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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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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率先把腳伸了下去,洪水剛好沒過膝蓋,尚能行走。

雨水仍然沒完沒了地潑下來,水位肯定還要漲起來。

廖誠振作了精神,對眾人道:“走!趕緊走!還等什麽!”

所有人都下了水,水中行走速度很慢,擡著廖榮的兩人尤其辛苦,落在後面。

因為有的地方水已經沒過腰際,他們不能直接垂著雙手擡著擔架,而是得曲著雙手,以一個很不舒服的姿勢半提著擔架。

而且水這麽深,完全搞不清楚路況,時不時就會猛地踩空,廖榮就會突然浸入水中。

沒走多久,廖榮就被泡的全身都濕了,甚至還喝了幾口臟水。

他心中恨不得日天日地日這些下人的祖宗,但又怕他們挨了罵心中不忿中途突然松手,到時他可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然而他們才堪堪走到青山村房屋集中的地方,這裏已經空無一人。

洪水早已破門而入,淹了半個墻根。

眾人不免愈加恐慌,青山村都被淹了,他們這得往哪個方向去才能避免被漲得越來越高的洪水吞沒?

福貴知道青山村的人都逃到鎮上去了,他催促道:“往鎮上走,他們都去鎮上了。”

這話說得輕巧,平日他們去鎮上也得走上一個時辰,走快些也得大半個時辰,況且這路上有上坡有下坡,地勢有高有低。

高的還好,低的怎麽辦?

青山村也算是地勢比較高的了,如今都被淹了,他們去鎮上,真的能安全抵達嗎?

有人哆哆嗦嗦建議道:“我們要不要先拆一兩塊門板,萬一路上水太深沒法過去,還能扒著木板游一段。

這倒是個好辦法。

廖誠當即下令,眾人拆門板的拆門板,找浴桶的找浴桶。

水位太高,已經沒法把廖榮舉得更高了,放到肩頭擡著的話,下人就看不清腳下的路了。

於是,他被塞到一個大浴桶裏。

廖誠滿臉抱歉地說道:“兒子,先委屈一下你,要是覺得疼,先忍忍,到了鎮上就好了。”

廖榮能怎麽樣,只能忍著。

還得由兩三個人拉著他的木桶帶他前行。

廖家一行人幾乎半游在水裏般朝鎮上的方向趕去,目之所及,已經全是滾滾黃水,只能看到大青山浮在水面上。

也不知道這場淹了周圍多少村莊,他們身邊時不時飄過來一些木盆木桶木板,或者死雞死狗,偶爾也有奮力劃水的肥豬飄過,或者孤零零呱呱叫的鴨子游過。

這就是山洪嗎?每個人心中都茫然恐懼不已。

前方兩側都是山崖,這裏算是去鎮上的路中最狹窄的地方,而危險恰恰在此時爆發。

他們一行人走到山崖底下,緩緩前行之際,其中一側山崖突然整個滑落,還未等他們發出一聲驚叫,所有人,轟隆一聲,全被埋在了泥石裏。

廖榮是唯一一個安然無恙的人,他原本就被落在最後面,在山體滑坡的瞬間,拖著木桶的人嚇得手一松,下一刻就被埋了,廖榮則被蕩漾開來的洪水推開。

他眼睜睜地目睹所有人消失在泥石裏,洪水和泥石混合在一起,再也沒有人看得出來,這裏曾經埋了那麽多人。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一般。

廖榮腦海裏反覆回響著那一聲轟鳴,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滑下來的山體,那些來不及發出一聲吶喊的人們。

裏面有他的父母,妻子,孩子。

全是他在世間最最親密,最最無間,最最在乎之人。

就算他是個混賬,是個覬覦弟媳的人,是個令人不齒的小人,他在這個世間也是有羈絆的。

那就是他的親人。

可就這麽一瞬間,他們無聲無息地被埋在這裏。

從此,再也沒有人管他死活,再也沒有人管他天冷是不是需要加衣,再也沒有人惦記他是不是腿疼,也再也沒有人安慰他說“先忍忍,到鎮上就好了”。

再也沒有了。

全都沒了。

他無力掙紮,也無法掙紮,失魂落魄地躺在木桶裏,任由咆哮的洪水推著他漫無目的,沒有方向的漂流。

也許下一個瞬間,他也會被淹死。

不是死在水裏,就是死在土裏。

廖榮從未如此近距離接觸死亡。

哪怕他心中塞滿恐懼,絕望,在這個時候,也只能聽天由命。

蒼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場洪水裏不知道發生了多少這樣的悲劇,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又有多少人全家覆滅。

青山村的人們只知道,他們很幸運。

他們跑在了洪水前面,在千鈞一發之際來到了鎮上,然後便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小鎮邊緣河流一直往上漲,仿佛要把東來鎮變成一座孤島似的。

山民們紛紛對太二和薛青遲等人表示感謝,要不是他們,恐怕直到洪水湧入床底下,他們才會察覺,有多少人能逃出來,完全是個未知數。

也許一個也逃不出來。

逃到鎮上的村民不止青山村,附近許多村落都有人逃了出來,即便是集市最熱鬧的時候也沒有這麽多人。

有人為劫後餘生抱頭痛哭,有人為親人驟然離去黯然落淚,有人為尋找鄰村的親朋好友焦慮不已,有人為平安無事歡呼吶喊。

連隔壁燕來鎮都逃過來不少人。

“怎麽你們燕來鎮的都跑到東來鎮了?這可是大半天的路程。”

“別說了,我們燕來鎮不是挨著通天江嗎?以往總覺得有個港口是好事,如今洪水一來,整個鎮子都給淹沒,才知道靠著江邊也不都是好事。”

“真的假的,整個鎮子都沒了?”

“這有什麽好亂說的,整個燕來鎮連同鎮下面的幾十條村子,全都沒了。”

“這可真是……”

教旁人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這樣的情形,能逃出來的都不知道積了幾輩子福。

湧到鎮上的人仍然絡繹不絕,有乘著床板過來的,有抱著門板過來的,有坐著大木桶過來的,也有的就扒拉著根木頭過來的。

原本就狹長的東來鎮街道塞得滿滿當當,不少店家都擠滿了人。

連陸元琪所在的東來鎮最大最好的客棧福順酒樓大堂也站滿了人。

幾位公子在樓上瞧著擁擠不堪的東來鎮,郁悶不已,這次出來真的是沒看黃歷吧,遇上的沒一件好事。

看看,不是深山裏差點被泥潭活埋,就是洪水裏被困在破爛小鎮上,這洪水要是再大點,沒準把這鎮子也給淹了。

都能寫出一大部《大青山歷險記》,或者寫好幾出《奪命大青山》的劇本了。

蓮瓣蘭連片葉子都沒看到,也只能安慰安慰自己,好歹等老了,對著子子孫孫也有故事可講。

“想當年,你爺爺也是經歷過深山泥潭、山洪暴發、洪水圍鎮而大命不死之人。你們見識過的這點小風小浪算什麽。”

然而並沒有什麽用,他們仍然感到越來越壓抑,越來越暴躁,好想發洩一通。

恰在此時,他們在人群裏看到了太二和薛青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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