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是恩榮宴。

恩榮宴是天子為表彰眾新科進?士及殿試考官們而?特意於禮部?賜宴, 不過天子並不親臨宴席，而?是欽命武臣之尊者作?為其代表，前往“侍宴”。

只是大梁建國百年, 文官權力日盛，現在侍宴大臣已經換成了文臣之尊, 沒武勳什麽?事兒了。

此次的恩榮宴便是由內閣首輔楊文秉主持，另外兩位大學士及主考同考官，另有讀卷官、提調官、監場、受卷、彌封、謄錄、鳴讚等官員都有參加。

內閣首輔坐在首座，看向下面的官員和眾進?士, 面露微笑。這些?新科進?士雖是天子門生, 不過他也算這些?人的座師，倒是趁此機會看看有無可用之人。

接著, 內閣首輔宣讀聖旨, 代表梁帝勉勵眾進?士, 賜宴恩榮。而?新科進?士們在狀元文顯的帶領下跪拜領旨，其餘官員也都出列跪領。

接完聖旨, 眾人重新入席。官員們兩人一桌，進?士們四?人一桌，只有文魁狀元文顯獨踞一桌, 榜眼和探花則是兩人同坐。

此時?桌案上也擺滿了精心準備的菜品，酒糟鰣魚，醬豆腐肉, 江米釀鴨子, 燴三鮮, 如?意菜心等。另有宮裏賜下的幾道菜, 炸鵪鶉，燴鴨腰, 櫻桃肉等，以及幾壇子禦酒。

首輔率先端起酒杯，說?了些?皇恩浩蕩、戮力報效之類的場面話，其餘人也跟著一起，如?此恩榮宴就算正式開始了。

眾人互相寒暄，很快便有人提議作?詩。

宋長澤對此不感興趣，這個主要是三鼎甲還有一些?擅長作?詩或是提前準備好詩作?的人出風頭的時?候，他就不跟著摻和了。

隨著一篇篇精彩詩作?的出現，宴席也已經進?行到高.潮，新科進?士們開始離席互相敬酒攀談。

宋長澤殿試排名第105名，按照狀元單桌，榜眼探花一桌，剩下的四?人一桌算，正好把?宋長澤撇下，他只能跟三名同進?士坐一桌。

這三名進?士中，宋長澤只認識三甲頭名朱見微。準確來說?，是他聽說?過此人。實在是這人日常都十分高調，自打會試開始便一直活躍於各大茶館、酒樓以及詩會文會之中，每天恨不得?發表十篇八篇的詩作?，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文采斐然的大才子。

宋長澤坐下後便先自報家門，其中兩人也都熱情回應，三人很快便互通了表字。只有挨著宋長澤坐的朱見微對他似乎不大友好，只冷淡的點?了下頭，就跟另外兩人說?話去了。

宋長澤也不介意，畢竟他又不是金子銀子，不可能人見人愛，這世上總會有看不慣他的人。只是他跟朱見微並無交集，這人對他如?此大的敵意卻不知所?謂何來。

宋長澤不是那種會用熱臉去貼別人冷屁股的人，既然這人不想搭理他，那他就當對方不存在好了，便只跟另外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宋長澤這樣的態度讓朱見微更加不滿，他本想讓另外兩人也都別搭理宋長澤，可惜那倆根本不買賬。朱見微直接嘲諷道：“難為宋兄位列二甲，卻要與?我等三甲之人同坐，當真是委屈了。”

宋長澤微笑，“朱公子只是比我低了一名而?已，哪裏就委屈我了呢。”

朱見微呵了一聲，“雖只差一名，你卻是二甲，而?我已落入三甲之中。”

宋長澤這才明白，合著這人以為自己占了他的名次嗎？怕不是腦子有病。他一臉嚴肅道：“朱公子這是對殿試排名不滿嗎？”

朱見微聞言登時?大驚，嚇得?臉都白了。他之所?以對宋長澤有意見，是因為會試時?他排在第108名，按照錄取名次正常來說?他是能進?二甲的。而?宋長澤會試明明時?排在最後一名，殿試時?竟能進?二甲，雖是二甲最末，卻也比同進?士要好得?多了。

