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郎中(上)

關燈
陸家安在離白府稍遠的地兒,雖然有些偏,但靠近正大街;沒有車水馬龍的熙熙攘攘,卻也不是太偏僻的旮旯地兒,於陸家確實是塊寶地。陸家左右各有巷子,左邊那條靠近正大街,巷道寬敞明亮,雖有些彎折,但每每鱗次櫛比,看起來舒服得很。哪像右邊的巷子,又狹又窄,彎彎曲曲,這頭看不見那頭,就遠遠看見深巷陰暗暗的,頗有點駭人。

米鋪掌櫃的聽聞陸家置業,早早就過來看過,對此十分滿意。也難為親事因彩禮一拖再拖,於是乎就近定下了初八。

而初八這好日子說來就來了。

蕙萍送禮來,李芳夫婦高高興興迎上前。那紅紅的錦盒一揭開,李芳大吃一驚,連忙把錦盒遞到陸大爺手裏。陸大爺一瞧,不得了,是一對小玉人兒!通體晶瑩剔透,姿態可人,真是寶貝!

李芳拉著蕙萍偷偷說:“夫人這禮、怕太貴重了……”蕙萍還沒回話呢,陸大爺就罵李芳見識短:“婦道人家沒眼見!白府啥沒有,就這麽幾兩重的玩意兒也看著自個慌!”嘴上這麽說,手裏卻寶貝得不行,粗糙大掌摸了幾摸才把錦盒蓋上。

蕙萍笑道:“這賀禮哪有輕重之分,姐姐莫自己慌了。夫人就是尋思這對玉人兒意頭好,照我的話淺白些,就盼著有恒侄子給陸家添丁呢!”說得李芳夫婦歡喜得不得了。李芳讓陸大爺收好賀禮,她拉著蕙萍聊得歡。倒是和蕙萍一同來的李雲就早早被打發到屋子裏頭閑逛。

他兩來得遲,陸有恒領著兄弟扛起花轎接新娘子去了。陸家鬧喜慶的親戚不少,在陸家的新屋裏頭人擠人的,李雲等了許久才能看到貼了大紅喜字的新房。

新房內被褥泛紅,刺繡是鴛鴦戲水,上頭撒的是百合蓮子紅棗花生。端著紅蠟燭的小桌子上是個綁著紅帶子的小簸箕,上頭是系上小繡球的秤桿。桌子一頭還有甜湯圓一碗,筷子一副,酒具一份,酒杯兩只。

十根指頭能數盡的東西,點起了李雲一點點興奮。

若是有一日,他能有這麽一個屋子,擺上這麽一副景象,配上兄弟扛起的花轎,一路吹響的嗩吶。然後他一身大紅衣走在前頭,迎面就是笑。才想想,就真的這麽笑出來了。李雲略帶雀躍地摸摸門前的喜字,才摸了兩指微紅,就讓人給擠出來;剛退過去幾步,竟一腳踩到陸大爺腳上。

陸大爺腳上吃痛,手也讓李雲撞了一下,差點摔了手中寶貝得很的錦盒。他定眼一看,見是李雲也就不客氣,粗聲粗氣地說道他幾句,讓他到門前去。李雲只好出了陸家門,跟著其他不相識的人在門外等著看花轎。

李雲百無聊賴的,身邊婦人吱吱喳喳,吵得不行,還不如在白府發呆來得自在呢。剛這麽想著,身邊就有一把女聲細細叫道:“……可不是嘛!說是瞧著過不了年末,上年果真就走了!那回兒我可是真聽見的!錯不了!……這醫術神著呢!”

