得自己是他的妾，這輩子都不該穿紅衣。

哪怕後來她不住在皇宮也從來不碰紅色，這是他和梵音無法解開的結。沒想到臨死前倒是見到了這身衣服。

“好看嗎？”梵音見周晏清醒了，站起來轉了一圈讓他看。周晏清這才發現梵音此時是十八九歲的模樣，面上還帶著幾分青澀和嬰兒肥。

“好看，不過還差一點……”

下一刻周晏清手裏出現一盒胭脂和一只筆，他笑了聲：“0021懂我。”他對梵音招招手，梵音乖乖蹲到床邊仰起頭。

周晏清打開胭脂盒，往日拿筷子都會抖的手，此刻卻格外穩，他小心的用筆沾了一點朱紅，輕輕在梵音眉間點上一顆紅痣：“這就對了……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像觀音坐下的龍女。”

“喜怒哀樂，人間百態我都帶你去看了……”他輕輕撫摸過梵音眉間朱紅，“梵音，如今你是個完整的人了。”

梵音朝他笑：“是，我早就是個完整的人了。我很幸運，前半生有娘娘，後半生有你，你在我心裏跟娘娘一樣重要。”

“真好。”周晏清也笑了，他眼睛逐漸失去焦距：“你穿這身衣服，真好看……”

“周晏清？”梵音放輕聲音，可再沒有人回應，她握著周晏清的手半晌沒動。

“宿主？你沒事吧？”

“沒事。”梵音眼中有迷茫有不知所措，“我只是有些難過。這個世上沒有了安太後，沒有了周晏清，再沒有什麽值得我留戀的……0021你帶我走吧，看不到我就不傷心了。”

“宿主，這具肉身要留在這裏嗎？”

梵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紅裙子，搖搖頭：“跟周晏清合葬的是孫皇後，我也不想與他們合葬，把我的肉身送到長公主那裏吧。”長公主為自己和天賜造的墳墓很安全，第一次去那裏即使當時對情緒感知不強的梵音，都被裏面的半成品系統嚇得不輕，她幫長公主照顧天賜，占占她的墳墓應該不是問題吧？

“宿主還是一點沒變啊。”

虛空中，梵音看著周晏清的棺槨擡入皇陵，巨大的石門徹底隔絕外界幹擾，她與周晏清的所有交際也止步於此。

“曲終人散。”

“宿主？”

“我沒事，只是突然明白一個道理，人這一生不過幾十年，該及時行樂才是，想的越多越不快樂。”梵音最後朝這個世界望了一眼，她會一直記得太後娘娘和周晏清，可也不會一直為他們難過，再次蘇醒會是一個新的開始……

作者有話說：

本文到此就結束啦，歡迎大家入預收文，主角還是梵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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