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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二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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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哭累了,竟抱著身子睡過去。可睡夢中一點也不安穩,總覺得喪魂失魄的,半夜裏就跳醒了。

身後那人似是在熟睡,李雲摸黑爬起身,好容易在床邊尋到自己的褲子套上,可是腰帶已經被扯斷,他只能攥著褲頭慢慢挪到門外。腿間疼痛難忍,他走了幾步都疼得要哭。慘淡的月色照著他狼狽的模樣,看著他幾步一歇。好容易回到小屋子那頭,笨手笨腳地推門進去,吱呀的開門聲在夜色裏很是明顯。

李芳就是被這一道開門聲嚇醒,自以為屋裏進賊了,匆匆點了小燭臺出了房門。小燭臺的火光不大,隱隱約約照出縮在門口處的身影。她一看便在夜色中認出是讓蕙萍叫走的李雲,一口惡氣上來就道:“三更半夜的、偷偷摸摸幹啥!不是伺候白少爺去了麽!怎麽現下回來了?!”

李雲一聽伺候兩字,只覺得渾身難受,哽咽了兩下,不吭聲。李芳覺得奇怪,才靠近一看。這一看可不得了,李雲衣裳不整,嘴上浮腫,臉上淚跡斑駁,活脫一副被欺淩過的樣子。

兩人的動靜不小,似乎打擾到陸有恒。只聽他的聲音在某扇房門後隱隱約約傳出來:“阿娘、你嚷什麽呢……”嚇得李芳趕緊把李雲推回他的小隔間,帶上門。隔一會陸有恒揉著眼睛開門,李芳佯裝淡定道:“我睡不著起夜而已,你趕緊去睡!明早還要去米鋪呢!”

李雲鎖上門,聽著外頭兩人的對話,爬上床拉起被子把自己蓋住。即便蓋得嚴實,他還是覺得冷,整個蜷縮成一團,嘴一癟,嗚嗚地低聲哭了。

外頭很快就靜下來了,李芳推推小隔間的門,沒推開也就走了。她回房躺下,卻輾轉反側整夜都睡不著。

次日一早,她去尋蕙萍。

蕙萍起先吞吞吐吐,最後才坦白。

李芳大怒:“我當你是好姐妹,都已經提醒你了!這樣一鬧,這孩子下輩子還能過麽!”

蕙萍只覺愧疚,沒答話。

李芳繼續說:“這麽作踐人!我這當二姑的還哪有臉面見李雲那孩子!”

蕙萍只得說:“這事是我辦得不好。日後我定多打點打點,讓李雲衣食無憂也是不成問題的。白夫人最是大方,定不會虧待李雲!”

李芳說:“哪還能有日後!你與白夫人說說,賞了這孩子治病的銀子,我安排他回鄉去!”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蕙萍焦急地拉住李芳:“好姐姐,我是錯了,可也錯有錯著!白公子現下可寶貝李雲了,如若李雲走了,真鬧騰起來,你我也省不下心呀!”

李芳聽得自個兒都七上八下的,可還是強硬地說:“不行!我是他二姑,不能明知是虎口還要推他進去!”

蕙萍真怕李芳把李雲送走,把心一橫,斥罵:“你還是有恒侄子的親娘呢!自己娃兒的前途都不要了麽!”

契據

李雲是餓醒的。他恍恍惚惚地爬起身,只覺身上又累又虛,肚子餓得不行。好容易爬下床才發現自己竟然沒換衣裳,褲子因為沒腰帶系著,早就褪到小腿處。兩腿間斑斑駁駁的白點,他看了一眼,立馬脫下褲子在腿間胡亂拭擦幹凈。待他換好衣裳出門去,發現已經是日上枝頭了,居然沒人過來催他起身。

屋內靜悄悄的,隱約聽到外頭與平常一般忙碌吵雜。李雲不敢在屋裏翻東西,想著平日裏夥房的廚子挺和善,看能不能去那兒討點剩飯填一下肚子。他才出門,蕙萍正在不遠處往這邊走來,瞧見李雲了,竟挽起裙擺小跑過來。

李雲沒發現她,剛走幾步便讓蕙萍拉住。他大駭,嘴上抖抖,怕得都說不出話來了。蕙萍見他一臉憔悴,心裏頭也過意不去。她放輕語氣,哄道:“阿雲吶、身子還好啊?”

李雲整個人都哆嗦起來,臉煞白煞白的,竟不知如何回答。蕙萍見李雲已經傻懵了,深知昨日遭罪得厲害,輕輕拍拍他的手背,嘴上又溫柔了幾分:“還未吃過東西罷?你隨我來,夫人給你備了好些吃食呢。”

白府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可自昨夜起李雲便深感消受不起。何止消受不起、他想想都要膽寒發豎好幾回。李雲狠命地抽回手,蕙萍拉都拉不住,差點還摔了。只見李雲鐵青著臉,差些就要尖叫出聲:“我不去!”說罷就要走,蕙萍喝住他:“李雲!你這孩子可要傻了不是!事兒怎麽都拎不清吶!夫人讓你過去、甭提是非道理,主子就是咱們的天,還有不去的理了?你也別犟、到了夫人那兒,順著點,好處多得是!怎麽這小腦瓜兒就是不開竅呢!”

李雲咬牙:自己不就是順著順著,都讓人順到床榻上去了。這麽一想,人雖然虛得很,還是撐著一口氣跑了。蕙萍攔都攔不住,嘖一聲,暗想這娃傻呀、之後可要受罪了!

李雲走不遠,不一會就頭輕腳重,臉色慘白,扶著墻一步一步往夥房蹭去。夥房裏頭相熟的長工見他嘴唇都發青,嚇得不行,慌忙扶著他坐下。

李雲道:“阿叔、我餓得慌呢,還有剩菜剩飯不?”

