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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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

場記帶著場記板朝這邊走,明亮的燈光、高處舉著的話筒、架起的攝影機,所有人的視線都在看向他們倆。

黎曼枝單方面地終止了這場對峙,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拍了拍江雲照的肩膀。

“記住,導演沒說停就不要停。”

江雲照朝布景邊緣的假門處走,回頭看她。

她繞著椅子旁邊的小桌走了半圈,在小桌的另一邊站定,隨手把桌上放著的花瓶擺正了位置,然後低著頭深呼吸,肩膀明顯地起伏了一下。

等她再擡起頭來面向攝影機的時候,眼睛裏已經失焦了。

盲人的眼珠是幾乎不轉動的,眨眼的頻率也比普通人低很多。

黎曼枝垂眼朝下看,但視線沒有明確的落點,她的眼皮因為垂眸的動作耷拉著,棚內充足的光線因此被隔絕在外,顯得她眼睛裏是墨一樣的黑。

如果只是瞥過去一眼,或許以為她在放空發呆,但鏡頭將會長久地凝視她、記錄她。

她蓬亂的發絲,她起皺的紅裙擺,她蔥白的指尖被刻意咬得參差不齊的指甲,她身上的一切生動鮮活,和她一片死寂的眼睛。

黎曼枝摸索著撐住小桌的邊緣,然後站住不動了。

一切外界的聲音都在隨著清場飛速地消失,停止走動後打光也是靜止的,她對周圍的響動置若罔聞,就只是靜靜地立在那裏,纖瘦伶仃,發梢因為低頭的動作掃過白皙的脖頸,睫毛顫動著,眼底卻沒有光。

她演過很多美艷又強大的反派,出場時像是煙火大會行至高潮綻開的最耀眼的那束煙火。

而此刻她是剛蘇醒不久的鐘情,是萬籟俱寂時露水滴打草葉,她的美是一片死物中脆弱易逝的生機。

場內徹底安靜了,遠方傳來倒數聲,姚導的聲音經由擴音器放大。

“Action!”

餘執推門而入。

細微的響動聲讓鐘情揚起了頭,她臉轉向門口,笑起來。

“你來啦。”

餘執沒有回答她,沈默地一步步走到她身邊去。

他的個子很高,光從他身後照來,形成的陰影籠上鐘情。

攝影扛著相機在側面拍特寫。

鐘情察覺到了對方的靠近,她循著響動傳來的方向走過去,因為不適應失明後的行走,手還在顫顫地摸索著桌沿。

餘執卻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只是側身去拿桌上的花瓶。

那裏面插著之前喬倫帶給鐘情的花,此時它已經有些打蔫了,餘執是受喬倫之托,來給花換水。這是他此行唯一的目的,他並不在乎鐘情的舉動。

玻璃瓶摩擦桌面的聲音響起,鐘情停止了動作,頭轉向聲音傳來的方位,眼睛還是垂著,可嘴角卻抿起來,鏡頭捕捉到她頰側的酒窩。

餘執進來以後始終沒有開口,少女還以為面前站著的是她心心念念等待的人。那個人雖然也有著新人類的冷靜與沈默,卻會因為她隨口的一句話,跨越半個市區買來一支還帶著露水的玫瑰。

“謝謝你帶來的花。雖然我看不見摸不到,但我能聞到香氣。”

沈默的青年沒有理會少女的道謝,他甚至沒有分一點目光給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想要去抽出那支瓶中的花。

鏡頭給到餘執清俊的臉龐特寫,耳邊是少女的輕聲細語,而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動。

下一秒,毫無預兆地,鏡頭中出現了少女纖細的手指,帶著小心的試探觸碰到餘執的臉頰。

餘執僵住了。

“這丫頭,又在改戲!”

鏡頭外,姚導坐在監視器前,半是興奮半是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四下嘩然,這個撥人心弦的動作竟然是她拋開劇本臨時改動出來的。

原劇本中,餘執會在走出門之前轉頭,對還在獨白的鐘情拋下一句“你認錯人了,我是餘執。”

接下來就是黎曼枝盡情發揮的獨角戲。

表白錯人的羞憤、失明的不甘、不被理解的孤獨……這些都是江雲照關上門後黎曼枝一個人的表演,她要求姚導給她一個近景的長鏡頭來完成這段演繹。

開拍前,她們考慮到江雲照作為新人難免青澀,萬一接不住戲反而弄巧成拙,不如黎曼枝自己表演來得保險。

現在看來,是黎曼枝演著演著,覺得江雲照還有可以挖掘發揮的空間,決定把他拉進自己的演繹中來。

和黎曼枝合作過的人都知道她喜歡改戲。

之前剛出道的時候,她常常讀完了劇本就去找導演提出自己的想法。偏偏她給的建議都很好,導演們聽完一琢磨覺得不錯,就會在拍攝時實踐,一來二去真的拍出了不少好東西。

到後來黎曼枝也紅了,偶爾在拍攝中臨場改戲,導演想想她之前的創作,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她放開去演。

