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盈跟老太太們聲討趙氏不慈的時候, 宋映姝身邊也圍滿了族裏的小姑娘。

宋氏祭祖是男人的事，婦人則是準備飯食。孩子們沒啥事兒，自然是等?著吃, 但他們都會早早過來。太小的孩子跟著親娘，大些的則是找自己的玩伴。

宋映姝並不想跟這些小孩兒玩兒, 畢竟她內裏是個大人了。她更願意坐在暖乎乎的炕上，跟她娘一起陪老太太閑話。不過後面宋雪過來找她，她不好拒絕，就?跟宋雪出來了。

宋雪是宋長元的閨女, 比宋映姝大一歲, 兩個小姑娘已經見過好幾次了。除了第一次宋雪跟她爹娘來她家吃暖房飯，後來宋長澤來族長家送禮, 宋映姝也跟宋雪打過照面。

宋雪來邀請宋映姝一起玩兒, 除了她娘交待要她照顧好宋映姝, 也有想跟宋映姝交好的關?系。宋雪很?是羨慕能住在城裏的宋映姝。

宋雪的人緣很?好，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都喜歡跟她玩兒。於是她便把宋映姝介紹給眾人。這讓宋映姝有種宋雪把她當成了顯擺對象的感覺。

其?實從前祭祖, 原身宋桃也是跟她爹娘一起來的，只是這些女孩子應該對她都沒什麽印象。那時候她長得瘦瘦小小，跟在林氏身邊, 鵪鶉似的，跟她爹娘一樣沒有存在感。

現在就?不同?了，宋映姝早褪去了一身黑皮膚, 養得白嫩可愛。雖然她今天只穿了毛衣毛褲外罩羽絨長襖, 沒穿雪褂子, 以免太紮眼, 頭上也紮了紅絨花。但就?是這樣的穿著，在這些女孩子裏也算獨一無二了。

之前宋映姝跟爹娘來老宅, 第一次是端午節，那時她們一家都十分低調，第二次也沒有太張揚。只有過年這次，宋長澤覺得，反正族人都知?道他幫沈明遠管事，所以也不用太低調，不然還要被族人看?不起呢，所以一家人都穿著新?衣裳，林盈還戴了幾樣金首飾。

小姑娘都好奇的打量宋映姝，其?中有羨慕也有嫉妒。當然，最羨慕的還是她身上穿的新?衣裳，以及她能住在城裏。

而嫉妒宋映姝的，其?中就?包括她的兩個堂姐妹。如果不是宋菊年紀太小，不知?道是不是三個。

真要說起來，宋映姝的三個堂姐妹並不喜歡她。從前，宋桃是家裏最不起眼的，別說跟最受寵的宋蓮比了，連宋梅和宋菊的地位都不如。可是現在，宋映姝吃得好穿得好，還住在城裏，儼然已經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讓她們既羨慕又嫉妒。

特別是宋蓮，每年祭祖時她才是最出風頭的。她爹是讀書人，而她娘手巧，她身上穿的衣裳都會被她娘繡上花樣，是族裏小姑娘裏穿的最漂亮的。可是現在，她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短棉襖，哪裏及得上宋映姝穿的綢緞長襖好看?呢。

宋蓮討厭宋映姝，便聯合宋梅宋菊一起孤立她。只是她沒想到宋雪非要拉著宋映姝一起。從前她的小姐妹也都圍在宋映姝身邊，這叫她更生氣?了，還狠狠瞪了宋映姝好幾眼。

面對冷淡的堂姐妹，宋映姝當然是選擇無視了。只要她們不來招惹她，她也懶得理她們。開始她們想孤立排斥她，宋映姝當然不在乎，本來她就?不想跟小孩子玩。要不是宋雪拉她出來，她還樂得輕閑呢。

小姑娘們圍著宋映姝嘁嘁喳喳，問她城裏的姑娘是不是都穿得這麽好看?，還問她每天是不是都能吃上肉？

宋映姝便挑著些城裏的見聞說了，基本上就?是些街面賣的吃食，好玩的玩具之類的。很?快她又跟這些女孩子們玩起了雪，她還挺喜歡堆雪人的。

******

終於到了吃飯的時間，這次族裏男人、婦人加上孩子們，整開了16桌。

吃飯之前，族人們便從自家搬來了桌椅。因為每年都要吃這麽一次，所以祠堂裏倒是準備了很?多專門用於吃席的碗盤，不過自己吃飯的碗卻是自己帶。

即便族長家屋子裏，也擺不下這麽多桌，還有幾桌便擺在族長家隔壁，也就?是宋華金家。基本上每年都是如此。

桌上擺了八道菜，白菜燉豬肉血腸，羊肉燉白蘿蔔，紅燒鯉魚、木耳炒雞蛋、蔥燒豆腐和清炒黃豆芽。這些是每桌都有的，因為還有豬頭肉、羊頭肉、豬肝、豬肺以及鐵鍋燉大鵝這些菜，因為不夠每個桌分的，所以都是隨機上，上到哪桌算哪桌。

