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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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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用膳時荀老太太還是派人來叫他們了, 大約也知道荀引鶴與府裏有隔閡,於是那借口就托到了江寄月身上, 只說:“新婦進門, 該坐在一處用個膳,彼此熟悉一番。”

這話說得有理,何況又是老太太親自讓人來喚的, 不去,於情也過意不去,江寄月便看向荀引鶴, 荀引鶴卻仍舊拒了:“飯後我會攜新婦給娘親去請安的。”

很不給荀老太太留情面。

江寄月小聲問他:“這樣是不是不大好?”

荀引鶴語氣很淡:“沒什麽不好的。”

江寄月便不好說了, 小廚房很快端上午膳,他們對坐著一起用過了。

因為之前便與荀引鶴朝夕相對過, 此番江寄月出嫁,一點作為新婦的羞澀都沒有, 更多的是對人情往來的忐忑,是以才剛用晚膳沒多久, 她便催著荀引鶴帶她去上房。

荀引鶴皺了皺眉頭, 有些不大喜歡。

在別院時, 兩人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沒有誰能打擾他們, 江寄月的心大半都是掛在他身上的, 可現在嫁給了他, 名分是有了, 可還沒等到他把心完整地掌過來,那心又分了大半出去給別人了。

他似乎虧大發了。

江寄月起身經過他時, 荀引鶴的大掌握住她的細腰, 將她攔了下來, 江寄月疑惑地望過來,那一眼懵懂中帶著忐忑,荀引鶴一頓,收回了手。

罷了,她也不喜歡荀府,還願意費心費力地融入這個環境,還不是因為他。

是他沒辦法讓她嫁進一個氛圍松泛的家庭。

江寄月見他無端伸手攔她,又無端縮了回去,疑心他是有話要說,湊上前,道:“怎麽了?”

荀引鶴道:“沒什麽啊。”

江寄月卻不信,道:“可你看上去並不開心,眉頭皺皺的。”她伸了手,在他眉間撫了撫,似乎想幫他撫去那些不快的情緒。

荀引鶴莞爾:“確實沒什麽。”他拍了拍她的臀部,“不是要去上房?穿好衣裳,我帶你去。”

江寄月咬唇瞪他眼,捂著臀走了。

上房內,荀老太太側臥在榻上,由丫鬟跪在地上用美人捶替她捶腿,並不見謝氏,郗氏倒是在,荀簡貞,荀夢貞,荀淑貞三個姑娘也是在的,只是荀淑貞年紀小,又沒受過正經教養,在椅子上坐不住,總想文姨娘抱她。

荀老太太的眼皮略微往上翻了翻,似是被小女孩的聲音吵鬧得不快了,郗氏忙吩咐文姨娘把荀淑貞抱出去。

荀老太太道:“等等,”她緩緩睜開眼,看向郗氏,“你去抱她。”

郗氏有些猶豫:“淑貞不讓媳婦近身。”

荀老太太道:“你才是她的正經嫡母,哪有嫡母抱不了孩子的道理。”

荀淑貞養到八歲,只跟著文姨娘,沒見過郗氏,究竟誰是她的母親,荀淑貞自然清楚,沒道理就因為身份的差別,她就拋開生她養她的文姨娘不認了。

何況孩子敏感,她又是在郗氏剛經歷了喪子之痛時被領回來的,那些被郗氏隱藏得很好的厭惡仇恨,她都有所察覺,因此在她心裏,郗氏就是要把她從母親身邊搶走的壞女人,於是還沒等郗氏靠近,她立刻就哭鬧起來。

那聲音可真是大,幾乎要把屋頂掀了起來,只聽得荀老太太不滿地皺眉,兩個姐姐也受不住地移開了目光。

郗氏尷尬又無辜地站著,看著荀老太太,似乎在說,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要抱她,是她不要我抱,至於為何入府這麽多時日了,還不讓我親近,這其中緣由,我反正也近不了她的身,你別問我。

荀老太太見那哭鬧總也止不住,動了氣:“伺候三姑娘的婢子呢?怎麽連個姑娘都哄不住?”

文姨娘急得滿頭大汗,怎麽哄,荀淑貞都不理會她,只在她懷裏哭著要和她回家,還說著什麽‘壞女人才不是我的娘’,文姨娘眼見荀老太太耐心耗盡,快要發怒了。

江寄月便是在此時與荀引鶴進了屋,原本快要凝固的氛圍因為她稍許流動了些,可也沒有任何的變化,不過是多兩個人看她被叱責,掌嘴罷了,文姨娘抱著荀淑貞絕望地閉上了眼。

見到了二兒子,荀老太太在發怒邊緣的情緒才稍加平緩下來,等兒子與兒媳請過安,都坐下了,她還多問了兩句可用過午膳,午膳吃了什麽。

荀引鶴都答了。

荀老太太點點頭,又道:“新婦剛入府,該時常來上房走動,熟悉府內事務,往後我也好把中饋慢慢交給她。”

郗???氏不惹眼地瞥了眼江寄月,江寄月沒說話,是荀引鶴替她答的:“閑暇時兒子會多陪她過來的。”

竟然護得這樣緊,深怕府裏的人把她吃了似的,郗氏捏了捏手,越發覺得孩子的哭鬧聲頭疼難忍,她剛想借著三房主母的身份訓幾句話,便聽江寄月笑道:“三姑娘哭了這樣久,累不累,渴不渴啊?”

