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心好痛啊這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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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阮晉華是怎麽把三張薄相片甩出一打音效的。

只可惜他沒拍到最精彩的地方,僅抓拍到三個瞬間。我湊近踮腳、仰頭親吻和霍景琛滅掉煙頭。

不知情的旁觀者很容易這組照片被誤導,但事實上主動的是那個看起來被動的人。

阮晉華抽回照片,緊握住從天而降的財富密碼,興奮笑道:“三張照片,居然他媽值5w。老子怎麽沒看出來你這麽值——”

“你去找他了?”我沈聲打斷他。

坐在對面閑散抖腿的人沒有直接回答我,耷拉的眼皮掀起。

我拍桌而起,這裏隔音差勁,這一聲應該會把隔壁準點做愛的小情侶嚇得不輕。

“怎,怎麽了,你他媽瞎橫,跟男的親嘴被拍活該你。你不給老子錢還不允許老子自己掙?”

他管偷拍親兒子,勒索親兒子朋友叫“掙錢”。

我起身沖到他身邊,圓桌被沖翻在地,可我感覺不到疼痛,憤怒下飆升的腎上腺素是最管用的布洛芬。

我冷著聲音又重覆一遍:“我問你是不是去找他了。”

喝酒把自己腿喝瘸一條的男人顫抖著擠起眼。不知何時起,童年那個總在白熾燈下、在油煙四起的房屋裏揮動酒瓶的阮晉華也變得幹柴瘦弱,變成幹枯交叉在一起的樹枝,隨風吱呀,乏味枯朽。

“是又怎麽樣!你他媽還想殺了我?!反正老子還不上錢是死!被你殺了也是死!反正都他媽要死…….”阮晉華擡頭用渾濁眼球猙獰瞪視我,可我沒有閃躲,沒有如過往退後。

我想起樓道裏的吻,想起霍景琛的眼神,想起那段當時聽不懂現在想來含義滿滿的話。

喜歡上一個優秀的人會讓人想要竭力擦去自己身上的汙點,即使是強撐也想要和對方光鮮亮麗的站在一起。霍景琛會怎麽看我呢,會把對阮晉華的厭惡廉價連坐到我身上嗎?

“錢,你還他。”我吐氣,氣流打著顫。

“還他你他媽給我,你知道那幫人說再還不上老子手腳都得沒一條嗎?”

胸腔中的情緒翻滾,幾乎要把我吞沒。

我努力平緩情緒,至少在火車還沒有完全失控,只要現在開始挽救,一切都還來得及。來得及,冷靜阮辛,還來得及,至少知道了霍景琛不是真的討厭自己,我還可以道歉,可以把錢原封不動的還回去。

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僥幸又慶幸地想。

我抹了把臉,這個動作是我從霍景琛那裏學來的:“我會給你,所以你把錢還回去。”

“我去你媽的。”阮晉華罵道,他將手裏抽到尾根的軟中華滅掉,“你給我,你一個窮學生連老子摸一把的錢都不夠——”

“你還知道我是窮學生啊!哪個當爹的會問還在上學的兒子要錢!”我厲聲打斷他。

俄羅斯轉盤的最後一發,情緒黑狗徹底將我吞噬,十幾年來壓抑的憤怒終於遏制不住迸裂激憤湧出。

喜歡吼是吧,都他媽吼吧,吼啊!

發洩完的胸腔劇烈起伏,連同呼氣都在打顫:“我就不應該……”

眼前這位“法定的父親”只讓我感覺荒唐可笑:“當初你快被打死的時候我就不該打120,我該捅死你的阮晉華我應該捅死你的。”

他好像被我嚇到了。

“你,你跟我橫什麽啊。”

忍氣吞聲十幾年的乖兒子第一次紅眼斥聲相抵,像洩了氣的氣球幹癟下去,他怔忡地掏煙,嘴皮哆嗦地呢喃道:“喊這麽厲害,還他媽真以為人稀罕你……”

堤壩的閘門被打開,河水順著河道傾斜而出,水量越流越多,水柱越來越寬。

“老子原本想著你至少也跟我阮家姓,照片真傳出去丟得還是老子和祖宗的臉,你給我幾千塊這事就算了。”

什麽意思。

這段話讓我體會到什麽叫做每一個字都理解,放一起卻一頭霧水。

阮晉華擡眼睨我,他伸手比出個三。

大尾巴狼第一次夾著尾巴在小白兔面前認慫,是我幻想過很多次的場景,此時卻沒有一點成就感。

“三萬,老子看他家車牌號五個八老子也怕,也不敢惹急,所以想著先拿三萬應急,至少把腿保住,我就這一條了,再失去一條就真要坐輪椅了。”