當然，族長所在的主桌，上的菜是最好的。

族人的日子過得有好有壞，那些日子過得不好的，便只能趁著祭祀的時候多吃上幾塊肉了。

宋長澤現在算是族裏很?有出息的後輩，楞是被拉到了族長那一桌，要知?道就?算是宋華銀都沒混上主桌呢。

主桌除了老族長，還有三個跟他年紀差不多的族老，以及兩個年紀雖小輩份卻高的，再加上新?族長宋華文和宋長澤，如此正好八個。本來還有一個族老的，不過年初的時候壽終正寢了。

而宋華金和宋華銀兄弟倆，以及跟他們同?輩的，只能坐次桌。

宋長澤當然要推辭，他爹還坐次桌呢，他要是坐主桌，肯定會被人說不孝。

“不用管你爹。”其?中一個族老道，“他從前也不坐主桌。”

宋華文也笑道：“你如今住在城裏，又幫沈三爺管那麽一大攤子事，是咱們族裏最有出息的。你倒是說一說在城裏的見聞，也幫族人們出出主意，看?看?能不能跟著發財。”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宋長澤見此也就?沒再推辭，不然好像他不願意帶族人發財一樣。

對於如何讓族人發財，宋長澤暫時沒什麽想法?，他覺得還是等?他種出來甜菜再說吧。到時候族人種甜菜，肯定比現在只種糧食強些。

至於其?他的，他現在就?兩個生意，莊子裏的人就?做得過來，暫時用不著外包給族人做。若是以後他再想到什麽營生做不過來需要外包，倒是可以視情況而定。

不過宋長澤也不好什麽都不說，便道：“要想發財，首先你得有一雙擅於發現的眼睛。比如沈三爺就?是看?到街上有用銅鍋燉羊肉的，於是就?想到了火鍋。再比如沈三爺看?到每年春天羊都會褪毛，便想到把羊毛紡成線等?等?。”

雖然這些都是宋長澤和林盈搞出來的，但是不妨礙他將?其?按到沈明遠頭上。

族人們聽?得驚嘆連連，就?有族人道：“怪不得沈三爺能發財，他這是看?到啥都能想到賺錢的點子啊。反正我看?到銅鍋羊肉就?只想吃，看?到羊……也想吃。”

其?餘族人聽?得大笑：“你就?知?道吃，不怪你發不了財，家裏都被你吃窮了。”

這邊宋華銀看?著坐在主桌侃侃而談的長子，心?裏有些犯酸，他都沒坐上主桌呢。不過他也很?是驕傲，兒子得族裏器重，他面上也有光。就?是可惜他把長子分出去了，不然他也能住在城裏，族長肯定也要讓他坐主桌，這些族人也要恭維他。

宋華金之前被宋長澤給懟了，心?裏還在憋氣?，便跟宋華銀拱火，“你這兒子也太不把你當回?事了，你都沒坐主桌呢。還有，他既有發財的法?子，怎麽不告訴你，讓你也能多賺些銀錢。你家長桂讀書可正缺錢呢。”

宋華銀勉強笑道：“他能有啥發財的法?子，那不都是沈三爺發現的嗎。”

“這個就?不說了。”宋華金冷哼，“雖說你把他分出去了，可他還是你兒子，這回?年禮都給你送了什麽？我看?他可沒少?往族長家送東西。好歹你也是他親爹，東西可不能比族長家的少?。別忘了你可分給他那麽些田地呢。”

“這個你放心?，老大每次送的禮都比族長家的多。”宋華銀立即道，“不過這次送的什麽我還沒看?呢，這不是趕著祭祖嗎？”

宋華金道：“老大不是幫沈三爺管羊毛線生意嗎，你看?看?他有沒有給你送毛衣，聽?說那毛衣穿起來可暖和了。”

宋華銀不太確定，他覺得八成沒有，勉強道：“那毛衣金貴，哪裏是咱們這樣的莊戶能穿得起的？”

“你啊，東西該要還得要，兒子孝敬老子天經地義。”宋華金繼續拱火，“不過說起來，我還是老大的親大伯呢，自打他分出去，也沒見他去看?看?我。”

