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這般好

關燈
李雲哭得昏天暗地,直到哭不出眼淚,慢慢哽咽起來。那時候已經月上中天,他驚覺白公子就這麽抱著他站在水中泡了好長時間,慌忙連聲催白公子上岸來。白公子拖著濕漉漉的半身挪到荷塘邊,一身濕衣裳拖拖沓沓,尚有衣擺淹在荷塘水中,在月光映射下似乎連著皮肉都是這麽長在一起的。

李雲給他擦擦尚未洗幹凈的臉頰,白公子趁勢就親上去,起先是咬了李雲上唇,接著便是下唇,舔了舔他的嘴角,又含住他唇中央。李雲讓他含住唇,手一時間不知該放哪兒,最後輕搭在白公子肩頭上,隔著被窩讓他親個快活。有那麽幾回唇邊碰到舌尖,輕擦一下,李雲哽咽一下,又擦一下,又哽咽一下,待白公子把舌頭塞進來時,李雲竟打起嗝來了。白公子無奈收回嘴,親親李雲的嘴邊,連著被窩將人又從窗子處帶回房內。李雲被弄到耳室的床榻上,之前裹在身上的被子又濕又臟,早讓白公子塞回自己床上去了。

李雲摸黑點了耳室的燈火,外頭白公子翻箱倒櫃找衣物更換,一會兒翻出外衣的褲子,一會兒摸出過冬的襖子。李雲實在瞧不過眼,借著耳室透過來的燈火,過去隨意抽了一套中衣給他。

白公子先前的衣物染了血,經過一夜浸泡,暈染得更厲害。李雲將這些染血的衣裳捋成一團塞到耳室床下,尋思找天弄個火盆燒了一了百了。最後兩人縮在耳室的床裏,李雲困意漸起,靠著白公子的身上,百般無聊地耍手指頭。燈火映出他指頭伸縮堆疊,時而是會飛的鳥,時而是會叫的田蛙。白公子聚精會神地看著,後頭就忍不住伸出手去學了;十指扣來挖去,沒個正行,讓嘚瑟發笑的李雲弄出一個狗頭哇嗚一下吃進“腹中”。

白公子低頭看著被李雲雙手包裹的十指,瞬間洩去力道,柔柔軟軟地將手至於李雲手掌中。他較李雲年長好幾歲,身軀也比李雲高大健壯,便是一雙手都是大李雲小一圈。手掌雖大,卻粗糙的很,只要認真去觀察,便能發現手指上消不去的小疤痕——即便繭再厚實,指縫間依舊清晰可見。

李雲手繭也厚,那是長年累月勞作留下的痕跡,抹不去的。兩雙粗糙的大掌相互廝磨,李雲擡眼對上白公子的視線,半是玩笑道:“都瞧不出哪一只是我的。”想想又道:“初來白府的時候,有一回遠遠在涼亭處見著一個貴公子,我便想這人長得既好看又富貴,真是羨慕啊……”哪曉得原來貴公子有著一雙與自己無異的粗糙手掌呢。

白公子聽到好看二字就悶悶發笑,接著李雲的話說:“我初見笙兒,也是艷羨得很。”

李雲頓住,啞了聲,猛地縮縮手,卻讓白公子反攥在手心中。

“記得她身穿藕色衣裙,紮了兩發髻,右手似乎拿著一根糖人,左手拿著個熱包子,從我跟前走過。”白公子沈吟,過一會繼續說:“我又餓又冷,就一直盯著那個熱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嚇著她,她瞧了我一眼,猶豫一下,把包子遞過來。我拿了包子張嘴就咽,差些還噎著了。”說著說著便陷入思緒之中,說:“最是記得的,有人喚了一聲笙兒,她嘴邊的痣還跟著嘴角慢慢笑了……”目光自遠而近,停在李雲嘴邊,那處平白光滑,哪來的黑痣呢。

李雲難堪地發笑。

白公子的指頭在李雲嘴邊摩挲,蹭著蹭著就蹭到李雲一行熱淚。他擡手摸摸李雲的臉,邊擦邊揉著。李雲讓他揉得不舒服,淚眼朦朧地睜開眼,邊哭邊笑說:“……我家中窮苦,年少時沒餓著已是稀罕。若有這麽個熱包子,怎麽會塞給你呢,肯定自個先吃了。”

聞言,白公子也笑了。他笑意在眼裏,慢慢流轉成莫名的高興。

“年初在廟會,你手裏拿著個熱包子,好似燙手得不行,左顛顛右顛顛,都舍不得下嘴。”

李雲一聽,越發糊塗。不過說起年初廟會,他倒是有些記憶。當時陸有恒領著他出來看熱鬧,途中買了個熱乎乎的大肉包子給他。他舍不得吃,還在左右為難要塞在哪裏才好,便讓一小乞丐盯上了。那小乞丐是個女娃兒,長得又瘦又黑,一雙眼餓得發亮,嘴上饞得口水都要流一灘。李雲瞧著她兩條臟臟的歪辮兒,忽地想起家中同樣餓得發饞時能流一灘口水的小妹,苦惱一會就把包子塞給女娃兒了。

白公子似在深思,目光柔和,好像一汪溢著春情的水。

“我一眼就瞧見你了。”他說:“這般好的人兒,我一眼就看到了。”

這世上百般好的人不多,這般好的人也許就一個,怎麽能錯過。

小郎君

自李雲出事,秦大夫來得可頻繁。

秦大夫雖然老,但還不至於傻。次日過來覆診,一眼就瞧出李雲的不尋常。李雲讓他看得寒毛直豎,不自禁往被窩裏縮了好幾下,眼神直飄到對面的白公子身上,就怕自己身上毛病讓老大夫瞧出來,又得熬一回“治病”的苦。

秦大夫見他怯生生的模樣,捋捋胡子就對身旁杵得像木樁子的白公子說:“人嘛,遭罪一場,歸根不好。還是那句,藥先吃,慢慢養就是。就是病治了,羅家小姐身子還算爽利?”

白公子看著李雲,笑答:“病治好了,他人自然便好。”

秦大夫皺起眉,籲氣道:“都是差些當爹的人,該積福德的都上心些,甭整日嘴上占老頭子便宜。”

白公子挑眉,應了聲好。

兩人一語雙關來來回回,李雲只能糊糊塗塗聽著。不過,也就這回兩人話裏詭異,後來秦大夫循例過來把平安脈,話就天南地北地轉,每每李雲都讓他唬得不行。有一日秦大夫說起走江湖時巧遇奇人,那人看上去是威風凜凜的大俠,肚子挺得像個懷胎八月的婦人。

李雲心中一凜,終是明白老大夫這幾回侃侃而談的緣故,便嘴上嘴巴,睜著大眼睛看著秦大夫。

秦大夫說得興起:“起初還以為是個女生男相的婦人,後來那人突然就倒下!我一瞧,不得了,肚子動彈厲害,好似是要生娃兒一般。那時候對方痛得奄奄一息,老頭子行醫多年,自然不能見死不救,便褪了她褲子替她接生。結果褲子一脫,瞧了個真見——那人原來是個雙兒。”

李雲吃驚:“雙兒?”

秦大夫繼續說:“天下之大,何其不有?物本有萬象,人自然也如此。走江湖這麽多年,甭說天生三只眼的,便是兩個頭的都大有人在!心若處之泰然,何用他人三寸口舌丈量?小郎君、是或不是啊?”

李雲張張嘴,許久說不上話;擡頭看看跟前的白公子,又看看老大夫,才徐徐答一句。

“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