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之中，江虞做了一個夢。

夢境的開端，他和現在一樣，是也半昏迷著，躺在深綠色的手術床上，身上蓋著布，身體輕飄飄地，使不上任何一點力氣。突然，腦海中傳來了“滋啦滋啦”的聲音，像是老化的電線在固執地傳輸著最後一點電力，在黑色的絕緣外殼上迸濺出了火花。

“叮——”電流聲猛地停了下來。接著是沈穩的電子音，【宿主你好，我是“工具人”系統，編號926......】

江虞感覺自己像被重新塞入了夢境中“江虞”的視角，驚愕地看著他選擇了一條不尋常的救治之路。

他經歷了很多位面，在最後一個位面，他遇見了季雲戈。然後他死了，卻也重新回來了。

一切的記憶像被按下了刪除鍵，找不到任何一點痕跡。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他會如926所願的一樣，在他的世界裏生活得很好。直到......季雲戈來了。

夢境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黑暗，片刻後，他的世界再次明亮起來。

“宿主，”系統飄到江虞面前，“你不要哭了！”

“我哭了？”江虞如夢初醒，張口之間，冰涼苦澀的液體被卷入口中，化為烈酒一路流下，燒得他痛斷肝腸。

“他來找我了。”江虞喃喃道。

......

“他這是......哭了？”說話的人有些遲疑。

“那正好！”榮磊惡劣地高擡起江虞的手。被反剪綁在身後的手向後高高提起，扭曲的姿勢使得骨骼傳出不堪重負的“哢嚓”聲。

江虞從劇痛中醒來，脫離了系統空間。

“醒了？”榮磊一聲冷笑，反手拽住脖子間的繩套，接著江虞感覺手被提了起來，手上的一根繩子穿過脖子間的繩套，打了個死結。這樣，只要江虞手上的動作稍大，就會牽動繩子把自己勒到窒息。

換句話說，就算江虞幸運地得到了一把小刀，也不可能割開繩子進行自救，完全斷絕了他的生路。

想明白這一點，江虞選擇按兵不動。

系統的聲音突然插入：【宿主，季雲戈在你身上留了傀儡印，你可以嘗試讓他們攻擊你，以此來驚動季雲戈。】

江虞怔楞片刻，說不清的情緒從心底湧出，又幾分高興，又有些害怕，他只得道，【謝了，統哥。】

系統憋了半天，冒出了一個：【嗯。】

他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和宿主說，但如今的局面顯然沒有時間給他們敘舊情。

榮磊做完一切，冷不丁地對上江虞平靜的眼睛。瞳孔猛地放大，往身後一摔一屁股做到了地上。

“你有病！”榮磊惱羞成怒，眼看一巴掌要揮下，卻被另外一個人叫停。

“你這一巴掌下去，江逾白不會放過你的。”

“我榮家都被江逾白害到這個地步，你以為我還會怕他們！”榮磊一點就炸，停下了動作，轉頭看向他的同夥，“趙家成我告訴你，警察查到你身上不過是時間的問題，我爸是賺了不少臟錢，但你以為你能逃得過嗎？！”

“還有你！”榮磊指著另外一個女人，正是江虞上車時看見的那個，“我爸風光的時候一個個湊上來，一出事就想撇個幹凈，哪有那麽簡單。我告訴你，最好別起什麽棄暗投明的心思，你牽線的那些事，我手裏可都有證據！”

江虞看著榮磊像窮途末路的瘋狗一樣亂吼了一通，但奇妙的是，另外兩人真的像被鎮住一般，再也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

榮磊雖然瘋歸瘋，但也正好提醒了他們，他們現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應該齊心協力。趙家成和另一個女人眼神閃了閃，那點燃起來的小心思歇下來了。

榮磊吼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緩了好一會兒，才問趙家成：“江逾白怎麽說？”

“江逾白答應了我們不報警，贖金不是問題，但同時他也警告我們，如果江虞受到一點傷，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哼，”榮磊冷哼一聲，轉身掐住了江虞的下顎，“沒想到江逾白還挺在乎你的。”

榮磊上下打量著江虞，目光在江虞身上游移不定，其中包含的意味也逐漸變了味道，突然淫/邪一笑，“你們不是親生兄弟，而江逾白這麽多年也傳出什麽緋聞，不會是在家裏早就和自己一個戶口本上的弟弟搞在一起了吧！”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有道理，否則江逾白怎麽會如此關系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人，為了他甚至不惜毀掉他榮家。想到自己榮家因為江逾白齷蹉的心思被毀了，榮磊對江家兄弟兩人的恨意又上一層。

