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 你趕緊去收拾一下。”宋華銀揮手打?發了宋長林，又把跟進來的孫輩們也趕出去，別都圍在堂屋。本來天氣就熱, 一堆人聚在一起就更熱了。

孩子們雖想繼續看?熱鬧，卻也不敢挑戰宋華銀的權威, 很快便一哄而?散。

宋長林和李氏幹了一上午的農活，身上都是塵土，便去院中洗漱。

宋家的幾個孩子同?樣也是滿身塵土，他們可不像他們爹/二伯一樣能待在家裏?, 要下田撿麥穗, 還要打?豬草、放羊，也不得輕閑, 即便是宋長桂的一雙兒女也不能例外。只有宋青安因年紀尚幼, 不僅不能幹活, 還得有人看?著。

趙氏在大?面上算得上公平，除了宋長桂有個讀書的名頭不用幹活外, 其他人都是一樣。便是趙氏也給自己攬了個帶小孫子的活計，不比從?前悠閑。要知道她?從?前都是等著兒媳婦伺候，專心當老太?太?的。

當然也有受優待的, 比如?周氏和宋月兒，兩人被安排做家裏?的活計，不用下田。

趙氏的理由也很充分, 周氏沒幹過農活, 以及她?以後還要繼續接些繡活回來做, 不能下田把手弄糙了。而?李氏比周氏的力氣大?, 做飯也不如?周氏好吃，自然是她?下田。

宋月兒則是因為她?已經到了要嫁人的年紀, 自也不能下田被曬黑了。

趙氏對於?快要嫁人的女兒一向非常優待。前兩個女兒雖然被她?使喚得團團轉，但她?也十分註意不讓她?們曬傷，出門都要用包頭巾將頭臉包嚴實了。以及最後兩年更是不叫她?們做外面的活計，以免損傷了容貌。

然而?，周氏即便只是做家裏?的活計也並不輕松。清早起來後便要做全家人的早飯，接著煮豬食餵家裏?的兩頭肥豬，收拾竈房洗碗。再然後還要洗衣裳，給菜地澆水。忙完這些，就又到了做午飯的時?間。

這對於?平日裏?只做些繡活，最多做做飯的周氏來說，已是十分勞累。

雖然有宋月兒幫襯，可她?那小姑子慣來會偷懶，讓她?做什麽都磨磨蹭蹭。有時?候周氏忍不住說話大?聲些，宋月兒便要哭哭啼啼找趙氏告狀。每次趙氏都是各打?五十大?板，過後宋月兒仍是我行我素。

周氏不想自己累死就只能支使宋月兒，如?此?家裏?每天吵鬧聲不斷，原本還算和諧的姑嫂關?系早已變得劍拔弩張。

宋長桂到底心疼自己媳婦，在周氏跟他抱怨過宋月兒幾回，而?家裏?又實在鬧騰得厲害後，他便去找趙氏，讓她?管管宋月兒，不然以她?這樣的性子，嫁到誰家都要被休回來。

趙氏也知道這個女兒被她?慣壞了，又怕她?這性子將來真不好嫁人，或是在夫家惹出亂子來。趙氏這才出面狠狠教訓了宋月兒一回，警告她?要不願意做家裏?的活計，便去田裏?。

宋月兒自然不幹，她?對自己的容貌可是非常看?重的，萬一去田裏?曬黑了怎麽辦，到時?候還怎麽嫁人？如?此?，她?便只能老老實實幹活。

每當周氏累得直不起腰的時?候，她?就無比想念林氏。那時?候周氏便是農忙也只要做做飯就好，剩下的活計都由李氏做。而?林氏即便要下田，餵豬也仍是她?的活計。

如?今林氏進城享福去了，李氏又要下田，家裏?的活計可不就都落到她?頭上了嗎？

可惜，從?前的好日子是回不來了。周氏便又希望自己男人能早點兒高中，最好到時?候他家也能搬到城裏?住，她?只要做些繡活補貼家用就好。

其實宋長桂早就有搬到城裏?住的打?算，無奈趙氏不同?意。趙氏覺得，若是兒子住到了城裏?，怕是要一兩個月才能回家一趟，肯定就跟家裏?疏遠了。

宋月兒同?樣很想念林氏和宋長澤在家做牛做馬的日子。後來她?還攛掇她?娘，讓宋長澤一家搬回來，即便她?大?哥不能下田，那不是還有林氏嗎，她?也能幹不少活呢。

趙氏知道宋長澤不可能再搬回村裏?住，他家在城裏?的日子不知道過得有多好，怎麽可能回來。現在她?只希望能從?繼子身上多撈些好處，而?眼前就是一個機會。誰叫繼子咒她?兒子科舉不中的，沒有足夠的好處，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卻說宋華銀將人都趕出去，想到自己也是滿身塵土，便也去洗了手臉，這才重新進了堂屋。然後他就看?到趙氏的臉色不好，立即關?心的問：“家裏?的，你怎麽了？”