今天這場還只是這部電影的第一次拍攝,她就直接在拍攝中改起戲了,橫豎主創主演都是她,她有這個權力和試錯的資本。

然而她的這個決定,對江雲照和姚導都是考驗。一個要臨場發揮陪著她演下去,一個要隨機應變調度現有的鏡頭去捕捉兩人的表演。

姚導朝對講機吩咐,讓鏡頭繼續保持特寫。

鏡頭中的江雲照是僵住的,他能感覺到黎曼枝溫熱的手指抵在他下巴上。

她改戲了。

鏡頭拍不到他心臟錯拍的跳動,只能拍到他的睫毛扇動如蝶翼。

四年訓練下來的職業素養讓他緊急封閉自己的感官和想法,這是黎曼枝給出的挑戰,他不想在兩人合作的第一場戲中就讓她失望。

“鏡頭拉出來,給近景。”

畫面展開,將兩人框在一起。

鐘情仰著頭,微微張著嘴,眼睛沒有聚焦在對方臉上。

她的手指就是她的視線延展,聚焦在青年的下巴、嘴唇、鼻梁、眼皮,她用指尖描摹餘執的臉龐,指腹碰到餘執的睫毛,他眨了眨眼。

“新人類和舊人類其實沒有不同。你也是溫暖的,柔軟的。”

這是黎曼枝自己加的臺詞,她說完後就停止了動作,手指還放在他的嘴唇上。

姚導立即知道,接下來要看江雲照的反應了,她吩咐位於黎曼枝身後、江雲照面前的機器就位拍攝。

“二號機給他面部特寫。”

餘執的眼神晦暗不明,眨眼的動作讓他從剛才那種僵硬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他的瞳孔轉動,盯住面前的少女。

對演員來說,演“收”的難度不比演“放”小,把握不好尺度,就很容易變成木頭人。

他很輕地皺了皺眉。

一雙桃花眼隨著動作微微瞇起,眼下浮現出淡淡的臥蠶。神情還是冷漠的,卻因為細微的表情變化帶出了一些晦暗不明的意味。

他還有一句臺詞要說,此時卻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姚導盯著鏡頭,嘴裏不住地默念那句他要說的話——她擔心江雲照被突如其來的改戲弄懵了,導致忘了詞。

鏡頭裏,餘執移開目光,垂眸做了一個動作。

然而二號機遵循姚導的命令,只給到他臉部的特寫,看不見他手上的動作。

好在下一秒,他就擡眼重新看向了鐘情。

他的下半張臉原本搭著鐘情的手指,此刻卻被輕輕地挪開,接著,在他嘴唇之上,覆上了一朵半枯萎的玫瑰。

黯淡的紅色映著他冷白的臉,他黝黑的瞳孔中也落入一點紅,這讓整個畫面籠上一種奇異的美感。

遠處拍攝著屋內全景的機器記錄了他的動作。

剛才餘執把花瓶中的玫瑰抽了出來,另一只手握住鐘情的手指,他用花朵擋住嘴唇,鐘情的手指被他放在了玫瑰上。

“你認錯人了,我是餘執。”

這是原劇本的臺詞。

江雲照的聲線本就清冽,此時刻意壓低了一些,更顯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

可是,在說完這句之後,他頓了頓,又開口道。

“花在這裏。”

這是臺本中沒有的話。

也許是花這個字眼本就柔軟,也許是江雲照說話時垂眸的神情讓他的表情變得溫和,總之在鏡頭中,他說這句話時,呈現出了恰到好處的一絲柔和來。

而這一絲柔和很快又消逝了,他籠住少女的手指,讓她握住花,接著退開一步,轉身走開。鏡頭在原地拍攝他走遠,最後“啪嗒”將門關上。

餘執終究沒有給花換水,他的目的沒有達成,花被握在了鐘情的手裏。

江雲照走出鏡頭,立刻有場務迎上來,無聲地向他豎大拇指。周圍也有幾人飛快地投來視線,朝他讚賞地笑。

他沒有改變神情,臉上仍舊帶著沒出戲的冷意,面對旁人的肯定,也只是點點頭,便徑自走到一邊的陰影中去。

眾人的註意力很快便重新集中在繼續表演的黎曼枝身上了,沒有人察覺到江雲照站在角落裏,眼睛望著黎曼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神情堪稱恍惚,四下無人,他的目光沒有遮掩地盯著鏡頭和燈光聚焦下的那個女人。他無意識地擡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兩分鐘前她柔軟的指腹剛擦過那裏。

面對鏡頭時他極力地封閉著自己的感官,此時下了戲,五感如同潮水回湧一般返還剛才的感覺,被觸碰時微涼的指尖、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面面相對時近到可以俯身接吻的距離。

黎曼枝的加戲是突然開展的角力,她差點讓他接不住戲,而江雲照臨場發揮地將那朵花塞進她的手中,則是他的回擊。

他能感覺到,當自己的手籠住她時,她的指頭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瞬。

他用自己下意識的舉動扳回了這一局。

可此時心臟撞擊著胸腔,一下一下地提醒著,在戲外,險些潰敗的人是他。

作者有話說:

看出來兩人都想壓對方一頭的姚導:撕得好,撕得再響一點!(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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