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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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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嬤嬤被嚇得面慘如紙地離開了, 荀引鶴方才無事發生似地走了進去,皇後見他進來, 道:“在本宮的殿門外威脅本宮的人, 引鶴,你何時這樣叛逆了?”

叛逆。

她用了這個詞。

荀引鶴覺得有意思極了,他已是而立之年, 也身居高位,但在這位姑母眼裏,他永遠都是個需要聽話的孩子, 即使有些許的忤逆行為, 也不過是孩子對長輩的不服氣。

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過她的侄子有了自己的思想,不僅能夠獨當一面, 而且還是個爪牙鋒利的人。

荀引鶴靜了下,方道:“我有些話要單獨對姑母說, 姑母可否能先讓宮人退下。”

皇後道:“一些奴才罷了,聽便聽去。”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荀引鶴, “怎麽, 你打定主意要為你的好娘子求情, 怕被人瞧見了, 有損你作為相爺的顏面?”

她話語裏的不滿是沒有絲毫地掩飾。

荀引鶴道:“姑母誤會了, 侄兒是怕接下來的話被有心之人聽去, 會有損姑母的名譽。”

皇後驚疑地看著荀引鶴, 為他說出的話感到十足的意外, 她過了好會兒才反應過來:“你在威脅本宮?”

在她的認識裏這是絕無可能的事,這樣的判斷不單出於她對荀引鶴的印象, 還因為他們都姓荀, 血脈相連, 利益一體,世上沒有比這個更牢固的同盟了,荀引鶴瘋了才會威脅她,他難道不

知道威脅她就是在威脅自己嗎?

荀引鶴道:“侄兒並無此意,只是想與姑母談些故人往事罷了。”

皇後猶豫了番,還是把宮人遣出去了。

她有些心神不定:“你究竟要說什麽?”

荀引鶴道:“當年王夫人與陛下和離後,就離開了上京,可姑母擔心後位坐不穩,所以派人去殺了她。”

皇後心頭一跳,猛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荀引鶴。

荀引鶴負手而立,神色絲毫未有半分波動,好像方才平地一聲驚雷並非他造成的,可他的目光不可謂不銳利,即使他居下位,皇後占高處,可此時兩人的心裏姿態明明是他在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皇後跌坐:“你怎麽會……”

“姑母是想問侄兒怎麽會知道?”荀引鶴善解人意道,“自然是家父告知侄兒的。”

皇後的手指蜷了起來,道:“哥哥嗎?”

“家父自把家主之位給了侄兒,這些秘辛也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侄兒,”荀引鶴微擡眼皮,那目光裏的冰冷像是楞刀,“大約是怕哪天姑母會對荀家生異心吧。”

皇後嘴唇顫了顫。

當初文帝為了皇位,決定休妻再娶,可男人總是這樣,這個決定明明是他深思熟慮做出的好買賣,可當王夫人得知消息後,率先把和離書交給他後離開,他又像蒙受了情傷般心如刀剜了許多年,直到如今,王夫人仍是他心頭不可碰的傷疤,誰都不能提。

皇後覺得可笑無比,倘若她是你一生摯愛,你當初又為何要放棄她?是你做出決定放棄了她,又為何受了委屈般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我的頭上?難道是荀家沒有依言推你上皇位?

但這些話皇後都不敢問,面對滿宮的冷寂,她只能把眼淚一點點咽回去。

無論如何,即使她生不出兒子,還是靠著荀家守住了後位,這是她賠進青春年華後唯一還握在手裏的東西,她不能放棄。

所以,這件事絕不能洩露給文帝知道。

皇後緩過神來,道:“你真的打算要用這件事威脅本宮?當年的追殺可是荀家主使,陛下能厭棄本宮,同樣也能厭棄荀府,你不要前程了?”

