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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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一年的冬日, 我進了東宮。

景和十三年春日,大雪皚皚,我誕下幼子, 乳名瑞兒。

瑞兒長到三歲的時候, 已經能親昵地摟著我脖子撒嬌,他說不喜歡爹爹穿朝服的樣子, 總害怕,他還說爹爹總是偏袒娘親。

這孩子, 油嘴滑舌的樣子, 像極了成章和。重生一世,我根本不想原諒他, 恨不得能離他遠遠的,因為前世, 他是災難。

而從他舍命在圍獵上救下我之後,我才意識到, 所有的一切都有可能被改寫。沒有他,謝家或許會被扣上一個弒君的罪名, 爹爹更會因此而冤死獄中。

其實也沒有什麽遺憾了,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 依舊沒有齊修賢的下落, 他自從那次見我之後,就不知去向, 再也沒有回過齊府。

皇上的身子每況愈下,成章和每日在前朝忙得焦頭爛額,下了朝之後,奏折更是離不開手。

瑞兒吵著鬧著要爹爹,我只能半哄半騙, 把他哄睡著了之後,才敢偷偷去找成章和。

我在議事殿的門外,靜靜站了很久,他看得聚精會神,整個人比前幾日又消瘦了不少,眉頭皺得很深,動筆的時,更像是窩了一肚子火,批閱到最後,索性將毛筆丟開,雙眼緊閉,兀自揉著太陽穴。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瞧見是我,很快由陰轉晴,舒心展顏,“你怎麽來了?瑞兒呢?”

“他睡著了,我才得空過來瞧瞧你。”

成章和拍了拍心口,嘆氣道,“他幸好沒來,不然我這裏又要雞飛狗跳,不得安寧了。”

“你不是挺能的嗎?當初,太後娘娘並不同意我們的婚事,你就在福康宮整整跪了三天三夜,現在不過是哄哄瑞兒,怎麽就沒了當年的耐性?”我忍不住舊事重提,想想那段經歷也著實有趣。

太後也並非是厭惡我,而且認為成章和的決定太過草率了,對我大概只是一時興起,並沒有太大的感情。

太後軟硬不吃,成章和就同她死皮賴臉地耗著,後來太後拗不過他,不得不同意了。

“當年,我就在想,皇祖母要實在不同意,我就……”成章和抿嘴一笑,神秘兮兮。

“就怎樣?”

“我就……把你打暈了,強娶。”

“你敢?”

“我還真、真不敢。”他咧嘴笑道,露出潔白的貝齒。

我在離他不遠處的軟墊坐下,心中難免有些怨言,“政務再繁忙,也該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他微微蹙眉,“你是氣我勤於政務而冷落了你吧?不然我癡心妄想一點,你這是在心疼我?”

“哪裏敢生你的氣?”我又可氣又可笑,將藏在身後的一小罐蜜餞遞給他,“這是我偷偷為你留的,瑞兒不知道,你快吃,不要叫他發現,免得又說我這個做娘親的偏心。”

成章和揀了一顆塞進嘴裏,嚼了嚼,若有所思道,“你說,我們幹嘛這麽想不開,非要生個孩子,本想快活幾年,現在倒好,頭發都為他愁白了!”

我忍不住用手輕輕錘他,“你頭發白,是因為瑞兒嗎?還不是你每日每夜地批閱奏折,再這樣下去,我可要嫌棄你了。”

他輕輕揪了揪我的臉頰,湊過臉來,“當初也不知是誰要說,白頭到老的?現在我先白了頭,你倒不願意了?”

“好你個成章和,我倒要瞧瞧你到底有沒有白發,若是沒有,可沒好果子吃。”

我順勢去拉他肩膀,他把身子往後一躲,輕松地避開了,趁著我不註意的時候,又從身後緊緊地抱住我,“別鬧。”

“是你自己在說胡話,我可沒想要鬧你!”我有些不高興,撅起嘴角。

“爹爹,娘親!”我們兩個說悄悄話的時候,瑞兒竟然蹦蹦跳跳地殿外跑了進來,後面跟了個憂心忡忡的紅桑。

“小皇孫,你慢點跑!”

