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杜帆再次騎著自行車到了山腳就停了下來，原因無他，只是原本安靜空曠的站牌下停著一輛捷達，是來等他的。

杜帆沒有理，騎著自行車繞過了車子繼續往前走了。

站在車旁的幾個保鏢面面相覷，接著其中一個人打了電話。

“大少爺，杜帆他往山上來了。”保鏢看著杜帆漸漸遠去的背影，問，“我們要繼續跟著嗎？”

電話那頭沈默了會兒，有些無奈地說：“那你們回去吧，跟汪清明說讓他上來，等會兒、和我一起回總部。”

“好。”保鏢雖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但還是點了點頭應下了。

再擡頭時，已經看不見杜帆的身影了。

初春過後就是連綿的春雨，在捱過了多日的陰冷和潮濕後杜帆才覺得身體好了很多，快入夏的天氣身上也不用穿很多衣服了，院子裏的花會再次開起來，一切都有在好起來，他也覺得可以松口氣。

可現在夜風刮過來他卻只能感受到涼意。

其實他的體力已經不能支撐著他騎行到別墅了，上山阻力又大，他的雙腿已經發麻著發出抗議。

再行駛了三百米後杜帆下了車，他擡起頭就看到半山腰處的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此刻也是全開了燈的，亮堂堂的只要有人擡頭就能看得見，好像是在等一個不歸人，又好像是別墅的主人怕黑特意點的。

以前他總是覺得管家的做法很不錯，現在卻只覺得可笑。

杜帆推了一把自行車，那才到人腰際高的車子就一骨碌地摔了下去，順著下坡的道路滾了下去。

杜帆只覺得心口很痛，但沒有去阻止它的下滑，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在了視線裏，接著他喘了喘起休息了半會兒，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一步、兩步。

“組長，你給我的那片藥丸我拖了一個醫院的朋友檢測過了，是一種精神藥物。”

五十步、五十一步。

“那個藥片是德國的進口藥，在國內也有人采用但是因為藥性過大幾乎不怎麽流通，那幾乎是給傷殘的老兵用的，能夠讓他們暫時忘記苦痛，如果用量較為巨大，還會產生一定的腦損傷。”

兩百步、兩百零一步。

“組長，你現在還能記得什麽嗎？你是否出現了什麽後遺癥？你現在到底住在哪裏，為什麽一直都打探不到你的任何消息？”

三百九九步、四百步。

“杜少爺，已經到下午兩點了，你該喝補藥了。”

‘我不想喝。’

“大少爺已經吩咐過了，這是能讓你強身健體的藥，只要喝了你的身體就會慢慢好起來的，杜少爺您從小父母雙亡現在和你有聯系的人只有大少爺了，您也想快點好起來和大少爺在一起吧？”

‘好。’

六百零一步、六百零二步。

“小帆船，我就在這裏，你要去哪裏呢？”

‘我、我要去找老大。’

“小帆船，你不記得我了嗎？”

‘你、你又是誰？’

七百九十九步。

“他醒了繼續給他吃藥吧。”

八、八百。

杜帆停在了別墅的金色大門前。

大門是敞開的，所有的燈全被打開了亮極了，讓杜帆覺得他臉上的表情肯定一點都瞞不住了，他累極了可還是沒有停下來，在休息了幾秒後徑直走了進去。

果不其然沙發上就坐著一個人，這次不用再思考他就知道那個是施朝雨，他是背對著杜帆的，一只手搭在沙發的扶手上，指間夾著煙。

聽到腳步聲他才緩慢地轉過頭來，他的眼下烏青了一片，看著有些疲憊，眼神也比往常的要陰沈。

“小帆船，你回來了？”施朝雨靜靜地看著他。

杜帆站在了原地，他不明白為什麽施朝雨看起來比他還要難受，好像是遇到了什麽難辦的事情一樣疲憊。

“不過來嗎？”施朝雨的臉上沒有表情，又繼續如常地問，“是害怕老大了嗎？”