長工笑罵:“看你這模樣、活脫脫餓死鬼投胎!”搖搖頭繼續道:“你等哈。”說罷,還讓其他幫工給李雲端一碗米粥水。

幫工與李雲年紀相仿,看著李雲兩三口就咽下米粥水,驚問:“阿雲,你這是餓了幾天不成?”李雲苦笑,沒回話。剛好長工捎了飯菜過來,李雲顧不上其他,直接扒飯去了。才半碗飯下肚,李雲也算是活過來。這時,有個奴婢探頭進來問:“李雲可在啊?”

幫工答:“在這呢。”

那奴婢這才走過來,李雲一看,不認得的。

李雲不認得,夥房的長工可認得,何止認得,簡直賠笑道:“這不是齊簾姑娘麽,有啥要吩咐小的們?”

齊簾掃了李雲一眼,抿抿唇道:“你便是李雲了?夫人尋你尋得著急呢,你倒有閑心尋吃的。”眼兒也不再李雲身上逗留,直接飄到門外去,隨口就說:“你收拾收拾,隨我去夫人那兒。”末了還哼笑一句:“我可不像蕙萍那般好相與,她請不動,我弄得走。動作麻利些!”說罷就出門去了。

李雲端著碗,一臉不知所措,還是長工撈過他手上的碗,催他趕緊跟上。李雲哭喪著臉,腳下生根一般任長工怎麽推搡都不肯挪半步。這時,門外冒出兩個護院朝裏頭看看,兇神惡煞地瞪了一眼李雲兩人,道:“哪個是李雲啊!再不走、可要捆著去了!”

最後李雲是被護院架走的。其實也不怪他不識時務,他一看這陣勢腳都軟了,再加上昨夜裏受的罪,怕不被架過去,自己是走不到夫人那頭。

白夫人果真給李雲備了一桌子的美食,可惜已經放涼了。白夫人嘴上依舊含著笑意,瞧見李雲被架過來也沒做表示,只讓護院把人安安穩穩放到桌邊的椅子上。她看著畏畏縮縮地低著頭的李雲,示意蕙萍給他上一碗熱湯。

白夫人說:“齊簾這丫頭年紀小,直腸子,做事呀沒有蕙萍細心。”說罷就拿起雙箸給李雲夾了一塊甜食,“可處久了、也就覺得她人做事還挺讓人放心的。”

李雲偷偷瞥了白夫人一眼,嘴巴張張,還沒等他開口,白夫人又道:“你名兒叫李雲,是撫州浙陽縣人?那離這兒可遠了。年紀輕輕孤身一人到這來,倒也是本事。”

李雲不知道怎麽答話,蕙萍送上熱湯一碗,招呼他先喝了。之前那碗米粥水自然比不上真材實料的熱湯,李雲忐忐忑忑地咽下一口,熱氣慢慢下到胃部,整個人才緩緩舒展開來。

白夫人觀察他好一會,問:“聽蕙萍說,你在家中排第三,兄妹年歲不大罷?”

李雲喏喏答:“家中長兄比我大五歲。”似乎這一句開了口,後面的話也慢慢跟著來了:“家裏勞力不多,老父母年紀也大了,小的、小的想著回老家幫忙。”

一旁的蕙萍聽了這話暗叫不好,李雲垂著頭沒看見,她可親眼看著白夫人神色驟變。

白夫人說:“難得你一片孝心。”說罷喊了外頭的齊簾,齊簾走進來把一張紙攤在李雲面前。

李雲沒學過字,上頭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看得他滿眼發花。他狐疑地看看白夫人,然後又看看默不作聲的蕙萍。“夫人,這、這是……”

齊簾道:“你與白府當長工三十年的契據。”

李雲驚慌失措地蹦起來,幾乎要把跟前的齊簾撞到在地上!他剛退兩步,在旁守著的護院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李雲摔一跤,趴在地上好一會才回過神,滿眼卻是白夫人錦繡裙擺。白夫人籲一口氣,慢條斯理地挑了一小塊松糕放進嘴裏,似乎對眼前一切都視若無睹。

齊簾剛站穩就怒瞪了地上的李雲一眼,張嘴就斥道:“不識擡舉!白府這契據可不是誰都能簽!”

“我不簽!我不簽!”李雲急急大叫。

蕙萍替李雲幹著急,可又不好插嘴,只得打量起白夫人的臉色。

齊簾繼續道:“好呀、我現下就去報官,說白府裏頭鬧賊了!而且賊膽不小,連夫人的鐲子都敢偷!”

李雲爬起身,怒紅臉頰爭辯:“我不是賊!那是夫人賞我的!”

齊簾勾唇笑笑:“瞧這話說的。是不是賞你的,全憑我這一張嘴。”

李雲這下真蒙了,想到自己枕頭下的玉鐲子,頓時是啞巴吃黃連。他慌張地朝蕙萍看去,蕙萍低著頭一聲不吭,連眼角兒都不曾朝他瞥來。

這都是個套兒——李雲傻乎乎地矗在原地。

齊簾把手上的契據整整,靠過來說:“贓款一百貫,可要判刑一年,每增加一百貫,多服刑一年。那鐲子可金貴,估計你得把牢都坐穿了。牢裏頭啥人都有,就關在一個隱隱暗暗的地兒裏,你身子骨好不好?可受得了吶?”一句句都戳在李雲的心坎裏,直把人戳得三刀六洞。最後她又把契據攤開,一雙杏眼直勾勾地盯著李雲,一字一句道:“畫押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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