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看著帶著一身寒氣而來的周晏清, 不自覺瞥向他頭頂，周晏清註意到她視線往頭上摸了摸：“我頭上有什麽嗎？”

有點綠，梵音暗想。之前聽見林語說要把“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道具回收，準備後面用在六郡王身上，要不要告訴周晏清這件事呢？

梵音正在糾結，就聽周晏清道：“梵音, 我準備讓林品堂做大理寺卿。”

林品堂，大理寺卿？總覺得有點耳熟。

周晏清估計也知道梵音對這個名字沒什麽印象，也不多解釋像是隨口一說。轉眼就是除夕宴，皇後積極的要向前朝後宮宣布她的地位穩固，因此一早便帶著人去長生殿，指揮宴會前後事宜。

問了禦醫皇後身體能撐住，周晏清也就隨她去。這次周晏清親自去清怡宮接了梵音，在朝臣及其家眷的註視下，兩人相攜走進大殿, 皇後迎出來臉上的笑有些維持不住。

梵音一見皇後面色皺了皺眉，悄悄拉了拉周晏清示意他看皇後。

周晏清安撫的拍拍梵音，目光不著痕跡從皇後身上劃。“過怎麽了？”他刻意壓低聲音在梵音耳邊說話，其他人看見這一幕只以為帝妃兩個人在說悄悄話，只覺兩人關系著實親密。

“皇後臉色不對。”

周晏清忍不住皺皺眉，他沒看出來。這種大日子皇後一般都會大妝，女人脂粉能塗多厚他是知道的, 指望他透過妝容看出一個人的面色，那不可能。

而梵音作為醫者看人不僅看氣色, 還要看頭發瞳孔舌苔, 再者皇後的消瘦是一眼能看出來的。

“都起來吧。”周晏清對行禮的朝臣擺擺手, 又親自扶了皇後起身，皇後神色這才好看了些。“皇上，臣妾準備了煙火，一會兒讓侍衛點燃，今日我們與京城百姓同樂如何？”

“可。”周晏清點頭，頓了頓還誇了句：“皇後做的不錯。”只是得讓下面的人加派巡邏人手，可別在這種日子走水。

孫皇後頓時眉開眼笑，忘了剛才的不愉快。

梵音還坐在上次的位置上，周晏清與底下朝臣寒暄兩句剛想說開席，卻聽孫皇後笑著道：“皇上別急，皇姐還沒來呢。”

周晏清眉頭微皺，朝下方掃了一眼，果然朝臣中少了個人，“皇後請了皇姐我怎麽不知？”

孫皇後笑道：“每年都請的畢竟是除夕宴，不過臣妾也很意外今年皇姐竟然願意來。”

“既然如此，就等等吧。”周晏清話音剛落，門外就有唱和聲：“長公主到！李大將軍到！”

大殿中突的一靜，這兩位怎麽走到一起了？皇室有位尊貴的長公主未出嫁他們知道，李將軍一把年紀沒娶妻他們也知道，可從來沒將這兩人聯系在一起，畢竟長公主比李將軍還年長幾歲。

在眾人視線下長公主與李壽年相攜而來。長公主今日難得換上一身亮眼的湖藍色宮裙，依舊戴著長長的帷帽。殿中大部分人都沒見過長公主，想著她年紀比皇上還要大，應該跟他們家中快要做祖母的夫人差不多。

結果長公主進來便吸引住眾人眼球，看不清容貌，只看那身姿婀娜、氣質高華，站在那裏倒顯得李將軍更年長些。真不愧是皇家公主！朝臣們不會想太多，女眷們紛紛升起八卦之心，長公主為什麽蒙著面，為什麽一直沒有出嫁？

顯然長公主不會理會其他人的想法，她姿態從容，隔著幕籬與周晏清對視。

周晏清深吸一口氣：“皇姐與李將軍入座吧。”

長公主毫不避諱的與李壽年坐在一張席位上，大殿裏的人相互對視一眼，看來皇家跟李將軍要聯姻了。

宴席開始周晏清始終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落在長公主身上。長公主安坐在席位上幾乎不怎麽動桌上酒菜，只順著大流一起敬了兩回酒。

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周晏清照例說了些今日與民同樂不拘身份的話，站起來就走。梵音看看滿大殿的陌生人，自覺跟在周晏清身後。

