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九中，一所無數家長想把自家孩子塞進去的高中名校。

所有人似乎都只看見他“進了這所學校相當於半只腳踏進名牌大學”的傳聞，所有人都以為那緊閉的大鐵門和墻壁上的傑出人物展示欄是踏向大好前途的加冕，但光和影總是相伴相隨。

簡楠高二前九中已經擴出初中部，接受傑出校友的資助重新選址再建一個與其名號相媲美的新校區。

最後校方決定除了新建的初中部和高一年段，高二高三年段集體留在上個世紀修建的老校區。一時間抱怨聲和叫罵聲傳遍了這兩個被留下的年段。

但也只不過持續了一段時間便消失了。

無用的抱怨只是他們釋放自己學習壓力的方式，持續不久的原因是他們有更好的消遣。

這個消遣和抱怨也有類似之處，都是對某樣東西的唾棄，貶低和謾罵。

這個東西就是簡楠。

簡楠喜歡男孩子的傳言是在高一下學期開始出現的，傳言的源頭沒有多少人在意，傳言的內容才是大家所關註和好奇的，至於是真是假他們覺得無關要緊，反正又不是自己，有人這般想著。

於是這個校園裏除了學生老師，還多了三種角色，受害者，旁觀者，以及壓迫者。

簡楠從來都不是一個善於爭辯的人，況且對於事實他也無從反駁。

他就坐在垃圾角的前方，看著他們“物以類聚”的說法把自己課桌搬來此處，習慣性地漠視那些大聲的嗤笑和背後的指指點點。

沒什麽大不了的，我爛人一個。

簡楠站在雨幕裏面出神。

細碎的雨聲裏面夾雜著風的咆哮，帶來了遠方即將到達的家裏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哭泣。

簡楠看著屋檐的雨滴在不負重壓之下墜落濺落到滿是泥土的水坑裏消失地無影無蹤。

好寂寞啊。

腦海裏面有個聲音突然低低說著這句話，清淺低喃，讓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

直到某個角落發出一聲長嘆簡楠才意識到這裏除了他還有第二人的存在。

那是一個轉角，有人蹲在那裏，不像是在躲雨，畢竟躲雨的人不會抱膝蹲下好讓發頂有雨水打濕有了水色。

簡楠沒有想過自己會那樣，但在很長一段時間他又慶幸自己那樣做了。

他拉下長袖校服的拉鏈，展開外套護在那人的頭上，雨滴隔絕在外，“雨滴在你頭上了。”

那人滿臉錯愕，簡楠有些好奇，他是在驚訝自己幫他遮雨，還是這校園偏僻一隅竟有第二人。

又或許兩者都有？

那是夏湛微第一次看見簡楠。

一場冬日的寒雨，一場不期而遇的邂逅，一場有始無終的愛戀就此拉開序幕。

夏湛微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表裏不一，外強中幹，甚至，不擇手段。

可惜周圍的人連他真面目的冰山一角都無法觸及便試圖走進他的世界。

真是可笑至極。

他蹲在屋檐幹燥的一腳這樣想著，對那些人不屑也對自己。

簡楠就在他思緒繁雜的時候將外套撐在自己腦袋上面。

那是只幹瘦白皙的手，手指的骨頭因為力道清晰可見，好似下一秒就可以刺破皮膚而出。

“雨滴在你頭上了。”

猝不及防的開場白。

他原本以為他會說一些沒用的關照話，比如“你沒事吧”，這種之類的。但眼前這個人卻沒有。

如此與眾不同，竟讓他難得心動。

夏湛微站起身，發現這個大半身子被澆到雨水的人比他矮了一個頭，此時正有些無措地擡頭看著自己。

要講些什麽呢？夏湛微張了張嘴又閉上，好半天才說，“謝謝。”

“……我幫你洗外套吧。”

鬼使神差地，夏湛微伸出手觸碰到不屬於自己的那片冰涼，下一秒那冰涼便自己消失了。

簡楠抱著衣服退了幾步，語氣依舊淡淡，“不必了。”

