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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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引鶴啞然失笑, 手伸下去,按住她的手, 讓江寄月的手能更緊地摟住自己的腰。

他的體溫滾燙, 還帶著他固有的茶香與書卷香,柔柔地包圍著她,沈澱出不一樣的香味來。

荀引鶴道:“其實是習慣了的。”

他的聲音低醇, 說話時像是開了壇陳釀:“兄長出事時,母親哭了一夜,可還能怎麽辦, 還是要習慣的。”

所以後來他也習慣了點著孤燈度過漫漫長夜, 那些難以開解的悲傷,戒備, 仇恨,孤獨, 也慢慢地隨著黑沈的夜色消散,只是荀引鶴清楚地知道, 它們並沒有消失, 而是與他融合, 成為了面目猙獰的自己。

江寄月搖了搖頭, 她的臉頰蹭著錦被, 頭發蹭亂了, 有桂花香味被蹭散了出來, 讓荀引鶴錯以為一株桂花樹在他面前顫顫地開出花來。

江寄月道:“不好的事情, 我們不要習慣它。”

荀引鶴低笑,聲音裏有了少有的愉悅, 他道:“好, 我們不習慣它。”

門被叩了叩, 是侍槍熬好了藥端來,江寄月忙起身下床理了理起了褶子的衣裳,開門去,侍槍沒有見過江寄月,卻很淡然,直接把藥交給她。

江寄月端完藥走回去,荀引鶴是傷在肩背,只能趴臥著,吃藥並不方便,江寄月便一勺勺地餵給他。

他們從前不是沒有比現在更親昵的時候,但都不如現在這般溫馨,荀引鶴收斂了他的鋒芒,乖順地喝著江寄月餵過去的藥,有時候被苦到了,睫毛會微微發顫,但不抗拒,像只很乖很乖的貓。

奇怪了,在江寄月眼裏,荀引鶴竟然也會有收起了爪牙,成為了如此無害又可愛的生物的一天,她自己對此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餵完了藥,江寄月放了藥碗問他:“可有糖漬梅子,讓你換換味。”

荀引鶴認真思考了會兒,道:“有的,你過來,我指給你看。”

江寄月不明所以走過去,見荀引鶴要握她的手便也遞了,卻不想荀引鶴手上帶力輕輕一拉,她的身子猝不及防往前跌去,勉強靠另只手撐著才沒壓住荀引鶴。

她正要說他兩句,荀引鶴的手卻握住她的後腦勺壓了下來,香苦的中藥味盈滿嘴,江寄月想說他實在太亂來,荀引鶴卻抵得更深,到了末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道:“甜的。”

江寄月的臉紅了,嘟囔道:“老不正經的。”

荀引鶴悶笑。

江寄月推了推他:“你趴好,我看看呢,有沒有扯到傷口,再發一次高熱才有你受的。”

荀引鶴便聽話地趴好,又怕江寄月看了嚇到或自責,道:“執行家法的那兩個仆從是聽令下手,因此別看傷口嚇人,但其實只是些皮肉傷,沒殃及骨頭,略趴兩天等肉長起來就好了。”

江寄月看了後,卻還是懨懨的。

荀引鶴道:“再陪陪我罷,這段時間正是關鍵的時候,我恐怕不像從前那般自由地能去見你,趁著今夜還有時間,我們都說會兒話。”

江寄月道:“你挨了這頓打還不夠嗎?”她以為荀引鶴付出的已經足夠多了,再多她也不舍得了,道:“若實在艱難,要不還是算了。”

荀引鶴嚴肅起來:“什麽算了?你要跟我算了嗎?”

江寄月指指傷口:“真的不值得。”

荀引鶴道:“卿卿,你是心疼我,所以才這樣說的,對不對?”

江寄月低了眼。

荀引鶴嘆了聲,道:“卿卿,你看著我,我已經不是毛頭小子了,我比你還大九歲,仕途也走到這個位置,沖動與我早已沒了幹系,我願意這般做,必然是因為我覺得值得。你很好,你值得我這樣付出。”

江寄月的鼻頭有些發酸,道:“我和沈知涯是青梅竹馬,你是知道的。從前什麽海誓山盟的話沒有說過,有時候我嘴饞想吃串糖葫蘆,卻懶得下山,也是他幹完活後又走了十幾裏地去鎮上買回來,然後再趁著夜色給我送上來,走的滿頭是汗,卻一點也不在意,眼睛亮亮地把糖葫蘆遞給我,看著我吃。他來回走了快五十裏地,卻連口水都沒有喝,那時候我覺得嫁給他,我會很幸福,他也這樣說,他說娶我會是他這輩子最高興的事。”

“可是最後他還是後悔了。”

這樣的傷害,不是說能忘就能忘的,江寄月吐出那口血後,吐掉的不僅是愛,還有愛人的能力,她變得多疑又不安,想要靠近暖源,卻又害怕自己會被再次拋入黑暗中,被嫌棄,被質疑,被說得一文不值。

