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清照例去鳳儀宮陪皇後用膳, 期間兩人沈默無言。皇後如今沒有什麽孕吐的毛病，但因為身體虛弱孩子長的很快，她每天要用很多飯食, 知道這點周晏清一直陪她用到最後。

飯畢芳嬋送上茶水，孫皇後靠在榻上消食，消瘦的身體挺著碩大的肚子，周晏清盯著就出了神。孫皇後也習慣了兩人間相顧無言的氣氛, 也不出聲，芳嬋見此早招呼屋裏宮人悄悄出去。

孫皇後耐性不好最後還是先開口：“皇上想要說什麽？”周晏清也不看她，眼睛落在杯中茶葉上：“再有幾天孫老將軍該回京了。”

“嗯。”孫皇後不自覺露出個笑來：“我也許多年未見父親了……也不知道父親現在是何模樣？”

周晏清看向她的肚子：“這孩子……”

他還未說完，孫皇後警惕的抱著肚子打斷他：“我會好好生下來，他是我的孩子！”周晏清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揉著額頭：“皇後，你可知道這個孩子出生意味著什麽？”

“我知道。”她倔強的與周晏清對視，周晏清移開視線：“你我成婚十載餘，我並不想你出事。”

孫皇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皇上原來對我還有情分嗎？”周晏清沈默一瞬才道：“你我是結發夫妻。”

“皇上不必問了, 我主意已定。”

“哪怕這個孩子與尋常孩子不同？你既然知道……也該知道這個孩子會有什麽缺憾！”

“我知道。”孫皇後還是那句話，也不看周晏清只溫柔的撫摸自己的肚子：“哪怕他是個傻子，也是我的孩子。”她臉上似哭似笑，“皇家不至於養不起一個傻兒子吧？”

“你這又是何必？”

“既然說開了臣妾就明說吧——孫家需要這個孩子。”孫皇後擦了臉上的淚，眼神堅定：“這個孩子哪怕是傻子、是個瘸子，只要他在孫家就能全身而退。”

“皇後不必如此，朕並不是昏君。”對孫家周晏清從來沒有趕盡殺絕的想法, 孫老將軍是他所敬佩之人。

可是下一代君王呢？孫皇後抱著肚子神色冷靜：“臣妾就是在賭。若這個孩子好好的，他會是太子, 這是你答應孫家的。若他不好……至少孫家也沒那麽招人眼。”她不擔心父親, 可等父親去了呢？兄長那人真的能擔起將軍府嗎？這是她給孫家求的一張護身符。

“你當初何必嫁我？”

孫皇後蹭一下擡頭, 眼中滿是不甘置信：“皇上後悔娶我了？因為我害的你多年無嗣，你在怨我？！”

“我是後悔了。”不是因為孩子少，這件事本就是他默許。他只是覺得皇後若是嫁給其他人，而不是被困在這深宮中，未必不能夫妻和睦琴瑟和諧，怎麽會落到如今夫妻相互猜忌的地步？

“皇上能容得下一個有缺憾的明妃，想來也能容下一個有缺憾的兒子吧？”

“皇後！”周晏清站起來看孫皇後半晌，孫皇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晏清站了站，見皇後只顧哭泣默默轉身離開。

他雙手背在身後漫無目的的走著，不知不覺還是走到了清怡宮，他最近常來的地方。在宮人的跪迎下周晏清沒動，而是站在清怡宮大門前，靜靜註視著那塊匾額“清怡宮”。

這是曾經安太後的住所，他父皇親手提的匾額，安太後不喜歡後宮父皇一直都知道，所以給這座宮殿取了清怡宮這個名字。清取清凈的之意，意為宮中凈土；怡是希望住在裏面的人歡欣。可惜到父皇生命的最後，住在這裏的女人還是不歡欣，一心想要逃離。

……他不是先皇，把一個女人看得比天下還重要。

小德子站在他身後，見他一直盯著那塊匾額，便斟酌著開口：“皇上，您是想給清怡宮重新提個匾額嗎？要不要讓人拿紙筆來？”

“不。”周晏清轉身離開，“這匾額挺好，留著吧。”

見他離開，小德子又站在原地看了看那匾額，暗暗搖頭，真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麽。

第二日早朝將各地民情聽完，突然有位大臣起了個頭，朝臣眾口一詞的開始彈劾明妃把持後宮，阻撓其他妃嬪侍寢，然後奏請皇上開枝散葉……

周晏清聽的頭疼，其中好幾個是那些沒侍寢新人的父兄。周晏清現在身體沒有大礙，或許是之前喝的藥藥效過了，那個林語離宮後對他使的手段也沒了用，他現在身體好的不能再好，可也對女人失去了興趣——萬一那些女人中再來一個“林語”怎麽辦？對待不知底細的女人周晏清根本不想靠近。

“這樣吧，”周晏清開口：“你們把還未侍寢的秀女接出宮吧。”一個“秀女”定了那些女人的身份。

朝堂上眾人傻眼了：“皇上沒有這樣的規矩……她們已經入了皇帝後宮，就是皇上的女人。”周晏清不想聽他們念叨：“現在有了這規矩，那幾個秀女都封為鄉君，附贈一份嫁妝。”

“皇上……！”

“下朝吧。”周晏清最近心情不好，無關百姓江山的事情不想聽朝臣念叨。

任憑那些秀女怎麽在鳳儀宮前哭喊，皇後也沒出來見她們一面，周晏清更不會改變主意。

看著秀女帶著大筆嫁妝出宮，被慧妃拉著的朝陽公主悄悄問：“母妃，我聽說她們的父兄在朝堂上彈劾明妃娘娘，才會被父皇趕出宮是這樣嗎？”

慧妃輕輕掩住女兒嘴巴，看看一邊默不作聲的嘉陽公主，小聲的道：“別聽其他人胡說，你父皇英明神武，這麽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等到晚上朝陽跟慧妃躺在一個被窩裏，她又問起這件事：“父皇為什麽獨獨對明妃娘娘那麽特殊？”

慧妃嘆一口氣，趴在她耳邊小聲的道：“因為帝王多疑，他們不喜歡太聰明的人。曾經的皇後沒那麽多心眼，所以皇上總偏著她，可等皇後私心越來越重，皇上就不喜歡她了。這後宮女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私心，或是為家族或是為富貴，大抵在你父皇眼中都少了幾分真。唯有明妃她孑然一身，只能依靠你父皇……日久天長的你父皇便掛了心。”

“可母妃也喜歡父皇，待父皇也一片真心。”朝陽公主細數慧妃親手給周晏清煲的湯、做的荷包。慧妃只默默把女兒抱在懷裏，若是能選擇，她這樣的性子怎麽會踏進這深宮大院？

就在慧妃迷迷糊糊將要睡著時，朝陽公主突然道：“母妃你說的不對，喜歡就是喜歡哪有那麽多理由？就像我喜歡白玉杯子不喜歡瑪瑙杯子，那個瑪瑙杯子也很好看，可我就是更喜歡白玉杯子……”

是啊，合了心意還需要其他理由嗎？慧妃睡不著了，想起年少時的鄰家哥哥，他長得不英俊，身份更是與皇上天差萬別，可若是能她也想與他相守一生，粗茶淡飯也怡然自樂……

作者有話說：

先更一小章，後面還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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