兩人的距離不過五米，可好像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洪流，兩人各自在原地看著沒什麽波瀾，可中間的洪流卻波雲詭譎，兩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正廳裏安靜，甚至連平常給杜帆解悶的廣播或唱片都沒有放，管家和保姆連同園丁全都不知所蹤，一時之間只剩下他們二人對峙著。

還是杜帆先動了，他不敢直視施朝雨的眼睛垂下了頭，拖著酸脹的腿走到茶幾旁邊，兩人的呼吸交錯間他呼了口氣，顫抖地把握緊的左手伸出去，攤開後一粒白色的藥片正躺在他的手心。

“我想聽、聽你說。”杜帆聲音顫抖，“老大，你說，我就信你。”

求求你，求求你否定掉賀博說的……

“是我讓管家給你吃的，”施朝雨的聲音冷冽，沒有任何的辯駁，“是控制精神的藥物。”

杜帆呼吸一窒，他慌亂地擡起頭看向施朝雨，又著急忙慌地找補：“為、為什麽？你是因為有什麽、苦、苦衷……”

的，對不對？

“杜帆，對不起。”施朝雨摸上杜帆冰涼的臉，沒有任何的借口，“藥是我讓人給你吃的，你的組也是我讓汪清明帶著去遣散的，流朱裏你的所有痕跡也是我抹去的。”

“沒有苦衷，也沒有其他的原因，我只是想把你養在這座山莊裏。”施朝雨面露不忍，愧疚地想摸摸杜帆的頭卻被一掌拍開了。

兩人都陷入沈默。

“老大，我不想、不想計較這些了，”杜帆低低地笑起來，只是聲音透著一股淒涼，他又揚起嘴角露出一抹勉強的笑容，“這些事情太多了，計較起來好麻煩呀，而且，而且我們已經走過這麽久的路了，如果這些事情都、都計較那、那不是太過於、過於不值了嗎？”

施朝雨聽得心痛，想抹去他臉上的淚水。

“老大，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那、那就都過去了，我們就當這些事情都沒有吧，我不記得了你也不記得好了，”杜帆快要看不清施朝雨的臉了，他垂下視線淚就掉了下來，淚珠打在了施朝雨的手背上，“老大，讓我繼續跟在你身邊把？我不想再繼續待在這裏了，也不想吃藥了，讓我、讓我繼續待在你的身邊好嗎？”

“小帆船……”

“我可以繼續去覆健讓我的手好起來，我也可以繼續拿槍、可以繼續做你的下屬，繼續、繼續保護你，”杜帆的語氣近乎哀求，“老大，讓我跟在你身邊吧，別繼續拋下我了，別把我遺棄在這裏……”

“小帆船……”施朝雨摸上他的頭才感覺到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發顫，好像一只不知道為什麽被主人遺棄的小狗崽，只能邊哭邊蜷縮著身體躲在角落裏。

“小帆船，你現在的狀況並不適合再出去，而且我的安危你不用擔心，我很安全。”施朝雨想把人摟在懷裏，可還沒來得及碰都杜帆的背就被一手拍開了。

杜帆的眼睛裏頭一次出現了排斥。

他雙目通紅，一副不願意再相信對面的人的意思，慢慢地往後退。

施朝雨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也站了起來想靠近，卻被杜帆的眼神震懾停在了原地。

“老大，你是不是根本不懂我啊？”杜帆哭得淒涼，背脊無力地靠在了墻壁上，他視線移動好像在回憶過往，“我是你帶回來的，你給了我新生，又給了我愛情，讓我一度以為我是最為幸運的，可是我又有什麽來回報你呢？我除了能更加努力一點、能為你豁出性命一點、能多愛你一點，我什麽都給不了你。”

“老大，你要送我東西無論是房子還是車子我真的很開心，於是我更加想好好保護你，我知道我不僅要做好你的好情人、更要做好你的好下屬，保護你是我的職責和使命，是我存在的意義。”