她說出這話時才覺得不妥來,這威脅對荀引鶴來說根本是綿軟無力的。他若是在乎前程,當初也不會把自斷前程的把柄主動送給文帝了。

於是她急急忙忙地補充威脅道:“陛下若是厭棄了整個荀府,賠進去的可不只前程那樣簡單,你可得想清楚了。”

荀引鶴有些憐憫地看著在後位上被威脅地毫無還手能力的姑母,其實他一直不明白,都這樣了,還如此在乎這個後位做什麽。

明明她與文帝才是夫妻,可她只能承受文帝的怒火與所謂的尊重,夫妻二人生分到她竟然都還沒有看穿文帝的為人。

其實文帝早把原配忘了,他所記住的不過是一個年少時光的懷念而已,這樣的懷念與左膀右臂比起來,實在算不得什麽。所以即使知道了王夫人早亡的消息,他也只會把怒火發洩在無關緊

要的皇後上,而不會動荀引鶴分毫。

利益的算盤,文帝總是撥弄得清楚。

就像荀引鶴求娶江寄月時,談起原配,不過是打個親情牌罷了,他知道能讓文帝動心永遠是他的忠誠,他所能帶來的利益,以及拿捏他的把柄。

他借著婚事已經投誠地徹底,文帝怎麽可能會為了個早死的女人拆散這個政治聯盟,能被威脅到的只有皇後而已。

荀引鶴道:“侄兒若沒有想清楚,就不會來見姑母了???。”

多殘忍啊,口口聲聲喚著姑母,薄唇上下一碰,說得卻全是威脅的鈍刀子割肉的話,皇後真想問問,你們男人是不是都是如此,傷害起親近的人總是手起刀落地毫不手軟。

皇後道:“引鶴,你真地要如此對待姑母嗎?是她做的不好,姑母只是想糾正她而已。”

荀引鶴道:“姑母若是真的懂什麽是好,就不會守著空蕩蕩的坤寧宮這樣多年了。”

殺人誅心莫過於此,皇後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只覺那氣血猛地湧上心頭,激烈地在心臟裏滾動著,可她的手腳卻又冷又麻,她好像被丟進了冰窖裏,又好像被火焰炙烤著,等反應過來時,已經淚如雨下。

荀引鶴彬彬有禮道:“侄兒媳婦若不好,侄兒會親自管教,就不勞姑母費心了。”

他語畢,轉身便離去。

就像十步殺一人的劍客完成了一次刺殺,懶於欣賞垂死之人掙紮的神色,拔劍離去,絲毫不關心他造成的疼痛還有多久才會消失,那些血還要噴湧多久才會徹底停止。

過了好久,皇後才尖叫聲,拿起一個蓋碗砸向了地面,瓷碎的同時壓抑的嗚咽聲像幽靈般浮蕩開來。

荀引鶴提前歸府了,果不出意外的,被荀老太太叫去,他看了眼天色,若是在半個時辰內能出來,還能陪江寄月用上晚膳。

他今早出門前答應過她的。

荀引鶴收斂神色,進了上房。

荀老太太把婢女都屏退了出去,沒讓荀引鶴坐,只問道:“今天府裏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荀引鶴不喜歡荀府,對整個荀府充滿著隔閡與疏離,但這不代表他不會掌控荀府的動向。

他不願管府裏的事,是覺得那些打鬧還沒動到他頭上,他懶得摻和,他掌控荀府的動向,也是為了防止有一天打鬧的動靜大了,他反手就能撲滅。

這一切,荀老太太都知道。

荀引鶴道:“嗯。”

荀老太太道:“說說看,你是什麽想法。”

“金嬤嬤明天不會來了。”

這不是什麽想法,而是一個結果,荀老太太心裏微動,知道他應該是見過了皇後。

“江寄月永遠都是江寄月。”

這才是荀引鶴的態度。

荀老太太眼皮微顫,道:“她如果永遠都是江寄月,這個荀府留不住她,又或者,你們遲早會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

荀引鶴道:“兒子不會。”

“你不會,但她會。”荀老太太道,“她嫁進來才四天,但已經表現出了對荀府規矩的不適,你需知這種不適,不是初入陌生環境,初識陌生規矩的無所適從,而是打心底的不認可,是厭惡!”

