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衡轟的一下大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出的飯館的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上的車，怎麽去的醫院，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艾滋病人病發是什麽樣子的呢？

顧衡忽然覺得無法想象，這個病給人的感覺是恐怖的，甚至可以說是驚悚的，可現在的他卻發現自己的知識是多麽的匱乏，他連將這個病的癥狀具現化都做不到，但更多的是他不願意去想。

他不願去想那樣可愛的、小小一團的、會撲倒他身上甜甜的喊著“顧叔叔”甚至“顧爸爸”的春草會變成一個消瘦的可怖的病人，她本該是活潑的奔跑在陽光下的，怎麽能被這樣的病禁錮在醫院裏呢？

顧衡幾乎是跑進醫院的，楊姐告訴了他病房的位置，他一路奔了過去，猛地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內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坐在床前，聽見聲音笑著回了頭：“爸……顧叔叔？”

春草的表情有些錯愕，只不過過了一瞬，她的眼睛就亮了起來，興奮的道：“顧叔叔你來了！我就知道爸爸在說謊，你一定會來的！”

顧衡看著春草，千言萬語就好像卡在了嗓子裏，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覺得春草，瘦了。

春草本來就要比同齡的孩子瘦弱些，現在更是瘦的嚇人，寬大的病服晃晃蕩蕩，露出一節幹瘦的胳膊，上面還有著一連串得到皰疹，已經結了痂，看上去有些嚇人。

顧衡走了過去，小心翼翼的抱了一下春草。

“春草……”一開口，顧衡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的不像樣子了。

春草懂事的拍了拍顧衡的後背，道：“顧膽小鬼，你怎麽說哭就哭了，一點兒男子氣概都沒有！”

“對不起……”顧衡說。

春草反手抱住了顧衡，狡黠的笑了笑，道：“顧叔叔，道歉的話要拿出誠意來的吧，可你好像是空著手來的？”

顧衡忽然有些懵，他手足無措的道：“啊？我太著急了，忘記買了……”

“沒關系。”春草放開了顧衡，她的眼神滴溜溜的轉著，像是在想什麽壞主意，放在平時顧衡只會覺得可愛，看放到現在，顧衡看著瘦弱的春草只覺得心疼。

“顧叔叔，幫我一個忙吧，你要是幫了我我就原諒你，怎麽樣？”

“什麽忙，你說，只要顧叔叔能做到的絕對都幫你！”顧衡對春草的愧疚只多不少，現在幾乎春草提任何要求他都會答應她。

“顧叔叔，”春草笑的瞇起了眼睛，“趁爸爸去幫我拿藥了，帶我跑出去偷偷去山上看星星吧！”

春草現在的表情幾乎不像是一個小孩子，她像是一個已經知道了未來會怎樣的大人每一句話裏都帶著自己想要去達到的目的，而且她笑的很甜，甜到顧衡就差那麽一點兒就要答應了。

顧衡搖了搖頭，對著春草道：“春草，你生病了，不可以亂跑的，要乖乖聽話在醫院，而且就算要出去也不能瞞著你爸爸。”

“哼！”春草當即冷哼一聲抱著胳膊別過頭去不理顧衡了。

可沒過多久，春草就又忍不住了，她湊到顧衡跟前輕輕的扯了扯顧衡的袖子，她說：“顧叔叔，求求你了，帶我去看星星好嗎？”

這下顧衡也覺得奇怪了，春草以前從來沒說過想要去看星星這樣的話，她現在這麽執著反倒是有些奇怪，於是顧衡問道：“春草，為什麽這麽想要去看星星？”

“顧叔叔，”春草不樂意的撅起了嘴，道：“小朋友也是會有秘密的好嗎？”

說完，春草又不死心的問了一句：“顧叔叔，真的不可以偷偷帶我出去看星星嗎？”

顧衡摸了摸春草的腦袋，因為生病的原因春草原來摸起來毛茸茸的頭發都變得幹枯了，顧衡一下子就又難受了起來，他說：“小春草，等你病好了，你想去哪裏顧叔叔都帶你去好不好？”

可春草意料之中的開心卻沒有到來，她喪氣的垂下了頭，小聲的道：“好不了的……這個病，好不了的。”

然而聲音再小，病房裏也只有顧衡跟春草他們兩個人，顧衡聽的清清楚楚，頓時他便開始心疼了起來，安慰的話語卡在口中怎麽樣都說不出來，因為他們都清楚，這個病，好不了。

忽的，春草的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了下來，她望著顧衡，道：“顧叔叔，我夢見媽媽了，她說她是星星，在天上看著我，所以我也想去看看她，可是爸爸不讓我去，現在你到我身邊了，我覺得這就是……就是老天爺想讓我去的，所以顧叔叔，你帶我去好不好，求你了，我怕再不去我就、我就再也看不到了……”

