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帝所召，潤玉來到殿中，本以為天帝是有事吩咐，不想天帝和天後卻是疑他暗害了涅槃的旭鳳，他跪地自辯，將那晚當值時所發生的事點點滴滴巨細無遺的交代一遍，可天後仍是懷疑。

所幸，涅槃時失蹤的旭鳳及時出現了。

跪在一邊的潤玉看著天帝天後對著旭鳳關懷備至的樣子，微微垂下了眼。這一幕他其實早已看過無數次，也習慣了天帝天後對旭鳳的偏愛，只是，心中還是難免悵然。

九幽竹林內深處是育獸齋的獸園，住著不少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的奇珍異獸。魘獸溜溜達達的跟在韓秀雅身邊，看她用特別調配的食物一一餵過尚不會找食的幼獸，它咬著她的袖子扯了扯，眨巴著眼睛哼呲兩聲表示它也要餵。

“小粘人精，少不了你的。”揉了一把魘獸的頭，韓秀雅領著它到一邊的樹下坐下，從袋子裏掏出幾顆指頭大小的圓潤珠子，這些珠子是夢境珠，她不在妖界也不會忘了自己的小寵，特意搜集了不少夢境，就備著哪天回妖界時用來好好的哄一哄自家的小寵，現在倒是便宜了這只粘人精了。

韓秀雅把珠子托在掌心遞到開心得直蹬腿的魘獸面前，魘獸蹭了蹭她的臉，探頭就叼了一顆珠子，吃得一臉的滿足。

潤玉過來的時候，就見魘獸似乎還當自己是不及膝蓋高的小獸，整只獸都扒到了韓秀雅身上，像是想要窩起來讓她給團團抱住一樣。

見潤玉來了，魘獸眨著眼睛期期艾艾的從韓秀雅身上下來扭頭就跑，去和別獸一塊玩了。

“你不止把魘獸餵胖了不少，更要把它給寵壞了。”在韓秀雅身邊坐下，潤玉失笑的抱怨一句，原本的魘獸多乖啊，他說什麽就是什麽，現在仗著有韓秀雅撐腰，調皮搗蛋鬧脾氣樣樣會。

韓秀雅整理著被魘獸蹭得有點亂的衣裳，聽到潤玉這麽說，睨了他一眼“小獸自然要胖乎乎的才可愛，再說了，你不也挺寵它的嘛。怎麽好的就是你的，不好的就是我的啊？”

這話一說完，韓秀雅和潤玉都覺得似乎有哪裏不太對，感覺有點怪怪的，可是又找不出來哪裏不對，咂摸一會，兩人幹脆就丟開了。

天界的風一直都是很舒適的，韓秀雅看著玩鬧滾成一團的仙獸們，嘴裏有一句沒一句的和潤玉聊著，困意逐漸上湧，這段時間她晚上甚少能好好休息，幾乎徹夜都在天界各處走動，再是法力高強，也有點扛不住了。

忽覺肩上一重，潤玉轉過臉，就見韓秀雅靠在他的肩側睡著了。

久久的凝視著韓秀雅的睡顏，潤玉慢慢的張開手臂輕攏到了她的肩上，挪動一下，讓她倚到自己的懷裏。她似是困倦無比對他的動作毫無所覺，只在他懷中蹭了蹭就繼續酣眠。

潤玉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擡起手指尖輕柔的落到她的臉上輕蹭摩挲，在心裏默默的對她傾訴著自己的滿腔情誼。

秀雅可知，得遇你乃是潤玉此生唯一之幸事。

潤玉自幼一個人用膳，一個人修煉，一個人看書、一個人就寢。從未知道何為熱鬧又何為寂寞，遇到你，我才知道了熱鬧懂得了寂寞。

秀雅可知，潤玉心系於你！

奈何潤玉心中深藏憂慮，原型的不堪唯恐你鄙夷，更怕你對潤玉別無他意，若真如此，潤玉將何去何從。

秀雅，可否試著接受潤玉？可否試著愛潤玉？

潤玉所求不多，只求你每日喜歡我一點點，這樣日日覆月月，月月覆年年，年年覆此生！

可否？

悄悄在韓秀雅的發旋中落下一吻，潤玉輕抵著她的頭，閉上眼不再去想那些讓他憂慮不已的事，只沈浸在這一刻的美好與寧靜。

韓秀雅是在自己的臥室裏醒來的，下床喝了杯茶腦子清醒了之後，就想到是潤玉把她送回來的。拍了拍額頭，看來她不能再這麽不顧休息了，這在外面睡得人事不知的，發生了什麽都毫無所覺，太危險了。