荀引鶴沈默了。

荀老太太道:“她適應不了荀府的規矩,最後不是她離開荀府,就是荀府把她給熬死,引鶴,抑郁而終不是什麽奇談。嫁進來前,娘替你試探過,她對於做荀家的主母是有一定的覺悟,也願意做出犧牲,所以趁現在,還能改變她,你要試著改變她。”

荀引鶴道:“可是娘有沒有想過,你根本不需要改變她呢?”

荀老太太道:“你讓她保持天真,在後宅裏根本等於要她的命,引鶴,你是男子,你不明白女子的苦。”

就像荀老太太,一生榮華富貴,衣食無憂,無論去到那兒,都受人敬重,人生贏家也不過如此。

可是她的夫君在她生下嫡子前,就已經有了庶長子,夫君掌控欲又強,她根本無從哭起,只能聽母親的話把孩子抱過來養著,等了兩年尋了個法子去母留子。

而就算是她的嫡子,生下來後就沒喝過她一滴奶,才牙牙學語就被抱離身邊,受著最嚴苛的教育。她每次回憶起那不及凳子高的小身影需要趴著桌子才能夠到紙,卻還要把筆綁在手上練字都要哭。

可是夫君不能理解,還要說她婦人心軟誤事。

她活這一輩子,好像什麽都沒缺過,可從沒有夫君疼愛,兒子親近,有的只有世俗規定的典範——所謂相敬如賓,所謂孝順恭敬。

但她到底熬過來了,因為還未出閣前,她就明白了婚姻是什麽,但江寄月不明白,她還在期待天真的一世一雙人,這樣的性子在後宅裏怎麽能活下去?

荀引鶴道:“娘親所擔心的無非就是納妾之事,我這麽多年都不近女色,沒道理有了娘子後卻管不住自己,妻妾之爭,嫡庶之別,卿卿永遠都不需要懂。”

荀老太太冷笑道:“你可以不喜歡別的女人,難道你不需要為子嗣考慮了嗎?”

荀引鶴道:“卿卿還年輕,我們可以生。”

荀老太太道:“她與沈知涯那兩年,肚子可沒有大過。”

荀引鶴道:“娘放心,兒子不至於如此沒用。”

荀老太太道:“後宅的女人,除了子嗣外,最要緊的還是得有用。”

荀引鶴道:“兒子也請娘教她如何管家,可是那些禮儀大可不必。”

荀老太太道:“她日後宴客見人,若是禮儀出了紕漏,丟臉的是你,是整個荀家,到時她給你添許多的麻煩,你還能這樣縱容她嗎?年輕人總是這樣,喜歡的時候千好萬好,若不喜歡了,天真也就成了愚蠢。”

荀引鶴眸光微閃道:“卿卿的禮儀沒錯過,她只是不像其他貴女般有那種,”他笑了笑,含著譏諷,“腰肢柔軟的風情獻媚,可兒子就是喜歡她的純真自然。兒子覺得這三十年的審美也早已固定,除非腦子撞壞了,絕不會突然拋棄璞玉去撿頑石。”

荀老太太道:“所以你覺得我教她這些,還都是我的錯了。”

荀引鶴道:“兒子並不是這個意思,畢竟娘做這些也是為了我們兩人能長久,可是兒子希望娘也可以推己及人,娘應該知道,兒子最討厭什麽。”

荀老太太徹底沒話了。

早在靜文堂的事傳過來後,荀老太太就猜到荀引鶴會怎樣說服自己了,因為一個母親最難以忘懷的就是孩子受的苦,荀引鶴只要提這個,就能永遠捏住她的軟肋。

她不喜歡這樣,可是又做不到不心疼荀引鶴。

其實江寄月今天吃的苦頭——不多,她甚至都還來不及吃——當年荀引鶴哪樣沒嘗過?甚至因為荀老太爺對他給予厚望,那些苦更甚。

她很想說,你吃得苦,你媳婦也該吃得。

可是荀引鶴已經明言說了,他不喜歡。

不喜歡那些規訓,不喜歡壓抑本性的假人,不喜歡一潭的死水。

也罷了,往後他們相看兩厭也罷,走散了也罷,至少江寄月說過她不後悔,荀引鶴這些日子笑得也比過去幾年多得多了,她還管什麽?

不管了,隨便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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