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在盛夏中結束，草叢中的瓢蟲屍體融化在土壤裏，我和過往的暑期一樣泡在邊林哥的酒吧裏，幫忙或者陪他聊天。

“哥，你知道除了留學，畢業以後有什麽出國渠道嗎？”

邊林哥放下酒杯，想了下，道。

“你想出國？”

“沒有。我就是問問。”

他挑眉，顯然不相信這是空穴來風。

“知道一些，你可以工作攢幾年前然後走，不過你不是想學法嗎，這個在國外就業可不太容易。”

我嘆氣，追問道。

“那什麽專業比較容易？”

邊林哥瞇起眼，這眼神能窺探進我心底。

“是不是那個叫霍景琛的，就你喜歡的那個，他有出國打算？”

真奇怪。

明明幻想過無數次不入流的畫面，情色的，骯臟的，貪婪的。但當這些感情被放到明面上提及，用那麽純凈的“喜歡”一詞形容時，羞澀、膽怯的“浪潮”嘩啦襲來，轟進我的耳畔嗡的一聲。

真是特別奇怪。

“那你打算跟他告白嗎？”邊林哥問。

夏夜涼風裹挾的清香似乎又縈繞入鼻，萬家燈火飾演的流星似乎又劃過眼際，手背上的餘溫似乎還沒散盡。

“我……”

我想起包廂內起哄聲下的吻，想起教室裏那道多情的晚霞，想起霍景琛的車，霍景琛的家，霍景琛家的親切的阿姨。

“我不知道。”

“這有什麽知不知道，“邊林哥似乎不能理解，“想了就告白，不想就不告白，最多是漸行漸遠，然後幸運的話會在同學聚會上上演一場久別重逢。”

這哪裏幸運。

同學聚會？久別重逢？

聽起來是很糟糕的結局。

在時間的打磨下，我會不會在霍景琛記憶裏變成和其他人相同的模樣。

同學聚會上，他會不會看看我，又看看梁渺，無所謂地想起自己和這倆人接過的吻。

-籃球場，來嗎？

嗡。

我劃開是霍景琛的消息，下面附加了一個位置信息。

-來，我現在就去。

“那什麽，哥——”我匆忙起身，打算和邊林哥說一聲。

“去吧去吧，”只是還沒等我把話說完，他就像什麽都看透了一樣揮手打發我。

“弟大不中留啊，有了戀人忘了哥！”

我被他逗笑，哄道晚上回來給他帶他最喜歡的那家鐵板炒雞。

“還沒去就知道晚上才能回來啊？”他調侃。

我臉一紅，一時不知道怎麽反駁，只能拿起手機快步離開酒吧。

籃球在空中飄忽不定，堪堪擦過球網，垂直砸落，砸出咚咚幾聲悶響。

“你不能手臂用勁，要用手腕。”霍景琛將球拍回掌下，他站在距離三分線多出幾寸的地方，舉起，壓腕，球精準沒入球王。

霍景琛回頭看我，嘴角帶笑，他站在陽光下，發絲發光。

“過來。”

我走到他身邊。

咚咚。

這樣親密的距離讓我不禁擔憂被他聽去心跳。

我厭惡汗味，酒味汗味煙味，充斥我骯臟悲哀的童年。但我不討厭霍景琛出汗後的味道，裹挾著高級的清香，有種世俗的性感。

我退後幾分，腦袋虛空抵在他的肩彎。

“看好了。”耳邊的呼吸，沙啞，我的後腰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下。

陽光從我們交疊的指縫透出，映在我偷笑的臉上。

手腕被輕巧一帶，籃球一記漂亮的弧線後精準墜入籃筐。

“你好厲害。”

我笑盈盈地看著他。

霍景琛挑眉，又做了個流暢的上籃。

太陽又向西落下幾分，日光打在少年的身上，搖曳著性感流光。

“只有你一個人嗎？”

我眨眨眼，睜開太久酸澀難耐，我不舍得將視線從球場上的身影離開。

霍景琛熟練轉動手上的球，又在地上拍了兩下，聞言睨向我。

“你還希望有誰？”

我當然希望誰都沒有，只有我和他。

“溫陸凡？”

他退回到三分線上，手腕朝下一壓，又一個漂亮的三分落地。

漂亮的場地，漂亮的進球，漂亮的投球手，只有我不太漂亮的心情。

我不明白霍景琛怎麽總是提起溫陸凡，如果是那封情書，那我已經解釋過了。

忽然覺得自己沒那麽了解他，霍景琛的很多想法我都猜不透。

“他聯系過你嗎？”

霍景琛從球場上下來，走到我身邊看了眼被我抱在手中，他的背包。

擰開水喝了口，沒說什麽。

誰？溫陸凡嗎？

“……有是有，但是聯系不多。”我註意到他的視線，解釋道，“剛才差點掉地上，所以我就——”

“他跟你說什麽了。”霍景琛擰了下眉，似乎並不在意背包的問題。

“約你出去玩？”霍景琛頓了下，“我說了他喜歡男的。”

這話說的奇怪。

什麽意思？他覺得溫陸凡喜歡我？

而且喜歡男的怎麽了。

我不也喜歡男的。

況且喜歡的還是你。

背包一震，打斷了我的獨白，是霍景琛的手機。

我掏出給他，無意瞥見了亮起屏幕上的消息內容。

霍景琛接過但沒看，只是我一下子喪失了解釋的欲望。

再開口都有些不自然地別扭。

“都放假了還有人給你寫情書啊？”

我垂眸看他。

剛打完籃球，坐在長凳上喝水的霍景琛。

突起的喉結，流暢的肌肉線條，濕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挑眉，看了眼黑屏的手機，隨即笑道。

“電子情書也算情書？”

有什麽區別。

不和我都一樣是想跟你談俗氣的戀愛，接俗氣的吻，上俗氣的床。

“情書上怎麽說的？”

他擡頭看我，陽光下他的眼睛是琥珀色。

“說的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是這樣嗎？”

我手一抖。

“……嗯，”

“不過好像還有其他的，我沒有看完。”

霍景琛抽出我手裏的包，把他的手機解鎖後放到我手裏。

“？”

“剛打完球，好累不想看，你給我念吧阮辛。”

手機差點被我摔到地上。

蟬鳴嗡嗡作響，瓢蟲溺死在水中，水被炎日曬幹，最終幹枯地死在水泥地上。踩上去是脆的，帶響兒的，被來往走行的人聲遮蓋住。

我看了看空曠的籃球場，清了清嗓。

“霍景琛。”

“嗯。”

他手機這次是真要被我摔到地上，變得四分五裂了！

我瞪他，撞進一臉壞笑的眼底。

“抱歉，真不逗你了，你念。”

我只能再確認一遍場地，覆又清嗓。

“霍景琛，我喜歡你，你打球的樣子帥氣耀眼，我想給你表白很久了，但你那時似乎有女朋友。”

忍住。

忍住聲音不能抖。

吸氣，將五臟六腑的氧氣排空排盡。吸氣，竭力呼吸直至填充完全，血管怒張，指尖輕顫。

大拇指向左滑動，點下，聊天框消失在對話列表裏。

我看見我的臉倒映在手機屏幕上。

“手中的情書總是寫了又撕，幻想過的告白場景變換來去，喜歡你的勇氣和喜歡你的沮喪交織在一起。”

盛夏夜的勇氣，天臺上的沮喪交織在一起。

“但我真的好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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