“這得問你的好兒子。”趙氏看?向宋長澤。

“老大?怎麽了？”宋華銀莫名其妙，長子不是剛來嗎，怎麽就氣到她?了？況且，他們不是早就說好了，今後要好好籠絡長子，怎麽這還鬧起來了？

“當家的，剛剛老大?他竟然咒咱們長桂這輩子都考不中，還說你活不到長桂考中的那一天。”說著，趙氏便拿帕子抹起了眼淚，“你聽聽，這就是你辛苦養大?的兒子說出來的話！咱們哪裏?虧待他了？就算是分家，那些田地也沒少分給他，怎麽就能這麽狠心呢？這是咒完你們父子倆，再將家裏?的田都霸占了去。他這是想要咱們全家的命啊！”

宋華銀聽完，臉色極為難看?：“老大?，你真是這麽說的？”

連林盈都有些擔心，宋長澤別是光顧著自己嘴痛快，卻忘了趙氏最能搬弄是非，顛倒黑白。她?剛要開?口幫忙，便被宋長澤用眼神制止了。

宋長澤覺得，自己完全應付得來，他媳婦還是安靜看?戲的好。

林盈見狀，便也不吱聲了。

“娘，我明明說的是二弟不是讀書的料，不然也不能考了這麽多年卻連個童生都沒中，就是再考下來也未必能中，還不如?回家種田。怎麽這話到了娘嘴裏?，倒成了我詛咒爹和二弟了？”

宋長澤說得理直氣壯，“之前我的腿斷了，爹娘不就一直勸我不要治了，以免錢花光了腿還沒治好。這會兒我自然也要勸勸爹娘，如?果讓二弟繼續考下去，可別到時?候錢花光了，人又沒考中，那才是得不償失呢。

爹您想想，族長家可是咱們族裏?最有錢的，便是他家的兒孫進城念書，也不過讀到18歲，若是沒希望高中，也要回家種田。二弟可都27了，卻還一事無成，我作為大?哥能不替他操心嗎？”

宋華銀：“……”

趙氏：“……”

兩人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宋長澤心中冷笑?，他這也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當初你們好心勸我，現在我也得好心勸勸你們。按照他閨女的話就是：來啊，互相?傷害啊！

宋映姝在一邊努力憋笑?，她?爹可真是……嗯，就這樣繼續懟！

趙氏倒是很想懟回去，比如?她?們勸宋長澤，他也沒聽啊，以及他的腿可是治好了的。可又怕繼子再來一句，“得虧沒聽爹娘的，不然我這腿真就廢了。”那她?豈不是更糟心？

“當家的你聽，他說這話難道不是在咒長桂嗎？”趙氏指責道，“長桂怎麽就不是讀書的料了，連夫子都說咱們長桂是大?器晚成，必是能中的。我看?老大?他就是見不得長桂好才要咒他。”

“大?器晚成啊？那得晚到什麽時?候，別是要等到他四?五十歲才能中個童生吧？”宋長澤臉上的震驚仿佛化為了實質，然後道歉，“爹，我剛確實說錯了，等您到古稀之年確實能看?到二弟高中呢。”

宋華銀面上一僵，古稀之年，那豈不是說他得等到70歲，自己的二兒子才能考中。可他……能活到70歲嗎？村裏?又有幾個老人能活到70歲的？

“你說什麽呢？長桂都說他明年必是能中的。”趙氏見宋華銀面色不對，立即反駁道。

“那如?果明年二弟中不了，會回家來種田嗎？”宋長澤一臉期待的追問。

趙氏一噎，她?哪裏?敢打?這個包票。其實對於?兒子讀了二十幾年書還沒考中，她?也有些著急。可她?心有執念，讓她?放棄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咬牙撐下去，不然就成村裏?的笑?話了。好在她?兒子最近說火候差不多了，所以不能急。

宋長澤也不給趙氏再說話的機會，重重的嘆了口氣，“我知道娘因為分家對我有意見，覺得我不應該分那麽多田，應該都留給二弟讀書。當時?我也說了，願意什麽都不要被分出去。可誰叫文大?伯和兩位族老不同?意，非讓爹按照族規分家呢？”

“我何曾有意見？我對你們兄弟幾個向來都是一碗水端平。”趙氏堅決不肯承認，而?且一想到分家她?就來氣，要不是那幾個老不死的，她?家何至於?損失那麽多田地。

“既是一碗水端平，怎的二弟能讀書科舉，我便要留在家裏?種田？”宋長澤道，“當初若是家裏?肯供我讀書，不說舉人，秀才必是早就中了。爹啊，作為秀才的爹，您哪裏?還用再下田幹活。”

“你倒是大?言不慚。”趙氏冷笑?，“若是供你讀書，那才叫將錢往水裏?扔呢。”