“瑞兒怎麽來了?”我伸開雙手,這小家夥一下子就鉆進了我懷裏,撲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小臉像新是剛出鍋的湯圓,滑滑嫩嫩的。

“瑞兒想娘親了。”

成章和一楞,孤孤單單地舔了舔嘴角,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

“瑞兒難道不想爹爹嗎?”我心中有意氣成章和。

瑞兒掰玩著小手指,搖頭晃腦地看著成章和,委屈巴巴道,“想,可是爹爹一點都不想瑞兒。”

“瞎說,爹爹無時無刻不想著你,巴不得能成日抱著你,”成章和回避開我的目光,輕輕招手,“乖,來爹爹這裏,讓爹爹好好看看。”

成章和平日裏忙得不可開交,自然同瑞兒疏離了一些,所以算不上特別親熱。不過這孩子懂事,在我微微一笑之後,還是撲到了成章和的懷裏,揪著他的衣襟,又是撒嬌,又是咯咯咯開懷大笑。

“娘親,快瞧,”瑞兒糯米般嬌軟的小手,指了指成章和的臉龐,“爹爹他偷吃東西。”

我一看,成章和的嘴角染了蜜餞的糖霜,白乎乎的一小片,其實不算明顯。但阿娘送進宮的蜜餞,大部分都被瑞兒吃了,這孩子人小鬼大,瞧得仔細。

成章和把頭一躲,速速用袖子擦了擦,咬死不認,“瑞兒別胡說,爹爹這麽聽話,怎麽會偷吃呢,不然你阿娘會不高興的。”

“瑞兒沒瞎說,爹爹臉紅了。”瑞兒依舊不肯輕饒,把成章和的臉說得一陣白一陣紅,別提多尷尬了。

“好了,瑞兒乖,”我把他從成章和的懷裏抱了回來,揉了揉毛茸茸的發絲,柔聲道,“別打擾你爹爹做事了,跟桑桑姐姐去玩吧……”

“娘親,瑞兒不走,”瑞兒嘟噥著小嘴,小手緊緊地拽住我衣襟,偷偷地看著成章和,目光裏戀戀不舍。

這孩子,太難見到他爹爹一面了,有時候成章和實在太累了,難免說話有些僵硬,也因此嚇到過他,今日這樣的溫和,自然也就舍不得走了,

“好瑞兒,只有爹爹把手頭上的事全部處理完了,才可以陪瑞兒玩耍啊,瑞兒一直纏著爹爹,爹爹還怎麽安心做事呢?”我耐心安撫道。

“嗯,好,瑞兒聽娘親的。”瑞兒低下頭去,輕輕地應了一聲,嬌嫩的臉龐上寫滿了乖巧。

臨去前,瑞兒突然開口,滿眼好奇道,“爹爹,馬上就是月亮節了,爹爹的好友,還會寫信來嗎?”

成章和臉色一暗,摸了摸瑞兒的腦袋,“瑞兒記錯了,哪裏有什麽好友啊?更沒有什麽書信。”

“桑桑,你先帶瑞兒下去吧,我等會兒就來。”我很快意識到,成章和的神情有些肅穆,怕他生氣,再嚇到了瑞兒,忙將瑞兒抱給了紅桑。

待他們兩個走遠了,我才輕輕推了推他的身子,“你怎麽了?”

“沒、沒事。”他說這話時,手突然一緊。

“那我先走了,你也不要太累了。”我並不想多問什麽,緩緩站起身來。

“等等。”他突然喚住我,而後擡起頭來,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沒什麽。”

成章和如此奇異的舉動,不禁讓我多留了個心眼。夜裏趁瑞兒睡著,他還未回宮的時候,我便叫了紅桑,想問個究竟。

因為很多時候,陪著瑞兒去見成章和的時候,她也在,瑞兒說的什麽好友什麽書信,她應該多少有些印象。

“小姐多慮了,哪裏有什麽書信,不過是太子殿下想得法子,哄小皇孫開心呢!”