他又開始撕扯嗓子哭訴,只是我現在沒工夫搭理他的獨角戲,空氣中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茲拉作響,即將引爆。

我捕捉到關鍵字眼:“多出來的兩萬哪來的。”

阮晉華咂咂嘴,顯然不想說出來源。

“你不說是吧,你不說我現在就可以讓你失去那條腿。”

“說,我說,我,我說。”他赫然顫巍著起身,粗糙浮腫的手緊拽帆布包,那裏沈甸甸的,是多出來的兩萬塊錢。

“他,他直接說給我五萬,讓我把照片貼出去,貼。”眼神心虛亂瞟,他似乎也意識到下面的話很難說出口,“貼到你們學校門口。”

“……什麽?”

空氣霍然安靜,蠢笨的飛蟲不知死活地反覆撞上白熾燈。

我嗓子好像又啞了,比王子來接灰姑娘那天,比籃球場的“告白”還要啞。

阮晉華不願再說,連圓桌上的照片也沒拿變匆匆抓著包開門跑了。

蹬蹬蹬,咚咚,噔噔噔瞪。

很急促匆忙的悶響,我一時分不清是他下樓慌張的腳步,還是在體內橫沖直撞,撞得人頭昏腦脹的心跳。

霍景琛讓阮晉華把照片貼出去?把我們接吻的照片。

他給阮晉華錢,他讓阮晉華貼出去。

他。

我將每一個字打碎在揉進耳朵裏,穿透至喉頭幹澀下咽,在空蕩飄忽的軀體中撞出重重悶響。

冷靜,冷靜點阮辛,阮晉華是一個很狡猾的利己主義者,完全信賴他的話就太傻了。至少應該先問問霍景琛,去問那個在盛夏夜親我、教我投籃、合照偷偷牽我、帶我重新認識了一遍水泥鋼筋城市的人。

於是我拿起手機劃開置頂,幾日來的小心翼翼全然不見,每一個字打得潦草又激動,思緒混亂如麻。

打上又刪掉,打上覆又刪掉,思緒混亂如麻,瘋狂想要尋找出口的心情迫切。

“您撥打的電話正忙,請稍後再撥。Sorry,please——”

霍景琛沒接,他掛斷了。

蠢笨的飛蟲幹死於過度熾熱的光亮,加入密密麻麻地屍堆中,黑點將房間映照昏暗一片。

渾渾噩噩的一晚,神經被抽離肢體,酸脹麻木。

擠壓在一起的過往變得擁擠、逼仄、聒噪,我只能一幀幀抽取著去回想。

我兀然發現我對霍景琛的記憶已經從平面變得立體,想起他又不止是他。他的溫度、他的氣味、挑眉輕笑、灌籃投籃他的很多很多。

是破碎的玻璃飛片,是萬花筒裏的光怪陸離。

那年的雲城季節轉變得格外鮮明,等我意識到時,已經夏暑褪去秋意四起。

開學那天,我站在人群之外,這一幕很熟悉,但我們看彼此的眼神都不同於往昔。我走近,這次我的手裏沒有情書,心中也不是酸澀甜腥。

只有爬滿手心的螻蟻,惶恐不安的焦慮。

“你下周就走了啊?要不要再組個局給你送行。”

“不用,麻煩。”

“霍景琛。”我喊他,一行人的交談聲停下。“……可以聊聊嗎。”

操場夏蟬的蟬鳴沒有了喧囂活力,掛著口氣,機械又乏味地重覆持續一整個夏天的生物本能。

說什麽呢。

怎麽說呢。

如果不是阮晉華嚇破膽才落下了照片,我現在可能已經無法光明正大地站在操場上。

說什麽呢……啊,好想啃指甲。

“還有十分鐘。”他出聲提醒。

還有十分鐘什麽,十分鐘上課?十分鐘後他要離開?還是他對我施舍的耐心只有十分鐘。

“你……為什麽不接電話呀。”我裝傻充楞,直至這一刻的我還在希求他的解釋,解釋一個似乎早已默認下來的結局。

語氣裏的央求意味連哈巴狗也覺得賤。

我看著映在粗粒操場上交疊的人影,忽然對影子擁抱影子的游戲失去了興趣。

“沒有為什麽,因為惡心。”

鼓膜轟鳴,酸痛滿脹。

我擡頭,晃進他漠然的眼底,看到他不著痕跡地擰起眉:“雖然我也很好奇照片為什麽沒貼出去。”

夏暑未散的日陽打在後背,連成片兒地滾燙。

整個操場白雲藍天,晴空高照。

唯獨我這裏在烏泱泱地下小雨。

操,心好痛啊,這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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