她能察覺到荀引鶴已經在盡力給她安全感了,但是他們的日子太淺,感情也太淺,沒有辦法撫平沈知涯的背叛帶來的深刻傷害,所以江寄月對於荀引鶴也覺得很抱歉。

她知道???他喜歡的那個自己是過去的自己,那個完整的,擁有蓬勃生命力與數不清的愛的自己,而不是現在這個敏感又多疑,連愛與被愛都要遲疑的自己。

一日兩日還可,等日子長了久了,荀引鶴會不會感到失望與疲憊,甚至討厭起她。

因為是她把他喜歡的女孩殺死了。

江寄月不知道,她只是沒有辦法自控地胡思亂想著。

荀引鶴用手撐起自己,似乎是想坐起來,江寄月忙扶住他,荀引鶴卻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讓她撞進那包容的茶香與書卷香混合出的溫柔中。

荀引鶴道:“以後這些話我少說些,不給你壓力了,你只要感受我做了什麽就好了。卿卿,漂亮話誰都說,幾次的小殷勤在巨大的回報面前不算什麽,你要看的是在每次選擇後,我都是為了什麽。”

江左楊沒有出事前,沈知涯娶江寄月完全是高攀,不僅有如花美眷做嫁娘,還有江左楊的名聲也不知能給他添多少磚加多少瓦,有這樣的好處在前,沈知涯自然願意走個五十裏地買串糖葫蘆。

只可惜,江寄月一直沒想明白這層,那時候的她,眼裏沒有名利,這世間所有的人都只是吃五谷雜糧的普通人而已,世家清流,貧民子弟,沒有任何區別。

所以在她眼裏,沈知涯的愛也不該摻雜其他,因此最後他的背叛才會迅猛如疾風。

荀引鶴道:“我告訴你這些日子我們不好相見,不是因為還有阻攔,所有的阻攔都已經被我擺平了,你只需等著陛下賜婚,安心做新娘子就好。”

江寄月小聲問道:“那是因為什麽?”

荀引鶴道:“你忘了,你還沒有和離。”

江寄月小小“呀”了聲,道:“那我什麽時候回去找沈知涯和離?”

荀引鶴道:“你與他的關系素日在旁人眼裏如何?”

“不好……也不壞吧。”沈知涯很少帶她見人,少有的借送解酒藥時的露面也都是被匆匆趕走,江寄月有些洩氣,“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在人前說我的,但至少昭昭來我家幾次,沒有看出什麽來。”

荀引鶴道:“既然如此,你又以什麽樣的借口與他和離?你與他和離後,我又要等多久,大家才不會把這兩樁婚事聯想在一起,說你是是嫌貧愛富?一年,還是五年?我等不及。”

江寄月想了想,荀引鶴說的確實沒有錯,便是如今和離了,她搬走後獨居,最是容易出是非的時候,她不能與荀引鶴有往來,否則很難不被人嚼舌根。

可這是非究竟要什麽時候才能過去,大家才會覺得她重新議親也沒問題了,江寄月也沒數。

江寄月道:“你主意多,你拿個主意。”

荀引鶴道:“我的主意是,近幾日回家關好門窗,看看書,畫會子畫,不必出門,等時機到了,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了。”

江寄月聽得是滿頭霧水,不知他究竟在賣什麽關子,想問荀引鶴,荀引鶴卻兩手捂住她的耳朵,道:“小女孩,臟事就不要聽了。”

江寄月狐疑看他:“你又要去算計沈知涯了?”

荀引鶴吃味道:“怎麽,舍不得了?”

“哪能舍不得,要是舍不得,上回你針對他,我就說了。”江寄月嘀咕,“虧你能想到那種方法。”

荀引鶴笑笑:“既然不心疼他,那就只管等著看好戲罷。”

江寄月緊握他的手道:“沈知涯如何,我不關心,但是娘親……”在荀引鶴灼灼目光註視的壓力下,江寄月終於遲鈍反應過來,改口道,“沈姨她素來對我不錯,我有些擔心她。”

荀引鶴漫不經心道:“我只是放了個餌給沈知涯,要不要上鉤還是看他。如果這般還能闖出禍來,她總得接受自己究竟生養了個怎樣的兒子。”

江寄月默了默,道:“她好可憐的。”

“所以啊,前車之鑒,我們需得避開。”荀引鶴道,“往後我們有了孩子,我們得做一對嚴父嚴母好好管教他,讓他天天抄聖人書,背錯一個子就罰跪祠堂,不準吃飯。”

“你那是好好管教嗎?你那是虐待孩童。”江寄月道,“你要這樣,生了也不讓你養,沒你這樣做父親的。”

荀引鶴淡淡地笑,他沒說這是他做孩子時的真實經歷,只是哄江寄月:“好了好了,我知道錯了,以後生了該怎樣教,全聽卿卿的,我不會做父親,就不來亂指揮了。”

這也是句實話,荀引鶴已用上他所有愛意去做一個好夫君,等輪到父親這個身份,恐怕他的愛意已經所剩無幾,何況他對所謂的好父親實在陌生。

但這已經是後話了,荀引鶴有時候深夜抱著江寄月,摸著她平坦的小腹時都會覺得驚異,這樣小的地方竟然能孕育出他的孩子嗎?

這樣的驚異與他對自己的質疑時常交疊著出現,但看到江寄月對養育孩子的期待,他便什麽話也沒說。

他只是道:“卿卿以後會是個好母親的,只是也要教教我,該怎樣做個好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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