我不信,說道,“那個好友,他每年的中秋都會給成章和寫信,但我從沒聽他提起過,桑桑,你就別騙我了。”

紅桑臉色一白,趕緊跪倒在地,“確是小姐誤會了。”

“是齊修賢吧。”隔了這麽多年,他的名字從我嘴裏喊出來的時候,還是會難過,心口像是被堵住了,喘不過氣。

我忘不掉,他曾將我拋棄,足足三年,我才漸漸淡忘,接受這個事實。

曾經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也傷我最深。

紅桑起先搖頭,沈默了片刻之後,輕輕低下頭去。

“他還好吧?”我問,其實也沒那麽想他了,就是覺得他更像是陪了我很多年一個兄長,一個老朋友。

“小姐……”

“你不用擔心,我只是想知道,他回齊家了嗎?是不是已經娶妻生子了?”我神色平靜,心無波瀾,“桑桑,你知道的,齊伯父齊伯母一直視我如己出。當年齊修賢不辭而別,二位老人家一夜白頭,自責不已,以至於我後來見他的最後一面,都不敢聲張,就是怕他們二老傷心。”

“小姐,齊大人、已於昨年的冬至,病逝了。”

紅桑的一句話,叫我淚如泉湧。

“他和殿下是最要好的朋友,每年的中秋都會給殿下寫信,信上沒有署名,但殿下認得他的字跡。”

“小姐,還記得,那年你從宮裏回府的時候,同奴婢提起的那個道人嗎?”

我點點頭,不由變了臉色。

“那個道人說他時日無多,齊大人本不信這個。他後來去找郎中探了脈,整個京都的大夫他都找遍了,他生了很重的病,可沒有一個人告訴他,能活下來。”

“小姐那日在府門外見到那個女子,也是齊大人特意找來的,只為了能讓小姐死心。”

“並非是太子殿下有意隱瞞,殿下只是不想讓小姐再傷心難過了。小姐新婚那晚,奴婢聽到殿下同崔將軍說起,倘若齊大人哪天後悔了,要把小姐接走,他也一定不會阻攔。”

“他、他可有在信中提起我?”我明明很難過,卻怎麽也哭不出聲響,只是默默流淚。

紅桑搖搖頭,泣不成聲,“未曾。”

“那他葬於何處?”

“齊大人說,死後將他的骨灰,撒入江海之中。”

“讓我瞧瞧,是誰把咱們的小瑤兒給欺負哭了?”成章和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我轉過身去,他笑容如暖陽。

“成章和。”

我抹了抹眼淚,飛撲進他懷裏,使勁蹭了蹭,低低抽泣。

“你怎麽了?可是發生什麽事了?”他摟住我肩膀,輕輕安撫。

我笑著搖了搖頭,“沒什麽。”

“那不然,你先松手,我都快喘不過氣了。”他跟著發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低下頭來,抵住我的前額。

“我不!”我摟得更緊了些,擡頭去啄他的薄唇,“難得我那麽主動,就不能有點回應嗎?”

“什麽回應?”他伸手輕輕拭去我眼角的淚痕,“看來,還真的是瑞兒又欺負你了?這小兔崽子,我替你報仇去。”

我踮腳,用雙手攀住他的脖頸,靜靜地看著他。

從前我並不知道,他原來也愛得那麽辛苦,而我對他一直懷有戒心,可我卻忘了,今生早已經被改寫,前世他也不曾真正傷我。

我想起前世他問的一句話,我有答案了,想寫在餘生裏。

“成章和,倘若有來生,我一定會把你放在心尖上,好好寵愛!”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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