宋長澤分明是搶了他的名次，這叫他如?何甘心？所?以他才想嘲諷宋長澤幾句，哪成想對方給他扣了這麽?大一頂帽子。他忙道：“宋兄何出此言，在下絕無此意。在下只是想說?……想說?，我與?宋兄的名次雖是挨著，卻有二甲與?三甲之分。宋兄可別冤枉了在下。”

“原來竟是我想錯了，還當朱公子對排名不滿呢。既是如?此，還請朱公子勿怪。”宋長澤在心裏冷哼，感覺這人的腦子不大行，也不知道怎麽?考中進?士的。

朱見微十分憋屈，卻不敢再作?妖，以免宋長澤揪住此事不放，席上暫時?一片和諧。

三甲第二名的謝晗卻不動聲色的瞟了朱見微一眼，他跟宋長澤的想法一樣，覺得?這人的腦子不好。明明現在是結交同年的時?候，他卻還盯著名次不放。關鍵是你不滿也沒用啊，難道還能改了不成。就這樣說?話不過腦子，不定哪天就得?罪上官了，將來的仕途必定走不遠。

雖然他也覺得?，宋長澤從一個會試最末一躍成為二甲進?士，讓人有些?難以置信，不過這樣的先例也不是沒有。他可不覺得?宋長澤是擠占了朱見微的名次。

謝晗還真沒猜錯，宋長澤確實沒占其他進?士的名額。只因梁帝提出宋長澤可以入二甲時?，殿試的名次已經排好。翰林掌院學士不願為了宋長澤再將二甲中的某位進?士踢到三甲，幹脆加塞把?宋長澤塞進?二甲最後一名。這也是為什麽?正好多出宋長澤這麽?個二甲進?士的緣故。

眾進?士互相攀談之際，宋長澤身邊也有人過來與?之交談。其中就有與?他交好的賀辰年，他身邊有幾位是他剛剛結識的，便介紹給宋長澤。這些?人大多帶著善意，畢竟都是同年，將來不定什麽?時?候就用上了。

再就是曾經的林舉人現在的林進?士，他本名林永璋，還有他倆的同鄉宋越也過來寒暄。

宋越看到宋長澤，立即表示了上次與?宋小公子相談甚歡，希望以後能去宋家拜訪，並與?之結識的意願。

林永璋聽得?莫名其妙，道：“我記得?潤之膝下只有一位小姐吧，何來公子之說?？”

宋長澤無奈道：“那天是小女胡鬧，扮了男裝去看榜，倒讓宋探花誤會了。”

宋越當即震驚，“我竟未看出來。”

如?此他再提結識就不合適了，兩人又閑話幾句，宋越便去了其他人那邊。

宋長澤繼續與?其他進?士寒暄，甚至還有一些?官員也會主動過來打招呼。

對此，很快就有人發現不對了。其他進?士身邊多也是進?士，而?在宋長澤身邊卻偶爾會有官員過來打個招呼。這待遇也就三鼎甲和排名前十的進?士才有，他宋長澤何德何能啊？

也因此，就有不少進?士也湊了過來，想要近距離觀察宋長澤為何這麽?受歡迎。

而?有那自覺被宋長澤搶了風頭的，卻是心中不憤。比如?有幾個在跟朱見微說?了幾句話後，便也朝宋長澤這邊過來了。

就聽一人道：“宋兄雖會試位居孫山，殿試卻能入二甲，文章進?境之快著實讓人敬佩。”

宋長澤只當聽不出他話中的嘲諷，“這全托賴國子監監丞博士等老師的悉心教導，若你也能進?國子監學習，想必進?境亦會如?我這般神速。”

另有一人道：“宋兄何止在國子監讀書時?進?境神速，我聽說?宋兄鄉試時?便屈居孫山，卻能一舉考過會試。對了，便是院試的名次也是孫山呢。我只聽說?過連中三元的，這位宋兄卻是接連孫山而?不落榜，這倒是奇了。”