換了一身衣裳走出臥室的時候，韓秀雅就看見潤玉靠在桌上撐著頭入睡的模樣，桌面上還擺著殘局一盤清茶一盞。心頭顫了顫，她回房拿了薄毯走到他身邊，展開毯子輕輕蓋到了他身上。

潤玉醒來的時候就見韓秀雅坐在他對面低頭認真的編著什麽。

“醒了？”韓秀雅放下手裏的東西，倒了杯熱茶放到他面前“先喝口熱茶吧。”

潤玉端起茶盞吹了吹抿了一口，沒有提自己為什麽留在這裏的事，看她又低頭繼續編著什麽，好奇的問“你這是在做什麽？”

“禮物！”韓秀雅頭也不擡的回答。

潤玉皺眉不解，正要再問清楚，韓秀雅就把已經弄好的手繩遞到了他面前。

“送你的，喜歡嗎？這是用腓腓的毛編的，腓腓能解人煩憂能帶來快樂。”看潤玉有些楞住了，韓秀雅笑了笑，認真而虔誠的祝福道“我願你一世無憂，自在快活盡逍遙！”

看著被遞到面前的藍白紅交接的手繩，聽著韓秀雅對他的祝願，潤玉內心的激動難以言表，他目光熠熠的註視著她，點點頭啞著嗓子說“喜歡，很喜歡！”說著，他對她伸出的手“能請你為我戴上嗎？”

韓秀雅自然是答應的。

用過膳食從韓秀雅這裏告辭回到璇璣宮後，潤玉看著腕上的手繩，愛惜的撫摸著，思前想後決定讓她知道自己的原型，再把滿腔無處可安放的情意盡訴與她知道。哪怕她鄙夷，哪怕她不願，他也仍然會一如既往的對她好，甚至更好。如此她總有一日會看見他對她的好，他對她的情…

潤玉鄭重其事的把韓秀雅約到了璇璣宮附近的星池旁，在遇上她之前，他無事便會在這裏展露原型放松小憩，遇上她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這裏了。

只是就在潤玉要把所思所想介托盤而出時，從封印中逃脫的窮奇跑了出來，攪亂了一切。

窮奇兇殘非潤玉所能敵，韓秀雅吃了靈丹暫封了妖氣真身，能調動的法力也並不多，眼看潤玉為護她被窮奇打傷倒地，心下一橫，沖破了靈丹的封印，對陣窮奇。

潤玉睜大了眼睛看著一身白衣印紅紋，尖耳銀發，額間有金紋，妖氣沖天的韓秀雅，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韓秀雅手持誅神鐧眉目淩厲的看著窮奇，不多言語手不留力的攻了過去。

纏鬥一番窮奇負傷，韓秀雅正要一鼓作氣打殺他的時候，遠處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傳至。窮奇趁機遁逃。

韓秀雅沒有去追窮奇，她真身顯露，這天界她怕是無法再待下去了，轉身看向仍不敢相信的潤玉，笑了笑“對不起，我騙了你。”

“你究竟是誰？你對我可曾有過一句真言？”潤玉紅著眼望著她，吶吶而問。

“…除了沒有告訴你，我是妖，沒有告訴你，我來自妖界之外，我對你並無謊言。”看著這樣的潤玉，韓秀雅心頭一片酸澀“認識你，我很高興。欺瞞著你，非我所願。你保重，望他日再見時，還能有機會與你坐到一起，賞星小酌…”有淚不聽話的從她眼中滑落，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化為一道流光遁走。

面對帶仙兵趕至的旭鳳，潤玉隱瞞了韓秀雅的存在。只說他在這裏小憩，窮奇闖來便發生了打鬥。

回到璇璣宮，潤玉坐在偌大的殿前，忽然感覺這裏冷清得讓他心慌。

遁出天界的韓秀雅站在河邊無聲的流淚。

錯了啊….