宋華銀忙道：“這確實是老大的疏忽，回?頭我說說他。”

兄弟倆聊得熱鬧。對於坐在主桌的宋長澤，宋長桂則是在心?裏冷哼。等?著吧，等?他考中了秀才，這些人也要求著他坐主桌。到時候，他不僅是宋氏族裏，還是整個濟水村，他都是唯一的秀才。

宋長林對此倒是沒啥想法?，他只想著等?下得多吃點兒，最近家裏沒吃肉，他都有些饞了。

男桌那邊要喝酒，說得熱火朝天，還有不少?人給族長和族老們敬酒，自然也沒放過宋長澤。

宋長澤酒量雖好，但也不想喝太多。所以他往往只說幾句話，就?讓這些沒被忽悠過的族人自己幹了碗裏的酒，而他也就?稍微抿一口?，卻還讓眾人覺得他仗義。

林盈自也是跟孫氏以及幾位剛剛聊過的老太太們一起坐，她們還沒聽?夠林盈說的那些新?鮮事兒呢。

趙氏同?樣坐不到主桌，看?林盈這麽受人歡迎，她心?裏雖氣?，卻也沒辦法?。她不由得瞪了周氏一眼，從前她還覺得這個兒媳婦樣樣兒都挺好，現在才發現，連哄幾個老太太開心?都不會。

宋映姝這桌坐著的都是跟她差不多的女孩子。除了她三個堂姐妹以及宋雪，還有宋華金的孫女宋香，以及她爹的小叔宋華寶的孫女宋朵。

宋華寶雖然死了多年，他媳婦劉氏也跟兩個兄弟不大來往，而是跟娘家那邊更親近。不過宋華寶的兒子宋長山到底還是宋氏一族的，這樣的祭祀活動，他必然是要參加的。

小姑娘們難得能吃上肉，菜一端上來就?趕緊伸筷子。宋映姝不好跟她們搶，就?隨便吃兩口?墊墊。反正她在家就?能吃上肉，倒是省下來給她們吃吧。

在族長家吃過飯，宋長澤又回?了老宅，他還得等?周大福過來接。

回?到家，趙氏便翻看?起宋長澤送來的節禮，發現居然跟中秋節送來的一模一樣，就?連細棉布的顏色都還是跟之前送的一樣的老氣?，頓時拉下了臉，還一臉委屈的看?向宋華銀。

宋華銀坐在一邊，在趙氏翻看?東西的時候，他裝作不在意的也瞅了兩眼，發現裏面果然沒有毛衣，心?裏失望。又見這年禮同?中秋時一樣，更覺得長子沒將?他這個老子放在心?上，皺眉道：“老大，上回?不是跟你說，不要買這樣老氣?的顏色嗎？”

宋長澤道：“爹啊，我也想買鮮亮顏色的，這不是上回?我去買布，店裏的夥計說買一匹布比單買一塊做衣裳的布能便宜200文錢嗎？我想著以後每個年節都要給爹娘送衣裳布，幹脆就?多買了兩匹。等?這幾匹布送完了，我就?再買鮮亮顏色的布。”

宋華銀：“……”

趙氏：“……”

宋映姝則是拼命憋笑，她爹實在太促狹了。在家時，她娘就?曾問過，還送一樣的布，老宅那邊會不會鬧，結果她爹就?說他能應付，沒想到居然是這樣的理由。但是一想，沒毛病啊，兩匹布至少?能送兩年。

至於兩年後……哈，就?再說唄。

趙氏氣?道：“那你以後都不用給我跟你爹送布了。”

“那哪兒成啊？”宋長澤不幹，“孝敬爹娘是我這個做兒子的應該做的。再說了，那些布不送給爹娘，我們也穿不了啊，我跟我媳婦還沒到爹娘這個歲數呢。”

“當家的，你聽?聽?老大說的這都是什麽話？”趙氏快氣?死了，“合著這些布是他家穿不了才送來的啊。”

宋長澤：“娘，看?您這話說的，這些布我就?是可著您跟爹這個歲數買的顏色，怎麽好像我這布是不花錢得來的呢。再說了，村裏像您這麽大歲數的，可不正合穿這樣的顏色嗎？文大伯母也是穿這個顏色，我要是送給她，她不定得怎麽高興呢。也就?是娘您，不管我送什麽，您都嫌棄，我太難了。”

宋華銀立即道：“不是說了嗎？你娘喜歡鮮亮的顏色。”

“爹您不說，我也不知?道啊。”宋長澤很?無辜，“我又不能盯著娘，看?她天天都穿啥顏色的衣裳，那成啥了？”繼子跟繼母，確實得避嫌。

宋華銀：“……”