李雲把臉掰過去,直直盯著說話的女人。只聽她與旁人繼續說:“……那郎中專愛醫治疑難雜癥、你那些小病小痛的,哪入得了人眼!”旁人啼笑皆非靠到她耳邊說了幾句,兩人意味不明地笑笑,她就說:“得得、他老人家就住這巷子後頭,門口掛著一面八卦鏡呢!”說罷又嘀嘀咕咕地兩人低聲笑談起來。

李雲朝著婦人示意的巷子看去,正是陸家右邊的小巷子。他正要細聽兩婦人的話兒,前頭嗩吶一陣響亮,有娃兒大叫:“花轎來咯!花轎來咯!”惹得眾人紛紛湊上前去。李雲也回過頭,不遠處的兩婦人對對眼色,看了李雲一眼,都走了。

待李雲發現擠不進人潮看花轎時,剛剛閑聊的兩個女人不知在哪個地兒看熱鬧去了。

郎中(中)

陸家喜宴就擺在家門前的大街上,整整擺了八桌。陸有恒領了新娘子拜堂的時候,李雲壓根擠不進門去,只好眼巴巴在外頭聽門內的熱鬧。

倒是宴席開了,蕙萍坐在屋內一席,沒見著李雲才四處張望起來。陸家屋裏擺了兩桌,坐的都是長輩好友,堪堪坐滿。正要敬酒的陸有恒也沒瞧見李雲,剛好聽見身旁蕙萍問起,他便大咧咧地說:“怕是在外頭耍呢,我喚他進來。”說罷就出門找人去了。

陸家門前的喜宴坐的幾乎都是陸大爺那邊的親戚。李芳作為外嫁女,在這頭沒幾個親人,老父母身子也不好,不願意熬舟車勞頓之苦,便沒過來。這眼下沒一個人認識的,李雲更不好意思坐一桌,就傻乎乎站著。陸有恒出來將他拉進去,一邊走一邊哭笑不得:“你小子真不省心,哥哥我大婚,還得操心你肚皮的活喲!”李雲嘿嘿笑笑,讓蕙萍招手喚過去挨著坐下。

陸有恒忙著敬酒招待賓客,李雲實在餓得不行,宴席一開就忙著填肚子了。蕙萍見他胃口大開,真有些吃驚,尤其是那些腌菜,李雲根本吃得停不了嘴。她只得叮嚀他慢些吃,小心別噎住。

這日天色一般,宴席剛到尾聲就開始灰沈沈的。外席的人一見天色不對,都提早散席了。李芳夫婦與新郎倌忙得幾乎不沾座,剛招呼親朋入席就忙著敬酒,現下人早早散席又前來道賀幾句再走,只得再招呼道謝。

蕙萍一看天色不好,欲和李雲回去白府,李雲吞吞吐吐磨磨蹭蹭,就是沒隨她意。蕙萍不好在陸家大喜之日鬧騰,只好對李雲說:“阿雲,這般罷、天看著就要下雨,我回去捎把傘過來。到時候你就得與我回去了,知道麽?”

李雲樂了,笑著不住地點頭。蕙萍沒好氣,只得先和李芳告辭。蕙萍是想著李雲難得出來散散心,於他確實算是好的。馬車一來一回,也就半個時辰的事兒,哪作其他想法。偏生李雲自剛剛聽了外頭兩婦人的對話,心裏頭像生了一根刺,就這麽紮在胸膛上,每每想起都是隔靴搔癢。待蕙萍前腳一走,他就溜出陸家,往右邊的深巷躥進去。

那時臨近傍晚,天色陰沈,一條蜿蜒的小巷子左拐右拐的,好像一道迷障在跟前。越走越僻靜,越走越暗沈,越走越心慌。若不是巷子裏頭住著的人家開始點了燈,柔柔的火光透著木窗縫隙透出來,李雲當真沒勇氣再走下去。

好容易到了巷子尾,李雲一眼就發現掛著一面八卦鏡的門戶。那木門緊閉,對聯也是舊兮兮的,門楣上安著的小八卦鏡子都封了塵,顯得邋遢。屋裏好似點了燈,木門的門縫透著一點光亮,李雲湊過去在門縫處瞄了許久。隱約瞧見裏頭有人走動,他縮縮身子,咽咽喉,無措地左右觀望,又漫無目的地端量這扇木門。

他勸自己說:怕啥怕呢、若是真把病治好了,那得多好的事兒!病好了,他便回鄉去。鄉裏人再也不會瞧不起他,家中老父母也不用再為他傷神。日後自給自足,賺夠銀子後,還能像恒哥一般娶妻呢。那得多好的事兒、多好的事兒!