她一開始就不應該刻意和潤玉交好，更不該在知道潤玉並沒有懷疑她的時候，仍舊繼續和他交好。在不知不覺中動了心用了情不自知，還傻呵呵的以為只是朋友。

到頭來，不過徒增酸楚，惹來幾許悲苦，一世的遺憾罷了。

哭過了，韓秀雅擦幹了眼淚，把心裏的情緒全藏到角落裏，啟程回妖界。她不能再待天界，另一位妖主仍舊沒有下落，她需要好好的合計一下接下來該如何做。

天界少了一個韓秀雅並沒有起什麽波瀾，就算有人發現育獸齋沒了主人，也只會以為她下界去游歷，並不會多想，若想養小寵就自己去獸園選便是。

潤玉更安靜了，不當值時，他幾乎足不出璇璣宮。他發現，天界沒了韓秀雅，他竟再無可去之處。

“你可知，我的自在快活介系於你身。有你，我才有自在快活……”撫摸著腕上的手繩，潤玉望著虛空喃喃自語。

潤玉後悔，後悔沒有早日把相思盡訴與韓秀雅，後悔那日沒有留住她。現在她走了，再見或已無期，天長日久之下，她是否還會記起天界還有一個他。

韓秀雅是不是欺瞞他，對潤玉來說都不重要，只要她開心只要她能留在他身邊，他不在意是不是被欺瞞。

他所求不多，只求她能愛他，無妨愛他淡薄，但求愛他長久…僅此而已！

潤玉以為失去了韓秀雅就是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事了，不想，命運沒有放過他，他和生母重遇，也恢覆了兒時的記憶。卻不料，心結打開母子團聚不久，天後便當著他的面殺了他的生母。

得到又再失去，眼睜睜的看著生母死在面前，潤玉只覺心像被剜了一塊，鮮血淋漓痛徹心扉。

韓秀雅透過門縫看向縮在房內角落裏抱膝痛哭的潤玉，輕輕的推開門走了進去。

潤玉淚眼朦朧擡頭看向走過來的韓秀雅，有那麽一瞬間，以為她只是幻覺。直到她站到他面前緩緩的蹲下，伸手撫上了他的臉。

溫熱的體溫和真實的觸感讓潤玉確認眼前的韓秀雅不是幻覺，他一把把她扯進懷裏，像是用盡了全力一般的用力抱住。

任仍在流淚哭泣的潤玉抱住自己，韓秀雅輕撫著他的背脊，卻沒有出聲安慰他。

雖在妖界，韓秀雅也時時關註著他的情況，因試圖強行讓兩面招妖幡重新合二為一，她受內傷閉關了一段時間。出關後就知道他出事了，沒有猶豫也沒有遲疑，她服下靈丹，再度來到天界。

哭過之後，潤玉仍舊抱著韓秀雅不放，把自己的身世告訴了她。

潤玉是天帝和龍魚公主的孩子，生而為龍。可龍魚公主和天帝之間並非兩情相悅，只天帝覺得她與先花神有幾分仿佛，便強迫了她。當時龍魚公主已有婚約，因失貞孕子被趕出了家門。

潤玉稍大，因有龍角與其他水族並不相同，時常被欺負嘲笑，他回去和娘親哭訴，娘親卻要他多加忍讓。一次，潤玉在欺辱中忍無可忍，便嘯了一聲，引來了潮湧。娘親生氣，詰問於他，讓他以後不能再嘯。潤玉不懂娘親為何眼看他備受欺負仍不許他反抗，氣極而走，卻不想被娘親打暈，再醒來便被割掉了龍角剜掉了龍鱗。

之後數年，每當潤玉的龍角於龍鱗再次長出，娘親就會一次又一次的重覆割他龍角剜他龍鱗的舉動。每一次，他都生不如死，他無比的恐懼，無比的怨恨卻無法逃離。

後來他遇到了天後，天後誘騙他吃下會洗去記憶的丹藥，把他帶回了天界…

“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的原型是龍，我以為這是不堪，是怪異。直到娘親於我眼前隕落，我忽而明白，我生而為龍，不是龍魚也不是鯉魚，龍便是龍！”

“…若有機會，我領你到妖界逛逛，到時候你若願意顯露原型，必定能引起一片驚嘆。龍生而強大，即便修為尚淺，也能單拼自身的強橫橫掃一片。”有些心疼的握住潤玉的手，韓秀雅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他的母親。

即便妖界退出了天地六界，龍魚公主想要保住孩子躲過天後眼線，不能去花界不能去魔界，那還有其他幾界，總能找著適合的地方安頓下來。又不是說除了六界外就再無其他地方可躲，何須仍舊留在天後一直緊盯著的地方，還一次次的給孩子割龍角剜龍鱗，再怎麽說心痛她也一直持續著這樣的行為。真真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了。

潤玉聽著她的安慰，看著她眼中的心疼，伸手撫上她的臉“那日約你，是想與你說，我心系於你。若你不嫌棄我原型，若你亦對我有意，你是否願意陪伴我一世？縱使我無尊位，少親朋，傾其所有也不過一宅陋室，唯能給你的只有我這個人和一顆心而已，你是否願意？”

“…如今你已知我非天界之仙，乃是一小界小妖，你還想這麽問我嗎？”濕潤了眼，韓秀雅透過模糊的視線，緊緊的看著他。

潤玉點頭，手指撫過她的眼，抹去她的淚“我不管你是仙是妖，我只知道我此生惟願與你相伴，此生非你不娶！你可願意？”

“願意！”眨掉眼中的淚讓視線恢覆清明，韓秀雅不住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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