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世界的天氣多變，前一秒晴空萬裏下一秒就可能變成傾盆大雨。

等林應琛拉開窗簾就被雨幕撲了一臉。雨滴撞擊在玻璃上又順著重力下墜勾出一條水痕，像一道淚痕，林應琛伸出手指想抹去，觸碰到的卻是玻璃的涼意，他大夢初醒一般縮回了手。

林應琛一邊擦著剛洗的頭發一邊踩著窄窄的木樓梯下樓，“咯吱咯吱”的聲響引起了廚房裏正在大顯身手的某人註意。魏祁探出半個身子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拿著平底鍋笑得跟個二傻子一樣，“去坐下吧，早餐快好了。”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這裏是他家。

房屋真正的主人林應琛沒有理他，徑直走進廚房泡了一壺清茶，綠色的茶葉在壺裏沈沈浮浮，陽光照在水面上暈出星星點點的閃光。

林應琛的鼻子像只花栗鼠一般微微**了一下，是松餅的味道。林應琛拿出蜂蜜想了一會兒就戳戳魏祁的腰，“咖啡還是茶？”

魏祁把松餅翻面，“茶就好了。”

過了一會兒又問，“你這裏有咖啡？”

林應琛的屋子除了開始幾天以外就沒再住過，魏祁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屋子裏的食物很少。

林應琛從另一個櫥櫃拿出咖啡豆，“沒有，禮貌地問一下而已。”

“口是心非。”魏祁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動作哼笑一聲，“怎麽準備這麽多東西在這裏，不回來的話都會壞吧？”

林應琛沒有說話，室內只剩下咖啡機運作發出的嗡嗡聲響，等到咖啡的香氣彌漫整個廚房之後魏祁才得到那個他以為聽不到的答案——

“這裏才是我的家。”

魏祁被他語氣裏淡淡的落寞弄得手上一頓，鍋鏟的松餅險些跌到盤子外面。

許久他才咳了一聲端著松餅出去，而林應琛已經擺好刀叉坐在位置上了。

魏祁把大份的那份放在他面前，心虛地摸摸鼻尖，“吃吧。”

“黃油還是蜂蜜？”林應琛對他難得的不自在挑了一下眉。魏祁訥訥道，“黃油。”

林應琛點點頭，放了一塊黃油在自己盤子裏，然後和魏祁的那份換了回來，“還是你多吃點。”

魏祁不知道是早上沒睡醒正暈乎著還是其他原因，被此刻林應琛的動作搞得一楞一楞的，往常那副浪到沒邊的言行消得幹幹凈凈，“為什麽……”

林應琛往松餅上澆了一堆蜂蜜，又用刀叉劃出一小塊松餅這才看向對面耳根有點紅的人，冷笑道，“怕你吃不飽找我再要小面包。”

魏祁：“……”

魏祁和林應琛吃完早飯就準備回去萬金之都。

不知道是因為早晨還是雨天的原因，千贏區街道上的人並不多。等他們走到小酒館門口就看見老板娘靠在門框前吞雲吐霧，好像在等人的樣子。

“可叫我好等，你們終於來了。”老板娘的臉在煙霧裏讓人看的模模糊糊，只能看見前一刻還含著煙嘴的紅唇一張一合，“有個舊客等你們有一段時間了。”

還沒等魏祁發問，就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從門裏走了出來，“好久不見啊。”

舊客正是一直被魏祁壓著的萬年老二司止，前不久還和他們一起打過副本。

林應琛朝他點點頭示意，而魏祁直接翻了個白眼拉著林應琛就想走。

司止連忙攔在他們面前，“好歹都是一起打過副本的人，不要這麽冷漠吧？”

“對你就另當別論了。”魏祁皮笑肉不笑，推開他就想走。

司止像釘在原地一般，巋然不動，“我這會不是來搶人的。”

一旁的方姨看他們又要鬧起來，“嘖”地一聲扭身就走，臨走前放話，“要打就滾遠點，莫管是誰擾了我的生意，我連著倆一起扒皮。”

魏祁臉上還是那皮笑肉不笑，“聽到沒，方姨叫你滾遠點。”

司止對魏祁那副“不聽不聽我不聽”的撒潑樣很是頭疼，明明是個第一名，怎麽就沒有第一名該有的成熟呢？

“我想跟你們去下一個副本。”司止也懶得再瞎扯下去，開門見山道。

魏祁這下連皮笑肉不笑都懶得裝，下巴往旁邊點了點，“九個字。不可能，你做夢，滾遠點。”

