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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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

禍天從血肉中抽出,最後一只腳也被削了下來,跌落到沙石之上。

往日的白衣劍尊被削光了四肢,只餘下一個頭顱和上半身,變成了人彘。

四周響起魔族的歡呼之聲。

季雲戈擡眼,淩厲的目光落到面前一個個名門正派身上,他們面如土色,瑟瑟發抖,卻沒有一個人敢再上前,也不敢把那個庇佑他們至今的劍尊護在身後。

“你被他們拋棄了,師尊。”季雲戈包含惡意地嘲弄著。

南星洲面色蒼白,唇角沾著蜿蜒的血痕。他輕輕地說了一句,“你贏了。”

而後,他閉上了雙眼。

早在明空大師的預言中,他就預見了這一幕,當命運真正來臨時,似乎並沒有想象中的可怕,對他來說,反而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的使命,完成了。

“魔主,要如何處置他們?”

季雲戈轉過身,聲音冷漠:“把南星洲帶走,其餘的......”

“也成不了氣候。”

耳邊再度傳來魔族興奮的叫聲。

能把修界打成這幅喪家之犬,是他們魔族第一回 !

南星洲被帶回了魔族。

季雲戈高坐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底下奴仆成群,眼前所見之處皆是奇珍異寶,而他,舉手投足之間生殺予奪。

“陛下,接下來我們如何?南星洲已廢,修界不成氣候,我等應當乘勝追擊......”

季雲戈擡手,打斷了他的進言。

“本尊自有打算。”

隨著一句話,低下吵雜的聲音消停下來。靜默片刻後,又有魔大著膽子問:“那南星洲該如何處置?”

一句話掀起千尺浪,低下傳出陣陣附和之聲,“這南星洲三百年前殺我魔族無數,應當把他吊在城門口以平眾怒!”

“不不不,應當廢掉他的靈根修為,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樣之後送回修界,殺雞儆猴!”

“......”底下話語不斷,嘰嘰喳喳,季雲戈的眼神飄忽,似乎落到了他們身上,又似乎並沒有。

流水般的話語入了耳,眨眼間又從另外一只耳朵出來——他什麽也聽不進,什麽也沒在思考。

驀然,一幅畫面就那麽突兀地浮現在了腦海裏。

紅衾香墊,檀木綠簾,綠蟻新醅酒,鼻尖沁滿了甜膩的味道,比蜜糖還誘人——那是獨特的、歡喜的、情/欲的味道。

是那座青樓,醉蘭坊。

他和南星洲緣分開始的地方。

“把他送到醉蘭坊。”季雲戈冷不丁出聲。

底下突然靜了下來。

魔小心翼翼地問:“敢問陛下,那是何地?”

“人間的一家青樓。”

底下陡然爆發出激動的聲音,魔族們面容扭曲,帶著詭異的興奮:“妙啊!妙啊!”

“還是魔主英明神武,既折辱了南星洲那廝又打壓了修界的傲氣!”

“不對,南星洲那廝都成這樣了,青樓還會有人買賬嗎?”有魔假惺惺道。

“那不見得,這第一劍修賣身青樓的消息一傳出,保證門庭若市!再不然,老子自己上!哈哈哈哈!”

季雲戈冷眼看著他們。

聽著他們安排時間,聽著他們如何壯大聲勢,討論應當安排幾個“乞丐客人”,五官因狂喜而皺縮著,猙獰萬分。

“丘澤在何處?”季雲戈突然道。

“稟告陛下,丘域主之前在戰場中負責拖延一劍宗,此時大戰結束,應當在回程的途中。”

季雲戈垂下了眼簾,淡淡道:“關於南星洲......辦得熱鬧些。”

“是!”激動的聲音響徹天際。

......

