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關燈
“大姑娘, 請,相爺已經在等著你了。”

靜文堂前, 荀簡貞滯住了腳步, 前日荀引鶴與江寄月關系冷卻,她是望在眼裏的,雖知道荀引鶴遲早會猜到她的頭上去, 但那時覺得能給荀引鶴找點不痛快,就算被他找到頭上來,也算值得了。

可是直到現在, 荀簡貞才知道不是的, 她依然恐懼著荀引鶴。

多奇怪,她不怕官府, 不怕荀老太太,偏偏怕荀引鶴, 大約因為是同類,所以都知道對方做起事來是有多毫無顧忌, 因此才會忌憚嗎?

荀簡貞想不明白, 但也得硬著頭皮走進了靜文堂。

荀引鶴坐在楠木交椅上看著她, 冷淡的, 不摻雜任何感情的目光, 總會讓荀簡貞想起那個秋風蕭瑟的夜晚, 他的目光也是如此古井無波, 望著她如看一個死人沒有區別。

那時的她在這樣的目光下油然生出憤恨與不服來, 憑什麽,不願給予幫助便罷了, 還要如此敲定她們母女三人的結局?人人都覺得她們三人落不得一個好下場, 她便偏要為母親和妹妹掙出一個好出路來。

她快成功了, 不是嗎?

荀簡貞如此想,心情安定了些,下巴略略昂起,面對著荀引鶴終於有了幾分底氣。

荀引鶴卻發出了聲嗤笑,那麽不屑,不把她在泥潭中用盡全力的垂死掙紮放在眼裏,好像這些年她的努力都不值一提,荀簡貞頓了頓,心裏生出幾分執拗的怒意。

荀引鶴的手轉著茶蓋,很閑適的姿勢,說出的話卻很要命:“我會讓人去把你配置的毒藥都搜出來繳沒,看來,你的父親托你的福,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荀簡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荀引鶴道:“你還是沒有學會該如何和長輩說話。”

荀簡貞道:“你的決定太荒唐了,我不認可,也不會同意,他必須死,他活得夠久了。”

“是啊,他必須死,”荀引鶴冷冷地看著她,“既然如此,你又為何想不開地來招惹卿卿?”

荀簡貞楞了下,道:“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她瘋了般道,“可是你怎麽會願意放過他呢?他身為庶子,卻因為占了個‘長’,意欲忤逆祖父的意思,與你搶家主之位,你便當真一點都不往心裏去,如此就打算放過他了?”

荀引鶴道:“我的家主之位從來都坐得穩當,他算什麽,也值得入我的眼?一個連自己父親都反抗不了的廢物而已。”

荀簡貞瞳孔微縮。

荀引鶴道:“你嬸嬸把你當小孩看呢,理解你對父親的恨,但總覺得讓你動手殺人,實在是……太殘忍了的事。”他說著,嘴邊勾起譏笑來。

荀簡貞道:“不讓我親手殺了他,對我才是最殘忍的!”

“可是我覺得她說得對極了,你不是才把我弒父的事告訴了她嗎?這兩天,托你的福,我們有過深入的交流,所以我也深刻地反思了自己,對你,是不是確實沒有盡到一個長輩的職責。”荀引鶴道,“我以為,我反思得很到位。”

“不!”荀簡貞厲聲尖叫,她一頓,返身要走,“我去找嬸嬸,我跟她去解釋。”

她沒走兩步,就被侍刀格擋回來,習武的人臂力非常,荀簡貞被摜在地上,想要爬起來,也被侍刀用刀柄壓住後脖頸,被迫地跪趴在地上,擡眼也只能看到荀引鶴的長靴。

這樣傲慢的居高臨下的姿態,與荀老太爺在時,又有什麽區別?這對父子根本就是一丘之貉,果然應得那句話‘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孩子會打動!’

荀簡貞憤恨地想。

就聽荀引鶴慢慢道:“但我之所以答應她,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緣由,他畢竟是你的父親,要是忽然死了,你得為他守孝三年,府裏還要留你三年,我實在害怕你再不安分,挑撥了我和你嬸嬸的關系,我該怎麽辦?”