司止對魏祁的反應早有預料，也乖乖往旁邊挪了挪，眼見魏祁就要走了又緩緩開口，語氣裏盡是志在必得，“下一個副本是沖著莉莉絲來的。”

魏祁踏出的腳步縮了回來，微微側臉看向一旁氣定神閑的司止，“什麽意思？”

“話說多了就沒有合作的條件了。”司止對魏祁散發的不友好的氣場沒有絲毫畏懼，“再告訴你，那群人也來了。”

魏祁握住林應琛的手力道猛地加重，有點疼，但林應琛沒有出聲提醒，只是靜靜看著魏祁露出的班長側臉——魏祁竟然皺眉了。

沒有多久，魏祁直接拉著林應琛走開眉間盡是郁色，只丟給那個男人一句“下午，萬金之都。”

魏祁知道林應琛肯定發現了自己的反常，他原本以為林應琛會問自己什麽，但直到上車前往萬金之都林應琛依舊沒有說話。

交通器內一片安靜，魏祁想來不是話多的人，但在這份安靜下他卻感到煩悶，他用餘光掃了好幾眼林應琛，卻看見林應琛只顧著看窗外的景色，全然沒有理他的意思。

在路過第一區的時候林應琛終於把目光收回，看了一眼偷看自己的魏祁道，“當初的推塔戰役沒有取得任何成果嗎？”

魏祁吐了一口氣，“也不能算沒有。”

他斟酌好一會才說道，“推塔之前我們被背叛了。一直以來我們得到的消息都是‘罪’只是一座塔，但其實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因為一共有兩座塔。”

“帶我的人叫做楊碧濤。推塔戰役也是楊哥帶領的，到最後他們只推了一座塔。因為這座塔，排行榜的前五十名幾乎都死在地下了。”

魏祁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楊哥不知道，他推的那座塔是錯的。‘罪’有兩座塔，一座塔是收集信息篩選玩家，一座塔則是負責副本管理和系統進出。”

“楊哥推的那座塔就是負責收集篩選的塔。”

林應琛聽完背後一涼，魏祁雖然只說這幾句話，但話裏的信息量卻很大。負責收集篩選的那座塔一旦被毀，那麽系統選入的玩家就可能沒有最開始來的嚴謹合理，這就是為什麽會有小孩子老人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魏祁看見林應琛變幻萬千的臉色便猜到他在想什麽，“你是不是覺得推掉這座塔是一個大錯誤？”

“其實不是的。在我看來，‘罪’本身是一個違背框條的存在，他就不該存在，所以何來正確錯誤一說。”魏祁自顧自地說著，沒有給林應琛開口的機會，“‘罪’最開始的篩選原則是有罪之人，或者說被人唾罵憎恨之人。只通過連接大數據網絡，不去進行正確的判斷和事實取證，直接匯總送入‘罪’。”

“換句話說，只要有人在網上或生活裏被大家指定為犯錯的人，該死的人，不管是真的假的都會被送到這裏。”魏祁打了個響指，“是不是很‘合理’？”

魏祁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地無影無蹤。

“像一場眾人的暴行。”林應琛喃喃，這些巨大的信息給他重重的一擊。其實他之前就有點猜想，但真相比自己知道的還要殘酷。

“你說錯了。”魏祁打開身側的窗子，冷冽的風竄了進來，讓人頭腦清醒，“這就是一場眾人的暴行。”

每個人都做著審判者，自以為是地供奉自己為神，卻順著網線或藏在別人身後，像條毒蛇吐著蛇信蓄勢待發，盡情且毫無顧忌地噴灑口水，施加別人罪行的同時又給自己洗脫罪名，口口聲聲說著“正義”，然而開展的是一場又一場的暴行。

林應琛腦海裏浮現在現實世界的回憶，那些人的嘴臉讓他一陣反胃，酸水在腹中翻滾，口中是難忍的酸澀，他合上雙眼竭力抑制想吐的欲望。

“但是沒關系。”魏希熄了火，不遠處是顧皎之惹人註目的琉璃宮，謝栗站在樓梯上笑著向他們揮手，像是一只活蹦亂跳的倉鼠，魏祁沒理他，只是扭頭看向林應琛，明明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但卻讓林應琛一副心悸，“我遲早有一天要翻了這裏。”

就算是受千萬人之壓，我也要以這副凡人之軀掀了那狗屁不通的“神靈之意“。

魏祁傾身替林應琛松開安全帶，手指若有若無地碰過他的臉頰，便率先打開車門，“走吧。”

林應琛低聲應了一聲，看著前面意氣風發的背影，胸腔盡是暖意。

他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這種獨特的溫暖代表著什麽。

但他知道的是，這種如春風的悸動將會陪伴他這個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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