他眼瞼顫了顫,伸手敲了敲門。

木門咿呀一聲開了,一個留著白胡子的老頭探出頭來,瞧見李雲就問:“小夥兒、幹啥呢。”

李雲結結巴巴地回話:“瞧、瞧病來的!”

老頭招呼他進來,咿呀一下又把門關上。

李雲誠惶誠恐地站著,屋內就一張長桌顯眼。桌上點了一盞油燈,照亮桌子到門前一片地兒。其餘地方都隱在灰暗中,勉強分辨出不少雜物,弄得屋子裏越發局促。老頭到長桌後方坐下,不悅地喚了楞在原地的李雲:“瞧啥呢!要看病就坐過來!我事兒多著吶!”

李雲只好快步上前坐下。老頭抓住李雲的右手,壓著脈搏把脈,過一會就皺皺眉瞇起眼打量李雲;問道李雲近來是否嗜睡,胃口有異。李雲想想,說是。

“我蘇郎中行醫多年,從不治尋常的病癥。”老頭收回視線,摸摸羊胡子說:“你這小癥,我可沒功夫與你耗!走罷走罷!”說罷就起身趕人。

李雲聽得一頭霧水,只好問:“我這病是能治不能治!”

“不治不治!”老頭不耐煩地揮手讓他走。

李雲這下總算聽出門道了。

這是能治,不治而已。

他喜出望外,只覺得眼前的老郎中就是菩薩下凡!他一把拉住蘇郎中的手,又笑又著急:“大夫可要救救我!若能治了這病,我定給您老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郎中(下)

蘇郎中家中的門開了關,斜對門的那戶人家聽著腳步聲走遠了,便偷偷開了窗,見人影已經消失在拐彎角才出門到了蘇郎中家裏。她招呼也沒打,推門就進去,順手還帶上門,問:“那人咋了?”聽這嗓音正是之前李雲碰見的婦人。

蘇郎中哼一聲:“窮酸玩意兒、還能咋的!”

婦人不信,狐疑地撇嘴道:“不對呀!之前我瞧著他衣裳料子不錯,合該是有身份的人吶!”若不是這般,誰有那閑工夫嘮嗑那麽久呢。

蘇郎中不屑地笑笑,“都是些腌臜的娼門玩意!便是仗著罩了那些光鮮衣衫,還不是爛蹄子的底子!”婦人一聽,撇嘴笑了,催他繼續說。蘇郎中大搖大擺地往長桌後頭一坐,指指桌面就把剛剛的事兒由頭至尾說一通:“我剛把他的癥狀一說,嘖、他臉都青了。求著我給他治病!結果我一說這個,都不敢吭聲了。”兩指摸摸,比比銀子的姿勢。

婦人嘖聲:“原來是個金玉其外的窮東西!白白浪費老娘唇舌!”

蘇郎中捏捏羊胡子說:“著急啥呢、我話都還沒完吶。”又聽見婦人嘟噥“白忙活了”,便搖頭說:“這也難說,我倒瞧著有戲。”說罷朝婦人打打眼色,讓她靠過來些。他嘴抿一下,細細笑出聲來:“我剛把的脈,可是喜脈!”

婦人大駭:“那不是小夥兒麽?”

“誒誒、見識短!你瞧見過哪家大戶家中媳婦懷上了,還讓她穿著男裝出門去浪蕩!”

“喲、姑娘啊?真是夭壽了!莫不是私下懷了,想來打胎罷?!嘖嘖!真是腌臜貨色!”婦人嫌棄說著,一擡眼就見蘇郎中笑得淫淫的,取笑道:“怎麽、你還有其他想法不成?”

蘇郎中漫不經心道:“有又何妨嘛。”說罷兩人好不正經地笑了。

此時外頭烏雲滿天,雨早就無聲無息地下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