兩人在側殿坐了沒多久，長公主便來了。

“皇姐。”周晏清站起來，又朝她身後看了過去。

“他沒跟來。”

周晏清坐回位置上，看著長公主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好。

長公主輕輕笑了聲：“讓你為難了？”

周晏清搖搖頭他不為難，他怕皇姐為難，嘆口氣：“皇姐喜歡他？”他的皇姐雍容高雅，怎麽會喜歡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武夫？果然長公主沈默半晌，答非所問：“晏清，我想要個孩子。”

周晏清手指顫了顫，皇姐許久不叫他晏清了。但他還是要說：“皇姐想要個孩子有很多種辦法，不一定要嫁給誰……”

長公主搖頭：“我的孩子要有個清白的出身。”

周晏清急了：“這個不是問題！”長公主隔著幕籬看他不說話，周晏清洩氣的垂下眼，肩膀都塌下來：“皇姐……”皇姐想要個孩子他沒資格阻止，可這樣真的好嗎？

“晏清我很寂寞。”長公主動作緩慢的掀開眼前的幕籬，先露出來的是半張秀美白皙的臉，隨著紗簾掀開，大片的黑色胎記顯現，那半張臉上唯有眼白不是黑色的，像是打翻的墨跡毀了這幅美好的面容。

長公主手指輕輕觸碰覆蓋著黑色胎記的半張臉；“我頂著這張臉三十多年，不敢見人，一日日躲在陰影裏，不敢與人親近……我有些寂寞了。”

周晏清眼底閃過痛惜，他伸手將桌上燭火推遠了些，才道：“皇姐，我說過我的孩子便是皇姐的孩子，皇姐喜歡哪個孩子我讓他認皇姐為母，這樣可好？”

長公主搖頭：“不一樣的，會嚇到他們。”成年人看到她的真容尚且膽寒，何必為難小輩？她目光放空像是想到什麽美好的事情，嘴角帶上幾分笑意，“我想若是我自己的孩子，應該不會害怕我這個母親吧？你說是吧？晏清？”

“是，子不嫌母醜，況且皇姐風華絕代，一點也不醜。”周晏清嗓子梗了梗，才說出這句話。

長公主很是開懷的笑了起來，燈光陰影下那張臉越發可怖，周晏清卻始終不曾移開視線，皇姐這麽說讓他還有什麽立場阻止？

姐弟兩個沈默幾息，周晏清才開口問：“李壽年知道嗎？”

長公主點頭，“他見了我的真容說不介意。”

周晏清調查過大概十年前，李壽年偶遇長公主驚鴻一面，哪怕沒見到長公主真容，也被長公主高華的氣質所迷，多年來一直沒有娶妻，直到如今功成名就才敢接近長公主。

可這樣的迷戀真的可靠嗎？其實皇姐不在意孩子父親是誰吧？她只想要個血脈相連的骨肉。周晏清作為皇帝口才不差，但今日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時不時說不出話來。

“皇姐想好就是。”

長公主眼含笑意，像是對未來充滿期望：“婚期定在今春如何？”

“聽皇姐的。”

長公主滿意了好像性子都開朗許多，剛要放下幕籬手突然一頓，目光朝梵音掃來，帶有胎記的半張臉藏在陰影裏，朝梵音和善一笑：“沒嚇到你吧？”

梵音搖頭，她早見過這張臉，奇怪的是在地宮感受到那種強烈的驚悚淡了許多，像是初見時給她的感受差不多，雖然對視間還是讓人有些不適，但也不至於失態。

“那便好。”看她真的不曾被嚇到，長公主眼底笑意更多了幾分。周晏清這才想起來屋裏還有個被他們姐弟忽略的人，見梵音態度正常他也松了一口氣，任何人的恐懼都是對皇姐的傷害，還好梵音不是常人。

目送長公主離開周晏清站在原地久久不動，梵音問他：“你不想長公主嫁人？”

“我不想。”周晏清毫不遲疑的回答，可隨即又道：“可我也很高興皇姐邁出了這一步。”皇姐是皇家公主，本該驕傲如鳳凰在所有人的追捧中長大，按部就班的選擇俊俏郎君成婚生子。