荀簡貞十指抓在地上,道:“只要你同意讓我把他藥死,我保證日後謹言慎行,一句不該多說的都不說。”

荀引鶴道:“可惜,你的話,我不會信。”

都是敢弒父的狼崽子,雙方對彼此的秉性都有著最準確的認識,荀引鶴又怎麽可能給荀簡貞重新撲上來咬住喉嚨的機會,他對敵人向來都奉行一個準則,快刀斬亂麻,斬草要除根。

荀引鶴道:“所以我預備在兩個月內把你遠遠地嫁出去,名頭便是大老爺身子不好了,大姑娘有孝心,願意匆忙出嫁,只為了幫父親沖喜,往後所有人看到了大姑娘,都會讚一句‘好姑娘,真有孝心’,如何?我還替你攢了個好名聲。”

這根本就是三重打擊。

荀簡貞從來沒有想過要出閣,她母親那個光景,身邊總要有人照顧,荀府上下血都冷成了雪,根本不敢指望他們,何況妹妹總要長大,謝氏不會操持,也只有她這個做姐姐的才能幫荀夢

貞相看人家了。

可如今荀引鶴不僅要把她嫁出去,還要遠遠地嫁出去,她根本顧不到母親和妹妹,荀簡貞如何甘願?

更遑論她此生最厭惡荀引鵠,如今卻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他了,什麽孝順?好惡心的名聲。

荀引鶴這招是殺人誅心完後,還要把奄奄一息的心扔進汙池裏,讓它在臭氣中斷氣。

荀簡貞終於見識到了荀引鶴的恐怖,她沒有一刻比現在更後悔去招惹江寄月,明明只是幾句話的事,怎麽就能招來這樣的禍事?

她給荀引鶴磕頭:“二叔,我知道錯了,你別這樣對我,我再也不敢做那些事了,我回去後立刻禁足半年,一年,多少年都可以,只是千萬不要把我遠嫁。”

荀引鶴冷道:“你每天端給老太太的粥,裏面放了什麽,你清楚。”

荀簡貞渾身一抖,這一次,是真的不可思議了。

就如同知道她偷偷地在給荀引鵠下藥般,荀引鶴再一次在她毫無所覺的時候,知道了她那些小動作,他的眼線分明遍布整個荀府,對荀府的控制,與荀老太爺相比,當真是有過之而無所不及。

荀簡貞臉色慘白。

荀引鶴道:“你嬸嬸雖然心思單純,但很多時候她都比一般人敏銳,只是她不怎麽往心裏去,又容易自我說服,所以才那麽好騙。你知道她是怎麽說你的嗎?”

荀簡貞顫著身子,不敢擡頭。

荀引鶴一字一頓道:“她說,你當然可以平等地仇恨這個家的每一個人。你看,連她這個不知前因後果的都能察覺你恨的絕非只有我們父子三人,你以為我會不妨著你嗎?她還說,她夢到過你把我殺了。所以她才百般憂心忡忡地害怕你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最後徹底喪失理智。雖然她的夢毫無章法,可如果你只是弒父,我還不至於如此對待你,但是當我提了句讓你給祖父去侍疾的時候,你歡天喜地地答應了,我便知道你控制不住自己的仇恨,所以我才額外提醒你,不要對你的嬸嬸下手,你還當自己藏得很好,對不對?”

荀簡貞終於忍不住,悲聲吼道:“我難道不該恨你們嗎?我父親是兇手,祖父便是罪魁,你們這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大人更是幫兇,我母親,我妹妹,我的不幸,即便你們不是直接元兇,也有你們推波助瀾的份,我憑什麽不恨你們?你們但凡有一個人幫幫我們,我們也不至於落到這個田地。”

荀引鶴壓著眼尾看她,荀簡貞吼道:“你說啊!你有沒有臉回答我?”她繼而長笑,笑聲因為嘲諷而猙獰扭曲,“算了,你就算說了,也只會告訴我你們的不容易,祖母就是這麽跟我說的,她只會卷起袖子看我的傷口,抱著我說,祖母沒有用,可祖母沒有辦法。真是可笑啊,我在挨打的時候,她連出現都沒有出現過,她又怎麽知道沒有用了?她好歹是嫡母,她來了,難道還阻止不了庶子打人嗎?你們大人,只會給自己開脫,我呸!”