宋長澤繼續道：“您看?看?，這可是上好的細棉布，一匹布就?要2兩銀呢，我送這樣好的布您還要嫌棄，您是想穿綢緞啊？那真是抱歉了，我可買不起，要不您等?您二兒子考中秀才，將?來做了官再給您買？”

趙氏一噎，又道：“你身上穿的都是綢緞，倒不舍得給你爹買塊綢緞料子？”

“哎呀，這綢緞也不是我自己買的啊。”宋長澤叫屈，“我這身上穿的衣裳都是沈三爺送的，是他穿過的舊衣裳。好是好，可畢竟是舊的，我總不能把這樣的衣裳拿給爹穿啊，那也太不孝了。我給爹娘送的細棉布可都是我拿銀子在布莊買的新?的。”

趙氏：“……”

趙氏發現，她現在完全說不過這個繼子，倒先差點兒把自己給氣?個半死。

想到宋長澤現在的差事，趙氏又道：“對了，我聽?說你還幫著沈三爺管著羊毛線的生意，怎麽沒見你買些羊毛線來孝敬你爹，他年紀大了，若是冬日裏有一件羊毛衣穿，那才暖和。你不說孝敬你爹，你們自己倒是先穿上了。”

宋長澤：“……”趙氏管他要東西真是越來越直白了。

宋華銀也看?過來，他也想能有一件羊毛衣穿呢。如果長子送他，他今天不就?能在族人跟前顯擺了嗎？

“我也想孝敬爹呢，可是那羊毛線實在太貴，織一件就?要一兩銀，我哪裏買得起呢？您說我身上穿的這個啊，那是沈三爺給我們這些給他幹活的發的福利啊，不要錢的。”

宋長林一聽?，立即嫉妒的眼睛都紅了，要是他也能在沈三爺的鋪子裏做事，是不是他也能穿上這樣的毛衣了？

趙氏不信，覺得繼子根本就?是在胡說，冷笑道：“沈三爺怎麽會給你這麽好的毛衣？我看?你就?是不舍得。老大，你這作為可太讓我跟你爹失望了，你這是不孝啊。”

宋長澤立即換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娘，您要說我不孝，那我可要去找族長為自己分辯分辯了。就?說咱們族裏，還有誰比我每次來送的年禮多？怎麽我買的這些魚啊肉啊，還有這2兩銀一匹的細棉布，到娘嘴裏都是不花錢的嗎？

娘覺得我自己有毛衣穿，而沒給爹送一兩銀一件的毛衣，娘就?要說我不孝？可我也說了，這是沈三爺給的。至於沈三爺為啥給？當然是因為他記恩。還有，您覺得這是好東西，沈三爺卻是不在意的。沈家家大業大，區區幾件衣裳他又如何會放在心?上。”

宋長澤又轉向他爹，“爹，咱們這就?去找族長，要是族長也覺得我沒給您送毛衣，是我不孝，我回?去就?算砸鍋賣鐵，我也給您買。”

趙氏：“……”

宋華銀：“……”

“老大，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你娘不是那個意思。無論你送啥我都高興。”宋華銀忙轉移話題，“對了，我今天跟你大伯吃飯時，他也總惦記著你呢。以後你若有空，便去看?看?你大伯吧。”

宋長澤呵呵，“從前我住在村裏時，倒沒聽?說大伯惦記我，他看?見我就?跟看?見瘟疫似的，都躲著走呢。怎麽我搬到城裏，離的遠了，大伯倒是想起我來了？怕不是想我，而是想我給他送東西吧？”

宋華銀：“……”

“你怎麽說話呢？”宋華銀不高興了，“那是你親大伯。”

宋長澤：“是啊，那從前我這親大伯怎麽看?見我就?躲著走呢？便是實在躲不開了，也沒個好臉呢？”

宋華銀：“……”

“隨便你吧。”宋華銀說不過兒子，也懶得再管。

宋長澤繼續道：“爹，大伯不待見我，跟您的感情卻是好的。如果您要是真惦記大伯，就?把我送來的東西分些給大伯不就?行了，如此也全了你們兄弟情誼。”

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宋華銀登時打起了精神。他突然覺得，大哥是不是真惦記讓兒子給他送東西啊？算了，兒子愛去不去吧，反正分家了，他也管不了。

而宋長澤懟了一回?趙氏和他便宜爹，等?周大福來了，他便跟他爹打過招呼，帶著妻女回?家了。至於這兩口?子怎麽想，又關?他什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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