春草的眼淚掉的悄無聲息，就像是那天他剛剛知道春草有這個病時她哭的樣子，顧衡不知道怎麽回事，心裏一軟答應了下來：“好。”

“真的嗎？”春草頓時收起了淚眼，從床上跳下來，拉著顧衡的胳膊就往外走，邊走邊道：“顧叔叔快一點，爸爸去拿藥了，一會兒就回來了，他回來我們就走不了了，快！快！”

當顧衡租了一輛車帶著春草向山上出發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瘋了，居然會答應春草這樣的請求，還沒有告訴沈清舟，他和沈清舟的關系本就已經在斷裂的邊緣了，可現在他居然還敢拐帶走沈清舟的女兒，他已經可以想象到明天的沈清舟會怎樣對他，可能他們這一次真的要玩兒完了。

但顧衡不後悔，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這次不帶著春草去，他才會真的後悔。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預感，也是一種顧衡很不想擁有的預感，顧衡隱隱已經有了一種感覺，只是他不敢去深想，他只能告訴自己現在這麽做可能是他上輩子欠春草的。

而春草卻和滿腹心事的顧衡不同，她滿都是可以出門的興奮，眼睛裏亮晶晶的，閃爍著她的期待。

離他們最近的一座山開車趕過去也要三個多小時，等到了地方春草已經睡著了。

顧衡在開車前去的時候已經給景區打了電話，那個景區的背後也有顧家的影子，讓他們方便的不少。

景區本來已經停運的纜車又重新開了起來，顧衡抱起了睡著的春草坐上了通往山頂的纜車。

春草是在到半山腰的時候醒過來的，她睡得不是很舒服，所以並沒有睡太久便醒了，她還有些迷茫，問道：“顧叔叔，我們是在哪兒啊？”

“在纜車上，一會兒就到山頂了，要不要再睡會兒？”

春草搖了搖頭，好奇的趴在纜車的玻璃上向下看著，山上是有些燈火的，從纜車上看過去星星點點的連成一片，好看極了。

春草瞪大了眼睛，她說：“顧叔叔，這個世界真好看，早知道我以前就多出來看一看了。”

顧衡沒有接春草這句話，因為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到最後只能伸手摸了摸春草的腦袋，春草也乖巧的笑笑，氣氛看上去很是溫馨，卻讓顧衡忍不住的想要去落淚。

等下了纜車，想要去山頂的觀景臺還需要一段距離，不遠更不難走，景區早就修好了路，修的又寬又闊方便游客的進出。

如果擱在平常，春草早就可以蹦蹦跳跳的跑過去了，可現在的春草根本走不了太遠的路，她太虛弱了。

顧衡只能抱著她，一步一步的走到最高的位置。

山上有些冷，好在顧衡早有準備，他帶了一個小毯子，包裹住了春草。

他坐在地上，將春草放在自己的懷裏，一大一小朝著夜晚的天空望去。

今天並不是一個好天氣，陰雲在月亮旁飄來飄去，星星也沒有出來幾顆，這樣的夜空，看的人難過。

可春草卻依然很高興，她指著天空中最亮的那顆星星道：“顧叔叔，你知道那顆最亮的星星的名字嗎？”

顧衡搖了搖頭，他從來沒有關註過這些，對於他來說夜晚只是夜晚，沒有月亮，更沒有星空。

“它叫啟明星，我很喜歡它。”春草眼睛裏似乎閃爍著漫天星河，她說：“我記住了這顆星星的位置，這樣等我晚上回家找不到路的時候，就可以看著它回家了。”

顧衡有些不太明白春草話裏的意思，他也沒有想去問，當然，春草也不會跟他解釋，而是問道：“顧叔叔小時候看過星星嗎？”

星星，顧衡小時候也是看過的，只是回憶並不是那麽美好，他那時候的夜晚總是一個人在家，沒有任何人的陪伴，害怕、無助幾乎每天晚上都追隨著他，終於有一天，他忍受不了了，大著膽子在夜裏一個人偷偷的跑出來家門，他想要去找自己的媽媽，雖然到最後他什麽也沒找到，但他記得那晚亮亮的，好像星星很多，於是顧衡點了點頭。

“那，顧叔叔小時候見到的星星也是這樣的嗎？”春草望著天空，天上的星星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顆，看上去就令人寂寞。

顧衡隨著她的眼神一起望去，他小時候見到的星空是怎樣的呢？好像跟著一點兒都不一樣。

記憶，又隨著夜裏的冷風和寥落的星空一點一點的浮現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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