荀引鶴道:“原來在你的眼裏,大人就是這般無所不能。既然如此,你也及笈兩年了,是個大人了,倒讓我看看你該如何逃脫遠嫁的命運。”

他略微擡手,侍刀便把荀簡貞嫁了出來,荀簡貞的目光狠厲:“我多的是法子逃,你且看著罷。”

荀引鶴擡眼道:“打算殺了看管你的婆子,然後潛進你父親的房間,用枕頭悶死他,然後呢?你不想出嫁,是因為害怕照顧不了母親和妹妹,死了你就以為還能照料得???到嗎?”

荀簡貞道:“死與遠嫁並無區別,但我至少還可以手刃了他,而且你休想要用沖喜孝心那種惡心的名聲來侮辱我。”

當真是年紀小,被荀引鶴一刺激,立刻口不擇言,什麽事都往外說了,雖然原本也瞞不住荀引鶴。

荀引鶴有些煩,如今他是老婆孩子都有了,屬實是不願在這樣的事上多浪費時間了,荀簡貞多鬧騰一下,就意味著他得少陪江寄月一會兒,要知道開年了,他又得忙呢。

荀引鶴道:“如果你乖乖上轎,等花轎出了上京,我便讓你父親死,如何?”

倒也不是荀引鶴願意妥協,主要是他也在思考什麽時候讓荀老太爺死比較好,如今郗氏是擺明了不可能管家了,那麽一切的擔子都得落到江寄月的肩上,她還懷著孕,實在不想讓她操勞過度。

所以最好喜事喪事連辦。

荀引鶴昨晚就在想了,讓荀老太爺死在婚禮後頭便挺好,可再仔細想想,荀引鵠被餵了這樣久的藥,其實身子也拖不了多久了,估計沒過幾個月就得去了,這時間未免挨得過於緊了。

索性合並一下,讓荀簡貞沖喜,本就預告著荀引鵠身子快不行了,所以他接在婚禮後死也正常,至於荀老太爺,隨便找個悲從中來,一時沒順過氣來的理由也蠻正當的。

如此一來,正好什麽都是現成的,只要把紅幔扯下來換了白幔,他剛好又可以請了丁憂,回

家幫江寄月操持,江寄月大著肚子也不至於被太過折騰。

等葬禮結束,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陪著江寄月待產了。

很完美的計劃。

只是這樣一來,倒顯得那孩子來得很不是時候,江寄月這般想家,他本可以借著扶柩回鄉的理由,帶她回香積山小住兩年。可現在江寄月既然已經不好挪動了,那什麽扶柩回鄉也變得不必要起來。

荀簡貞道:“依著他的身體狀況,就算給他停藥,不出三個月,他本來就要死的,我所要的本來就不是他的死,而是我在死前守在他身邊,跟他講完世界上所有刻毒的話,再看著他咽氣,他這樣的死,又有什麽意義呢?”

荀引鶴少見的妥協卻換不來荀簡貞的感恩戴德,他失了興趣,讓侍刀把荀簡貞帶了下去。

江寄月還在上房等著荀引鶴,她原本是想和荀引鶴一起去找荀簡貞的,可是來了上房後,荀老太太知道她懷孕裏,喜不自禁,再三請來昨晚那位大夫問了又問,又和江寄月說了好些孕期需要註意的,江寄月就徹底被絆住了。

好容易從上房出來,荀引鶴也從靜文堂回來了,看到她就笑:“娘又賞了好些頭面?”

荀引鶴只讓江寄月吃桐丹院小廚房的吃食,所以荀老太太從不把點心什麽的給江寄月吃,就算遇到了好吃的,也只會遞方子,讓小廚房的廚娘學著去做,做來再給江寄月吃。

此時她懷孕了,荀老太太自然更是小心,論理該送的補品統統換成了金打的頭面和銀票,讓江寄月自己去買來吃。

江寄月看了眼侍劍手上端著的六個匣子,道:“我真怕再這樣下去,就會把娘親的家底都掏空了。”

荀引鶴道:“你要是心疼娘,我的家私還有些,你還回去些。”

江寄月便抿嘴笑,又問道:“你今日和大姑娘談得怎樣?我知道讓她放棄並不容易,可是我

實在擔心她會徹底走上不歸路。”

荀引鶴挽著她的手道:“你的擔心原也沒錯,昨日我本來只是些猜測,沒問準她不敢告訴你,現在倒是可以和你說了,她往娘每日喝的素粥裏下了毒。”

江寄月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看著荀引鶴:“為什麽?和恨你是一樣的理由嗎?”