“若不是我現在的年紀實在大?了，我必是要考一個給爹娘看?看?。不過我現在說什麽爹娘都不會信的，算了。其實我也是心疼我爹。唉！自己的爹自己心疼啊。”

隨即，宋長澤一臉心疼的看?著宋華銀，“這麽熱的天兒，爹卻還要下田，我一想起來，這心裏?頭別提多難受了。倒是二弟年紀輕輕身強力壯，一日田也不肯下，只管在屋子裏?躲清閑。如?果二弟不讀書了，爹哪裏?用這樣辛勞。咱家有那麽多田，每年的收入足夠家裏?的日常花用了。”

宋華銀聽了，心裏?不免有些委屈。可不是嗎，他都這麽大?歲數了卻還要下田，村裏?跟他一樣年紀的老人都開?始享兒孫福了。

“你二弟是讀書人，怎麽能跟農家漢子一樣下田，沒得叫人看?笑?話。”趙氏見宋華銀似是被說動了，立即反駁道，“你不知道讀書有多辛苦，要背那麽多書，比下田還要累呢。你現在不是有差事了嗎？你既心疼你爹，便每月拿些銀錢回來雇幾個短工，你爹自然就不用辛勞了。”

宋華銀頓時?一臉期待的看?著宋長澤，“老大?，我知道你是個孝順的。你不是說每月都有一兩銀嗎？便拿出一半來給家裏?吧。”

宋長澤嘖了一聲，他就知道這回他們一家來老宅，肯定不會只吃頓飯那麽輕松。

以趙氏的為人，知道他跟沈明遠有來往，不從?他身上扯塊肉下來肯定不算完。果然，從?他們才一進門，趙氏就開?始挑揀他們帶來的節禮少，明裏?暗裏?說他發達了，不就是想從?他身上撈好處嗎？

所以宋長澤才會突然說宋長桂繼續讀書是浪費錢，不如?回家種田的話。除了想給趙氏添點兒堵，也是要告訴他爹，與其往他身上使勁，還不如?別在宋長桂身上浪費銀錢。

雖然知道他爹肯定不會聽，但總要有人點醒他們不要再做夢了不是。

“我當然想孝順爹娘，可實在是有心無力啊。”宋長澤開?始賣慘，“如?今我還欠著沈三爺不少銀錢呢。我那差事每月雖有月銀，除去吃喝還要用來還債啊。”

趙氏立即道：“你家人口少，住在城裏?連宅子都不用賃，又能花多少錢。我看?就按你爹說的，以後每月都拿500文錢回來，咱們全力供你二弟，等他將來考中了秀才，肯定忘不了你這個大?哥的幫襯。”

“娘，話不是這麽說的。”宋長澤悠悠道，“我家現在雖只三口人，可我媳婦的年紀又不算大?，還是可以生的。只是從?前她?虧了身子，得吃些好的補補，才能替我多生幾個兒子。而?這將來養兒子的花費可就多了。對了，我還得給我閨女存些嫁妝。

所以啊，我每月雖有一兩銀，可既要還債，又要給我媳婦補充營養，當真不大?夠花。將來等我生了兒子，說不得還要靠爹娘幫襯呢。”

趙氏沒想到繼子竟然還惦記著生兒子，嘲諷道：“你兒子都還沒生，倒是打?算得長遠。”

“肯定要早做打?算啊，林氏養好了身體，說不定很快就有了。”宋長澤笑?吟吟道，“等我有了長子，我這個做爹的定然不能虧待了他。而?且不管日後我有多少個兒子，長子在我心裏?都是最重要的。”

宋華銀：“……”

宋華銀懷疑自己兒子在內涵他，便有些惱羞成怒，“老大?，你這是在怨我嗎？我有哪裏?對不起你了，雖說是把你分出去，可我也沒虧待了你……”

宋華銀至今仍對自己當初居然腦袋一抽而?分給長子那麽多田耿耿於?懷，為此?他可沒少被趙氏埋怨。本來他就很不爽了，兒子還敢內涵他。

“爹啊，您別多想，我沒別的意思。”宋長澤忙打?斷他爹的話，“我就是想說，我盼了這麽多年，不就盼著有個兒子嗎，當然要重視了。爹您當初生我的時?候，肯定也如?我這般想的，不然您這麽會過日子的人，也不能花20文錢請人給我起這麽好的名字，可見您當初對我也是寄予厚望的。”

宋華銀雖然還是瞪著宋長澤，臉色卻已經好了不少。

趙氏見從?繼子那裏?摳不出錢來，只得換個方向：“老大?啊，既然你沒錢孝順你爹，那你便去請沈三爺給你三弟也尋個差事。如?此?你三弟有了月錢，家裏?也能寬裕些。正好你三弟在家沒什麽事，到了城裏?，你們兄弟還能相?互有個照應。”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如?果這樣你還不肯，那我看?你對你爹的孝心也有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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