但因為皇姐的容貌她始終活得小心翼翼，皇家公主不管什麽模樣都不愁嫁。可皇姐高傲不肯接受嫁給追逐她公主身份的人；皇姐自卑，所以她始終不肯接觸外人，更別說談婚論嫁。

他不讚同皇姐的選擇，卻又不想阻止皇姐。人心最是不可捉摸，誰說見到皇姐真容的李壽年會一直不變？他是皇帝能讓李壽年一直“喜歡”皇姐，可真心還是假意，皇姐怎麽會看不出來？

梵音見他實在惆悵，想了想道：“若是長公主不高興可以和離，到時候你再把她接回來。”

周晏清沒說話，他也不必那麽悲觀，說不定這是上天對皇姐的補償，讓她後半輩子幸福美滿。

對於長公主梵音有許多疑惑，比如為什麽她會在地宮中見到長公主？為什麽她見到的長公主不像是普通人，而現實中的長公主正準備成婚生子……？

【0021，你知道長公主到底是什麽人嗎？】

0021想起長公主又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宿主我不知道。】

【那你害怕她什麽？】

0021呆了一下：【對啊，我害怕她什麽？】害怕她什麽0021也不知道，雖然長公主相貌異於常人，但0021是機械生命、是人工智能，對人類的外貌本不該有恐懼這種情緒，它陷入思考。

梵音又問：【這個世界是否存在鬼神？像是話本中的妖鬼。】

0021搖頭：【這只是一個普通的古代小世界，除了我和亡國系統沒有其他任何超出人類範疇的存在。宿主之前見過的弘陽大師，雖然懂點相面的本領但也還是個普通凡人，至於長公主……在我的檢測中她是個再不普通不過的凡人，不知道為何我會害怕她？】

梵音回想自己對長公主的感覺，長公主身上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震懾著她，既然系統說這個世界沒有鬼神——【是不是之前有系統來過這個小世界？長公主身上是道具什麽的？】

0021愧疚的道：【對不起宿主，我檢測不出來……】

算了，早知道0021是個只有理論知識的基礎系統，梵音也不對它抱有期望，反正她也只是一時興趣。

說起來做皇妃的生活著實無聊，怪不得當初安太後除了陪先皇就是躲在佛堂睡覺，這樣一覆一日沒有多大變動的日子著實讓人犯困。

【0021再找個話本吧。】

轉眼間元宵節已過，年節結束。梵音過著自己的小日子，皇後那邊卻不怎麽好受。

孫皇後曾經十分期待肚子裏的孩子，覺得為這個孩子吃再多苦她都樂意，但她不知道懷個孩子要吃這麽多苦！吃下的所有東西都會吐出來，時不時牙齦出血口腔潰爛，如今她站起來都會頭暈。就算她不是多在意自己容貌的人，也受不了頭發一把一把的掉，頭發再掉下去比宮裏老嬤嬤還稀疏，讓她以後怎麽出門？！

她正對著鏡子撥弄自己頭發，突然身體一僵通過鏡子，她似乎看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背後一閃而逝。孫皇後趕緊回頭——不是什麽人，屏風上搭著她早上換下來的杏色寢衣。

“芳嬋！”

芳嬋端著一杯熱茶進來：“娘娘，奴婢剛才去端了茶過來，紅棗枸杞茶最是養身不過。”

孫皇後沒接茶，她指指那屏風：“把屏風撤了，礙眼的很。”

芳嬋看一眼那屏風便笑道：“奴婢早就想撤了，這樣屋裏也亮堂些。”

孫皇後這才接過茶小口小口的喝起來，看著杯底可愛的娃娃，她不知怎麽想到蘇嬪肚子裏還懷著孩子，心情慢慢低落下來：“蘇嬪靈柩還停在宮裏？”

芳嬋瞅著她的臉色，小心的道：“年關不能辦喪事免的沖撞了，所以蘇嬪的靈柩年前挪到了護國寺，元宵過了想來最近會找了好日子送去皇陵。”

“嗯。”孫皇後道，“多找點高僧為蘇嬪念經祈福，葬禮也辦的熱鬧些，蘇嬪生前怎麽說也是個嬪位。”她悵然的道，“蘇嬪就是想不開，何苦白白丟了性命？”