南星洲落敗的消息傳到了無風谷。

魔族報信的骨鳥囂張無比,尖銳刺耳的聲音傳到了谷中的每一個角落。

丘澤一個楞神,險些被謝問澈和秋月邊刺了個對穿。

謝問澈紅了眼,冷聲吩咐秋月邊道:“師妹,你先出谷打探消息虛實。”

秋月邊正欲動作,忽而一道勁風襲來,在跟前劃出深深的溝壑。

“丘澤!”秋月邊大怒!

丘澤搽了搽唇邊溢出的血痕,揮手之間設下禁制,才從唇中吐出幾個字:“你們一個也不許離開。”

眼前寒光一閃,兩道劍意從不同的方向襲來,接著,又是新的一輪戰鬥。

丘澤逐漸招架不住了。其實論修為來說,他遠遠不是能夠跨階戰鬥的劍修的對手,更何況是兩個。只不過,這些年他追著南星洲跑,時時刻刻想著把人綁回魔族。只可惜南星洲太強,他屢戰屢敗。但他沒有放棄,繼續研究一劍宗的劍術,把其弱點研究了個透徹,才能拖住謝問澈兩人那麽多時日。

而拖住二人,是南星洲第一次拜托他辦事。

其實聽到南星洲敗了時,丘澤心裏是竊喜的。他了解季雲戈這個新上任的魔主,是決計不會狠心殺了他師尊的,如此一來,南星洲便成了俘虜,而他身為一域之主,想要個俘虜......也不過分吧。

可這樣子的竊喜,在骨鳥第二次報信時被擊碎了。

——南星洲被送到青樓拍賣!

謝問澈大怒,一劍擊落了骨鳥。

丘澤楞神之中,被秋月邊刺穿了右胸膛。

回過神來,他拖著殘軀固執地攔下兩人,周圍的禁制搖搖欲墜。

丘澤道:“是南星洲讓我攔下你們。”

劍芒停在了半空,秋月邊恨聲道:“怎麽可能!”

“他在贖罪。”

短短四字,讓握著劍的手垂了下來。他們聽懂了。

謝問澈閉上了眼,掩蓋住眼底的濕潤。對於南星洲對季雲戈做的事,他們真的完全不知嗎?

謝問澈清楚這個答案。

也清楚南星洲的性子。

丘澤知道他們已經做出了選擇,撤開禁制,往醉蘭坊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種種不堪入耳的消息紛飛,丘澤氣血翻湧,體內魔氣損耗過多,加上秋月邊刺傷的那一劍,使他趕路的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

他遲了。

粉紅紗帳上鈴鐺搖曳,人被擺在桌子上,點綴這美食蔬果。此時菜肴散落一地,臟兮兮的乞丐圍成一圈,脫下了幹黃的褲子,露出不堪入目的那處。

而中間的人,發絲上,臉上,身體上——皆是臟汙。

“也只有一張臉能看了!”發洩完的乞丐去撿桌子上的食物吃,“你們誰快點插進去完事,老子對男人可沒有興趣。”

“沒興趣你還接這樁買賣。”

“嘿嘿,都怪老爺們出手太大方......”

聲音戛然而止。

魔氣從背後襲來,眨眼間刺穿他們的心臟,在一片慘叫中化為血水。

當看清南星洲慘狀的瞬間,丘澤猛地紅了眼,身後木門“嘭”地合上,室內只餘一片昏暗。

“仙長......”丘澤張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沙啞,竟然帶著哭腔,“你先睡一會兒,我會......處理好一切。”

“陛下,丘澤強闖醉蘭坊,帶走了南星洲!”

說話的魔族匍匐在地上,一臉忿然,“醉蘭坊是陛下下達的指令,丘澤竟然違抗命令,請域主責罰!”

季雲戈擡眼,看著底下浩浩湯湯待命的魔族,緩緩道,“那就這樣吧。”

魔族傻了眼,“不重罰嗎?”