這幾人之所?以知道宋長澤接連孫山，正是聽朱見微說?的。而?朱見微因為常去茶館酒樓，最喜與?人攀談，便聽到有人說?起宋長澤的科舉名次。

這倒不是秘密，畢竟總有與?宋長澤鄉試同科之人。而?這些?讀書人極其看重名次，宋長澤這個名字總是位居孫山，更是叫人難忘。甚至還曾有人取笑過他又得?了孫山之位。

果然，這人的話音剛落，其他人看宋長澤的眼神都帶著驚異，甚至還有人小聲說?：“別是科舉舞弊了吧？不然怎的這般巧合。”

另有人道：“你傻啊，真要舞弊，為何一直讓他屈居孫山，如?此豈非太過明顯？”

“好像也是。”

宋長澤卻是朝眾人拱手?，“僥幸得?中，運氣而?已。”

眾人：“……”

那邊翰林掌院正跟狀元說?話，突然見眾進?士都圍在一起小聲議論，便問?身旁的官員出了何事。

那名官員小聲回了，翰林掌院卻不以為意。

其實宋長澤科舉一直位列孫山的事他們早就知道了。只因當年宋長澤的鄉試主考無意中得?知他會試也是最後一名時?，便跟其他同僚說?了這件奇事。出於好奇，便有人查了宋長澤府試院試的名次，發現他竟是接連孫山。

他們雖覺得?此事有些?奇異，卻從未往科舉舞弊方面想，因為根本不可能。只聽說?過科舉洩題找人幫忙做的，而?他這種一直孫山，難道要賄賂所?有的主考官嗎？即便真如?此，為何不給自己挑個好名次？

所?以這事只能算巧合，甚至可以說?宋長澤的運氣逆天，他就是能一直保持孫山而?不落榜。

再結合宋長澤這些?年做過的那些?利國利民之事，比如?他發現甜菜，寫了農書，以及制出打谷機。這給了多少莊戶人家賺錢的生計，可見他是有大福德之人，如?此他能中進?士實屬尋常。說?不過今後他還會有更大的造化?呢。

不同於這些?新科進?士，場中的幾位官員對待宋長澤可謂和顏悅色。他們可是知道，宋長澤除了能力不凡外，還是在梁帝跟前掛了號的人物，不然能將他從三甲硬生生提到了二甲嗎？雖然他們當時?並不在場，可翰林掌院卻突然將人提到二甲，這其中是誰的意思簡直不言而?喻。

要知道在朝中做官，最重要的就是簡在帝心。不然任你再有才學能耐，不得?皇帝喜歡也是白搭。眾官員見宋長澤竟能得?梁帝看重，自然就起了結交的心思，至少得?先透出善意來。

當然，這只是低品級官員的一些?小心思，那些?朝中大員對宋長澤卻是不假辭色。畢竟宋長澤還只是一個小小的進?士，甚至連三鼎甲都不是，而?他入朝後也是從七品官開始熬起，他們實在無需舍下臉面結交。便是將來宋長澤真有了大運道，他們再伸出橄欖枝也不遲。

******

恩榮宴過後，沒幾天便是館選。三鼎甲不用館選便可直接入翰林院。狀元授從六品編撰，榜眼和探花授正七品編修。

其他二甲三甲則要通過館選成為庶吉士，待三年後散館時?再次考試，成績優異者可繼續留在翰林院，授編修、檢討等，次之則任給事中、禦史等。

未選為庶吉士的其他進?士則進?入六部?九卿等衙門實習，稱為觀政士，三年後即選京職。

觀政士雖要熬上三年，卻能被選為京官。真要說?起來，總比那些?外放的進?士要好。外放官員要從七品知縣做起，除非有很大的功績，不然想要晉升是非常困難的，想被調入京城就更難了。當然，有能力和人脈關系的除外。

宋長澤沒有參加館選，反正他也考不過，而?且他也不想成為庶吉士。入翰林對他來說?並不是好選擇，他決定直接等著授官。

這科的進?士，最後有25人進?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另有一批二甲進?士成了觀政士，其餘人皆被外放。

宋長澤也是觀政士中的一員，如?願留在了京中。雖然他去的是工部?，對六部?來說?是最差的一個部?門。但不管怎麽?樣，從此刻開始，他就算進?入官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