荀引鶴不答反問:“你覺得她的恨,有道理嗎?”

江寄月道:“我不知道,可如果設身處地,我能理解她,只是娘沒有辦法吧,如果她真的有能力去反抗父親,她最該反抗的,該是把你留在身邊,可是她連這都沒有成功。因而我覺得,大姑娘是否也可以設身處地為他人想想。欸,也不對,她那樣的處境,我還要求她保持理智,似乎也有些強人所難了,只是再恨娘,也不到要把她毒死的地步吧。”

江寄月又再次陷入了混亂的境地,她原本的愛恨分明在荀府統統不算數了,這裏的很多人總

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讓她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判了。

荀引鶴攬著她的肩道:“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不值當的事。我與她說了要把她嫁掉的事,

她並不情願,可是她這樣危險,我也不敢讓她繼續留在府裏了,所以無論如何,婚事都要再兩個月後辦掉。”

江寄月道:“兩個月?她現在連人家都沒說好,是不是太著急了些?”

荀引鶴道:“我還嫌慢呢,實在是書信一來一回,路上需得耗費時間,其餘的辦起來倒是便宜的,所以才定了兩個月。”

他這樣說,便是已經有了人選,不用江寄月操持了。

江寄月盯著他看。

荀引鶴道:“怎麽了?”

江寄月搖搖頭,道:“沒什麽。”

兩個月就決定了一個女孩下半生的幸福,荀引鶴根本是在用打發叫花子的態度在打發荀簡貞,可恰恰是荀簡貞這般危險,江寄月想勸荀引鶴慎重些,負責些,都無從勸起。

果然人總是自私的,明明也很可憐荀簡貞,可是一想到她的存在會威脅到荀老太太乃至荀引鶴的生命,江寄月便也會選擇沈默。

荀引鶴摸摸江寄月的肚子:“他今天怎樣?有鬧過你嗎?”

江寄月便從方才的紛雜思緒中回過神來:“他還小呢,哪就能鬧我了,除了孕吐嚴重,什麽都吃不下外,我還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懷了。”

“這還叫什麽感覺都沒有?”荀引鶴目光沈了些,望著江寄月仍舊平坦的小肚子,慢慢地把視線移開,輕道,“討債鬼。”

江寄月道:“什麽?”

荀引鶴道:“沒什麽,你早上就沒吃下什麽,我出來前讓小廚房滾了肉沫粥,回去多少吃點。”

江寄月只好點點頭。

但那盅小火慢滾了半個時辰的粥,江寄月也沒吃進去多少,全吐了。

荀引鶴在旁聽得面皮發青,原本對孩子稀薄的喜歡都是建立在與江寄月的紐帶上,如今那點禁不起任何推敲的喜歡早被江寄月吐散了,荀引鶴急躁起來,把大夫叫來。

可是大夫也沒有辦法,只能想著辦法給江寄月開胃,其餘的也只能說些等熬過孕初期這樣沒用的話了,迎著荀引鶴陰沈沈的目光,大夫實在說不下去了。

荀引鶴道:“非得待在娘親的肚子裏折磨她,就不能把孩子剖出來,讓他自己長大嗎?”

大夫聽得毛骨悚然。

江寄月在裏間叫他,荀引鶴忙倒了盞茶送進去了,江寄月用茶水漱完口,荀引鶴又遞她蜜餞,江寄月含了,瞪他:“你方才在外面亂說什麽?”

荀引鶴道:“原是擔心你才隨口亂說的,當不得真。”他摸摸江寄月的肚子,“孩子應當沒聽到吧。”

他的表情太真,江寄月狐疑地看著他,不知該不該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