說完便重新跑入雨幕，帶著不為人知的小心思。

夏湛微後來遇到過他很多次，有意地，無意地，也知道他的名字更是知道他的傳聞。

那真是太好了。

夏湛微這麽想著，那真是太好了，他喜歡男孩子。

可最後夏湛微始終和那個單薄的少年保持距離，暧昧的情感和理智作鬥爭。

愛他就意味著自己以往辛苦樹立的一切功虧一簣，放手也絕不可能，得到他，我想要得到他。

夏湛微就這樣目睹一場無聲的暴行和不公的對待發生在自己所愛的人身上，繃著神經壓抑所有的不甘告訴自己，還不到時候。

“夏班，老師找你。”夏湛微的一個同學敲敲他的桌角，朝他擠擠眼，“B大聽說派人來找你了。”

夏湛微停下做題，鉛筆沿著手指關節轉了一圈，這才擡頭朝那個同學笑道，“知道了，謝謝你。”

四月中旬，和煦的暖風拂過長廊，陽光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灑滿了眼前的路。夏湛微腳步微頓，避開了那條光與影交匯的道路，轉而接著下樓踏進了簡楠所在教室樓層的長廊。

簡楠的班級位於二樓，長長的走廊在大榕樹的遮蔽下格外陰涼。

正是課間，走廊教室一片喧嘩。

路過簡楠的教室時，夏湛微刻意放慢走路的速度，眼角的餘光掃過被鐵欄護住的窗內——

簡楠坐在教室的最角落，離垃圾間最近的地方。他此刻正看向窗外，半身背對著夏湛微，腰桿挺得很直，清秀的側臉被光暈的有點模糊，夏湛微看不清他的表情。

“啪”一聲輕響，一個小小的紙團砸在他的肩上。這一聲輕響讓全班同學都安靜下來了。夏湛微看見丟紙團的男孩子站在他桌前嬉皮笑臉地道歉，“對不起啊，最近眼神不太好。丟錯了。”

簡楠沒說話，只是拿起那團紙團，展開，低頭看了一眼。夏湛微清晰地看見簡楠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嘴角抿出一條直直的線，然後擡起頭定定看著那個男孩子，也不說話。

“看什麽看啊？都說對不起了還要怎麽樣啊？你個死基——”

“啪”夏湛微手上一松，神色自然地讓裝滿自己獎狀的文件夾滑落在地上。不輕不重的聲響讓那個男孩子的話卡到一半。

“夏學長？”曾經跟他打過籃球的一個人率先上前跟他打招呼，“你怎麽來我們這層樓？”

夏湛微揚起一個笑，邊在心裏回想這個人的名字邊回應，“班主任讓我來交一些材料，剛好路過。”

男孩子接過話茬，夏湛微沒有仔細聽，他知道，他們能講的話無疑就是一些客套的場面話。

夏湛微忽然和看過來的簡楠對視。隔著人海，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準備，他們視線相接。簡楠就坐在那裏，原本繃直的腰背好像松了一下，平靜的雙眸露出一種水盈的光彩，閃爍不停，夏湛微看不出那雙眼裏到底有什麽情緒，忽然，他簡楠嘴角的肌肉動了幾下，原本抿直的嘴角弧度變得有些上翹。

“如果所有人都說我錯了，是不是真的就錯了？”

“你最好假裝不認識我。夏湛微這張漂亮得簡歷上，簡楠的存在是個汙點。”

……

“那我先走了。”夏湛微收回目光，穩穩地將文件夾拿在手裏，快步朝辦公室走去。

不應該這樣子。不應該。不應該。不應該……

夏湛微的手已經放在辦公室把手上，背後簡楠所在的班級傳出一聲巨大的哄笑聲，笑聲之大引得他耳膜發疼。

把手上那雙修長的大手指尖微微發白，青筋爆出，攀著少年結實的手臂隱藏進衣袖。

“報告。”夏湛微推門而入，看見班主任和另一個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看見他進來連忙朝他招手，“湛微，快過來。”