“可是、可是如果讓我離開你的身邊，那我到底算什麽！！！”

旁邊的茶杯被杜帆攥在手裏後狠狠一擲，‘劈啪——’一聲脆響全碎成了幾片，玻璃碎片在落地後經過反彈狠狠地再次被激起，一塊碎片擦過杜帆的眉間，劃過後留下了一道血痕。

杜帆卻跟絲毫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只是絕望地看著施朝雨。

如果不保護老大，那麽他又能去做什麽呢？

杜帆想不出來，睫毛扇動間淚水劃過他的臉頰，心裏的疼痛和眼睛的酸痛已經占據了他所有的情緒，他絲毫感受不到他左手的傷口再次裂開了，鮮血順著流下來滴到了地上。

施朝雨看著地毯上慢慢染上紅色，心痛得仿佛自己在滴血。

他們之間，居然也會走向現在的地步。

“小帆船，你別哭了，你難過老大也跟著難過。”施朝雨走上前去，看到杜帆眉間的傷痕心更痛了，他親了親杜帆眼角的淚，又摸著杜帆的臉和他額頭相抵，“小帆船，你別傷害自己，老大已經失誤過一次了，這次一點也不想你再出現任何的問題。”

“老大……”杜帆嗚嗚地哭了出來，委屈極了。

“小帆船，老大知道錯了，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你別傷害自己，”施朝雨摸上他的嘴唇，哄著他說，“小帆船，你張開嘴來讓老大看看，剛剛是不是玻璃吃進去了？”

杜帆還在哭，但還是乖乖地張開了嘴：“老大，應該沒……”

一粒藥丸在杜帆張開嘴的間隙被塞了進去，杜帆剛察覺出來施朝雨就按住了他的下巴往上擡，藥粒就被吃了進去。

“嗚嗚！老大……？”杜帆想吐卻吐不出來，眼淚哭得更多。

施朝雨轉過頭看向樓梯間，冷聲道：“還不快下來，你要等到他瘋到什麽時候？是要看著他情緒失控到真的把自己搞出性命來嗎？”

聞言在樓梯間蟄伏了很久的管家才快速走了下來，又是一臉笑瞇瞇的，只是不像平常那樣游刃有餘了。

施朝雨抱著杜帆坐在了沙發上，接著大手一揮取了一塊毯子蓋住了那些玻璃碎片，又吻了吻杜帆的額頭：“小帆船，你好好待在這裏，你手的傷再次蹦開了要好好醫治，醫生馬上就來了。”

杜帆看他要走，使出了幾分的力氣想拉住他，可他發現身體裏的能量正在不斷減弱，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從手中溜走。

施朝雨走得迅速，不過一瞬就離開了正廳，杜帆追到門口卻見大門被關上了，他徹底地被留在了這裏。

他不知道到底又發生了什麽，又是因為什麽導致了這個局面，只能跪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手握拳不停地敲打著緊閉的大門：

“老大嗚嗚，小帆船知道錯了……嗚嗚……別把我丟在這裏，剛剛是我說錯話了，我不該、嗚嗚和你吵架的，我錯了，這裏的房子我也不要了，我想回去，我想回老宅哪裏……嗚嗚放我出去吧老大，小帆船……嗝、錯了，我什麽都不要了，什麽都不要求了，我也不跟在你身邊了……”

“我錯了嗚嗚……我也不偷偷騎自行車出去玩了嗚嗚……我不該去商店見他們的、我嗚嗚、我也不該把藥偷偷藏起來的、接下來我都會乖乖吃藥的……嗚嗚別丟下小帆船……”

“我也不拿槍了、我會好好待在這裏、嗚嗚每天都吃藥、乖乖的吃藥、也不會偷偷寫日記了、也、也不找老大了嗚嗚、我、我錯了，你別把我丟在這裏嗚嗚……老大，你別丟下小帆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