很溫婉,很和氣的語氣,重點是沒有居高臨下的管教與命令,而是平等地對話,荀淑貞的哭聲便停了下,她八歲了,不是聽不懂人話。

江寄月笑道:“若是渴了,讓姨娘餵你盞茶潤嗓,難為三姑娘年紀小小,聲量確實大,聲音也好聽,若是好好學些歌藝,便是響遏行雲,餘音繞梁三日也不能絕。”

荀淑貞在文姨娘懷裏小聲說道:“娘親歌聲很好聽,她可以教我的。”她擡起臉,卻猝不及防被文姨娘掐了一下,文姨娘那張臉臊得擡不起頭。

妾也有多種多樣的,良妾更體面,可惜文姨娘不是,她原是歌姬出身。

江寄月卻道:“是嗎?文人墨客常拿宋詞譜曲,東坡之詞曠達疏放,易安之詞婉約典雅,稼軒之詞豪放悲憤,都是上佳的詞曲,姨娘唱於三姑娘聽,既是開蒙,又能教她唱歌,還是潛移默化影響她樂觀忠君,欣賞生活,一舉三得,才是詞裏見文章呢。”

文姨娘的眉頭舒展開來,她從前便多是伴著文人游湖,那些酸腐文人譜了曲,便要聽她唱,文人誦唱是風雅,她唱卻是賣弄風情,是下賤,讓她在府裏總也擡不起頭。

迄今為止,也只有江寄月給了她這個體面。

郗氏聽說,笑道:“二嫂嫂似乎對詞曲很有研究?”

正經人家的姑娘會學古琴,卻不會學唱歌,古琴是君子之樂,自然要學,歌聲算什麽?不過是用來取悅男人罷了。

江寄月道:“詞曲沒有研究,我於這上並未有多少天賦,也是憾事。否則我便能學孔夫子的樂觀,哪怕絕糧七日,外不通絕,也要弦歌不衰。”

郗氏頓住,江寄月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並沒有與她爭鋒相對,只是結束了一場閑聊罷了。

荀老太太此時緩聲道:“老二媳婦出身詩書之家,學識淵博,你們無事,可以坐而論道。”

郗氏幾乎被這句話荒唐笑了,江寄月張口就來的《論語》典故可不是她們這等世家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學的,她們素日所學不過是《女戒》、《女訓》之類,那種東西,能論出什麽道來?

可荀老太太不僅沒有點出來,還在明知江寄月一而再,再而三插手管她們三房的事的時候,還予以了肯定,這算什麽?

郗氏有些不平。

但荀淑貞顯然被哄好了,自她和文姨娘入府來,處處受人白眼,很少有人能誇她們,更遑論替文姨娘說話了,所以她也忘了方才的危機,對江寄月道:“二嬸嬸,我娘唱歌很好聽的,你什麽時候可以讓我娘唱給你聽。”

這句話若換做旁人來講,是一種羞辱,可是小姑娘心思單純,她只是希望有人能發現姨娘的好,能喜歡他的姨娘。

江寄月道:“好呀,不過要挑個好時節,最好是春暖花開的時候,我們也效仿古人踏青出游,於河邊放歌縱情,聲振於林。”

久未開言的荀引鶴接話道:“若屆時能寫出一篇《蘭亭集序》那樣的文章就更好了。”

江寄月便笑道:“夫君笑話我呢,我是寫不出來的,還要夫君多多費筆墨。”

荀引鶴便笑她:“慣會偷懶的。”

方才是女眷紛爭,荀引鶴並不好直接出面,選擇在此時卻是正正好的,如今荀老太太發話,荀引鶴收尾,兩人都對江寄月插手三房的事沒有異議,郗氏就不能多說什麽了。

郗氏逼著自己把翻滾上來的情緒強行壓下去。

這件事說來也是她的緣故,江寄月根基未穩,照理來說荀老太太不會如此魯莽讓她直接和郗氏起沖突,可是荀淑貞進府大半年還不肯與郗氏親近,還沒被調/教過來也是不爭的事實,荀老太太也能理解郗氏有怨氣,可媳婦有怨氣歸有怨氣,絕沒有因為媳婦的道理,把荀家的兒孫給弄廢了。

荀淑貞才八歲,又不是不能管教了。

畢竟比起血脈親情來說,荀淑貞才是內人,而郗氏到底不姓荀,因此既然郗氏不願管,就讓能管得去管,這既是對郗氏的敲打,也是對江寄月的能力的一種測驗,和表現的機會。

而荀引鶴護著江寄月,單純只是因為他要護江寄月。

何況許多在別家都忌諱的事,在荀府卻是稀松平常,莫說是嫂子插手弟妹院子裏的事了,荀老太爺還掌權時,連幾個兒子的房裏事都管,荀引鶴承繼了他的掌控欲,作為家主,他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

對江寄月的維護會變成對郗氏的打壓,這樣的事荀引鶴不會沒有意識到,可是他並不在乎。

因為不在乎除江寄月之外的所有人,因此也不必在乎她們的想法,荀引鶴的想法就是這樣的樸素。

所以盡管江寄月的初衷是好的,這件事在荀引鶴與荀老太太的插手下也變了味,可她還一無所覺地對著荀淑貞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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