“這就是我校的優秀學生夏湛微。教書這麽多年，他是我見過最有想法的學生了……”

夏湛微一步步走向沙發，木門緩緩關上，終於，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還不到時候。

簡楠很早就聽說樓上高三的“學神”夏湛微收到B大的破格錄取，不知為何他喘了一口氣。

太好了。

他看不見自己最狼狽的樣子。簡楠停住的筆又接著晃動，黑色筆跡在信紙上蔓延，懦弱的自己也只能以這種方式做一個道別。

這是道別更是情書。

你能看懂嗎？你能明白你對我的意義重大嗎？

直至傍晚的落霞闖入空無一人的教室，簡楠才擱筆將信紙裝入信封，撐著腮幫子看向外面大片的火燒雲，嘴角有了一點弧度。

真是太好了。

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一場纏綿的細雨裏。

那時候夏湛微早已離校，簡楠依舊處於水深火熱裏，一如從前。

可當他們站在書店外面避雨，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裏，他們對視，這一瞬間又有什麽和從前不一樣了。

簡楠突然上來抱著他，手很用力，抱得很緊很緊。

沒有給夏湛微反應的時間就松開——

“恭喜。”

夏湛微看著一步一步向前走的背影，手指撫上胸口的一片衣物，濕濕的。

那裏曾經靠著男孩子的眼瞼，現在這裏是淚水。

夏湛微看著指尖，口腔裏彌漫著酸意。

有什麽好恭喜的。

簡楠的身影終於消失在雨幕。

那天C市下了近年來最大的一場雨，兩個少年在這場雨裏徹底分道揚鑣。

一個站在屋檐下低喃不知是誰的名字卻沒有追上誰，一個在雨裏哭的撕心裂肺但也沒有再回頭。

或許怪你沈穩老成，也怪我小心翼翼，我們都失去了抓住彼此的年少輕狂。

但也沒關系

簡楠這樣想，我們之間，至少有一個人擁有錦繡前程，活成了大家最喜歡的樣子。

這一天的夏湛微難得激動，他終於拿到了國外那所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這就意味著他可以帶自己一直喜歡的人去到沒有人知道他們過往的地方一起生活。

這才是大好光明。夏湛微笑著跑進那棟“口”字型建築，飛一般掠過公告欄，殊不知一封被人惡意盜竊，與他息息相關的信被風帶起晃晃悠悠地飄入一旁的水溝，最後被臟水濡濕，成為日後校園清潔工唾罵的對象。

變故總是猝不及防。

夏湛微看著不遠處那具墜樓的人體神情恍惚，有所察覺地低頭，卻看見原本幹凈地白色帆布鞋不知何時染上墜樓者噴濺出來的血滴，還帶著溫熱，就這樣依附在他的腳下。

尖叫和打電話的聲音排山倒海襲來。

在這無盡的喧囂裏，有人抓住他的手臂，那些偽善的臉在他眼前交疊變換——

“你沒事吧？”

“好晦氣……”

……

他踉踉蹌蹌地推開他們，又踉踉蹌蹌地站在洗手臺前，看著裏面同樣偽善的臉。

我沒事吧？

我沒事。

不過是黃粱美夢一場。不過是自己愛的人死了而已。不過是所謂時候過頭了罷。

我能有什麽事？

我一直都會沒事。

在紅藍色的警燈裏那些血跡被洗幹凈，像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所有人保持沈默，所有人心知肚明。

最後的最後，在一場虛妄的火海裏，覆仇者讓所有沈默者所有罪人都化成灰燼，也消失在這天地裏。

覆仇者也不想善終，他從樓頂上一躍而下，像只斷翼的鳥只在空中停滯了一下，便成了新的白骨血肉，和那塊空地蘊含的悲歌和前一位相融在一起，終於永遠不分離。

不會再有新的一場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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