芳嬋應了一聲趕緊轉移話題：“娘娘，聽說過段時間咱們家老將軍要回來了，老將軍知道您懷了太子一定很高興。”

“父親要從邊關回來了？”孫皇後喜出望外，“我都好幾年沒見過父親了。”她笑起來多了分少女時的神采飛揚，拉著芳嬋回憶年少時的趣事。

芳嬋心裏暗自嘆了口氣，自己主子、少將軍還有主母辦了這麽多糊塗事兒，老將軍回來還不知道要怎麽生氣呢。

周晏清對著孫老將軍的請罪折子也在嘆氣，孫老將軍是歷經三朝的英雄人物，鎮守邊關四十多年，可惜後繼無人。長子英勇無雙可惜早早戰死沙場，次子紈絝無能，頂著三品將軍的虛銜在京城混吃等死，唯一的正事就是拉攏朝中武將，為皇後搖旗吶喊。

登基前他曾與孫老將軍開誠布公的談過一次，周晏清不希望兵權始終掌握在一家一姓手中，皇後生下的嫡子繼承皇位，這是他給孫老將軍的承諾。沒什麽為難的，嫡子若是賢良本就是他的第一選擇。

孫老將軍答應了，長子死後他便心生退意，不想後代子孫在戰死沙場，像其他勳貴那樣讀讀書考考科舉，利用家族餘蔭在京城舒舒服服過日子不好嗎？外孫若是做了皇帝，孫家至少還能富貴三代，可讓兒子孫子上戰場，說不定孫家就沒有第三代了。

周晏清本是打算等孫老將軍年老後，順理成章交出虎符，畢竟他後繼無人人盡皆知。只是最近孫家二子蹦跶的比較歡，周晏清給了點教訓，這一過程便加快了幾年。孫老將軍這折子說到底還是為皇後撐腰，怕他忘了當初的承諾。

對於孫老將軍的私心，周晏清心知肚明也無意計較，只要不越過他的底線，他可以給孫老將軍這個面子。

從沈思中回神，周晏清提筆給孫老將軍回信，言他心裏有計較，皇後肚子裏的孩子他很重視，孫將軍不用急著回京。

就算孫老將軍想回京也得等等，皇姐與李壽年的婚期就在春日，皇姐想要個孩子，周晏清想著怎麽也得多留李壽年幾個月，等皇姐想要的孩子來了再放李壽年回邊關。每年開春缺少糧食的異族總會劫掠邊關百姓，兩名大將都到京城來，邊關將士群龍無首會出亂子的。

在信中安撫一通，周晏清招來小德子：“皇後那裏如何？”

小德子遲疑一下才道：“最近將軍府在找有真材實料的高人。”高人？說起高人來，之前被請進宮的弘陽大師算一個，可惜一個照面就被林嬪給迷惑了，之後更是直接昏迷，現在還在護國寺修養。

“皇後找高人做什麽？”難不成是上次林嬪弄出“神跡”，刺激了皇後？

“聽說是鳳儀宮鬧鬼……”

呵，估計是心裏有鬼。周晏清知道皇後在心虛什麽，也不在這件事上糾纏。隨她去，若是燒香拜佛，能讓她靜下心養胎便拜吧，只是道：“別讓來歷不明的人傷了皇後。”

“是。”

“林嬪那裏可老實？”

小德子表情更加奇怪，林嬪最近不在皇上身上使勁了，準確的說自從皇上“獨寵”明妃以後，其他後妃現在都提不起勁了，特別是林嬪簡直毫不遮掩。他頭快埋到胸前，一口氣說完：“林嬪娘娘最近在打聽六郡王的消息。”

六弟？

周晏清摸著下巴，考慮要不要禍水東引？想想自家六弟那腦子又放棄了這個危險的想法。“註意她的動向……年前皇後有孕估計也沒顧上讓後妃與家人團聚，你去通知一聲安排後妃見見家人吧。至於明妃……若是林夫人求見便讓她見見。”

經過這段時間的觀察，周晏清把林語心思摸的七七八八，好像註意力全都在男人身上。她想要接近六皇弟估計是覺得，從他這裏得不到想要的東西，除了能引起異相在相貌上有些把戲，暫時好像沒什麽危險性？只是周晏清不急著對她出手，他得再探探才穩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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