季雲戈冷眼看著他。

魔族一下子噤了聲。

也許是......天意吧。季雲戈想著,就這樣把一切結束。

他明白丘澤對南星洲的情意,所以,丘澤是他給南星洲的機會,是無論丘澤趕不趕得上,他們的師徒緣分就此斷絕。

丘澤把南星洲帶回了北域。

次日,丘澤主動向季雲戈請罪,侍奉的奴仆沒有放他入宮,只是道:“陛下說了,如果是為南星洲一事而來,那就不必覲見了。”

丘澤在魔宮外站了許久,而後才離去。

待南星洲身體調養得差不多的時候,丘澤帶著他離開了魔域,前往人間,那紅塵煙火之地。

南星洲的四肢是禍天斬斷的,靈藥無法修覆,是以,丘澤只能為他安上了假肢,把人放在輪椅上,腳下蓋著雪白的貂毛毯子,兩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之上。

丘澤給南星洲換上了雪白的狐裘,整個人顯得冷冷清清,唯有含笑的唇間是一點顏色。

他道:“仙長,我們出發了。”

“有勞丘道友了。”

......

兩人走過漫天的荒漠,走過吳儂軟語的江南,進過鬼窟,有時也會停在小村落,教稚兒識字,與先生論道。

丘澤不會做這些,他一點也不關心紅塵裏的酸甜苦辣,他滿心滿眼的,都是他的仙長。

直到有一日,南星洲平靜地對他說,“丘澤,我要飛升了。”

“怎麽可能!?”丘澤楞了楞,唇邊的笑變得慌亂起來,“你靈力盡失,修為不濟怎麽可能......”聲音越來越小。

南星洲的笑依舊平靜:“大道三千,有人靠修為飛升,有人以功德飛升,有何稀奇。”

“那季雲戈呢!”丘澤好似找到了什麽理由,急忙道,“你不是一直內疚嗎?季雲戈還沒原諒你,心結未解,飛升九死一生......”

等他說完了,南星洲才緩緩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件件不留遺憾?我對不起他,但卻不會沈湎於過去,我會做的是坦然接受一切的因果。”

“所以,本尊不曾怪他。”

丘澤紅了眼圈,頭伏在他的的大腿上深深地埋在雙臂之中,肩頭聳動。

那是南星洲唯一一次允許他放肆。

時隔三年,丘澤帶著南星洲回到了北域。

他差人送了一封信給季雲戈,他想,如果南星洲還有什麽想見的人,就只有他了。

飛升那日,金光照耀了整個魔域,七彩霞光萬裏,巍峨的天門打開,仙鶴盤旋,仙音渺渺。

金光落在了南星洲身上,他的身體在磅礴仙力的洗滌下成了黑灰,一點點落下,而魂魄卻在仙力下逐漸凝實,最後浮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四肢完好,風光霽月的白衣劍尊。

季雲戈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

南星洲望著他,等待著他說些什麽。

季雲戈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最後猛地睜開了眸子,一字一句問道:“南星洲,你可曾後悔對我所做之事。”

南星洲沈默良久,似乎在思考。

季雲戈耐心地等待著,垂在身側的手卻漸漸握成了拳。

“本尊不會說謊。”

南星洲眼中笑意褪去,說出那個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

——“本尊不曾後悔。”

“若再來一次,本尊依舊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南星洲!”季雲戈紅了眼,遏制不住內心的怒意與戾氣,“你不知悔改!若還有一次機會,我定要毀掉你一切重視的東西,讓你萬劫不覆!”

金光大綻。

再擡頭,只能看見仙鶴拖著白色的影子入了天門。

南星洲,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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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原來的大綱中,丘澤沒有趕到,南星洲真的被輪了。但想了想,好像還是這樣更加符合人設。

至於季雲戈為什麽會從原諒又到憎恨,這很容易理解。

比如你把一個折磨你的兇手送入了監獄,他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心結慢慢放下了。可是後來有一天你再見他,他不但功成名就,還告訴你,他不後悔對你所做的壞事,肯定會讓人重新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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