“你放屁！”江虞突然出聲，把榮磊驚回神。

由於被掐著下顎，江虞的聲音含糊，卻足夠讓榮磊聽個清楚。

“不過是我哥的手下敗將，也只能像陰溝裏的老鼠暗中詆毀——”

“操/你/媽的！”榮磊臉色大變，像被惹怒的獅子，一腳就要往江虞肚子上踹去！

旁邊的趙家成瞳孔一縮，甚至來不及阻止。

被激怒的榮磊這一腳又快又狠，用了十足的力道，把內臟踹破也不是沒有可能。面對著他的江虞暗罵了一聲，誰能想到榮磊那麽不禁說，還沒兩句就要動手。

江虞忍不住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還能聽見伸腿時劃過空氣的咻咻聲。

“啊啊啊啊啊啊——”慘叫聲驟然響起，幾乎要刺穿耳膜。

江虞被震了個猝不及防，忍不住伸手捂上了耳朵。

捂耳朵？江虞突然發現他手上的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松開了。

【是傀儡印。】系統解釋道【剛才有東西從你背後的傀儡印鉆了出來，季雲戈也應該收到消......息了。】

系統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正主就在眼前。

上次險些被剝離的經歷真的嚇到它了。

江虞抿了抿唇，瞥開頭不去看他，把視線移到榮磊身上。

絲絲縷縷的黑氣在江虞身體表面流動，剛才就是它們保護他不受到傷害。再擡頭看看榮磊，被黑氣纏上後就沒有那麽好運了，手臂直接被腐蝕露出了白骨，黏糊糊的黃水往下掉。

眼前一黑，江虞頭被扳正，對上季雲戈擔憂的神情。

江虞眼神微動，慢慢地垂下眼皮，不去看他。他還沒有做好面對季雲戈的準備。

江虞的表現嚇到季雲戈了，他心慌意亂地喊了一聲“阿虞，你......”

聲音戛然而止，他楞了楞，意識到了什麽，緩緩問出口：“你記起來了。”

江虞一下子紅了眼，頭埋得更低了些。聲音悶悶地，“你別管我。”

季雲戈聽出了不對勁，“你哭了。”

邊說著，邊蹲了下來，仰頭去看江虞的臉色。

江虞別扭的轉開。卻又被一只大掌給扭了回來。帶著薄繭的指腹抹過眼角，壓出了紅紅的印子和更多的眼淚。

“怎麽哭個不停。”

聞言，眼淚流得更歡了。

季雲戈嘆了一口氣，“我還沒生氣了，你倒是先哭上了。好讓我心疼，不舍得罰你，是不是？”

江虞兇巴巴地推開扶在腦袋上的手，不讓他幫自己搽眼淚，“不要再管我了，把我丟掉吧。”

話雖如此，眼淚卻是流得更兇了。

季雲戈好笑，耐下性子，“想把我甩得一幹二凈，你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沒有！”江虞急了，又癟了癟嘴，“那你再把我的記憶洗掉，我讓你......騙回來。”

“我沒有騙你。”季雲戈不厭其煩地抹掉江虞臉上的淚珠，在白嫩嫩的臉上留下一個個紅痕。

“榮磊的那筆錢，是他自己給我的，我用了法術。”

江虞楞了楞。

季雲戈沈默半晌，難得地感到了羞赫，“系統只給了我基本的身份，沒有太多的......錢。”

這其中的水太深，所以他才被江逾白質問得毫無招架之力。

抽抽搭搭的聲音逐漸小了下來，江虞打了個小小的哭嗝。帶著滿臉的淚花，像只小花貓一樣擡頭問他：“你真的不怪我嗎？”

“我騙了你好多次。系統，南星洲，天羅，宋雪微，在陸家村失蹤......還有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江虞’，身體也不是我的——”憋了半晌，江虞才期期艾艾地擡眼，“我好像就沒對你說過實話......”

聲音戛然而止，江虞雙腳騰空，被高高抱起，兩只胳膊下意識地摟住旁邊的人。

季雲戈臉色很臭，手不輕不重地在屁股上打了一下，威脅道：“閉嘴。”

過了一會兒，又道：“我們回家。”

江虞從季雲戈懷裏探出腦袋，看著門外天光乍破，黑雲在瞬息之間被驅散，晨曦的光從遠方漸漸延展而來，落在了他們身上。

江虞在轉頭看向季雲戈的側臉，背著光，連上面的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軟軟的、暖暖的。

江虞僵直的身體突然就軟了下來，窩在季雲戈的懷裏，耳朵貼著他的胸口，在那人有力的心跳聲中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我們回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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