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鐺鐺鐺……”露臺上響起激蕩的琵琶曲，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露臺處，只見露臺上有一面十米來高的白色幕布，那嘈嘈切切的琵琶聲便是從幕布後傳來，此刻已有宮人將露臺四周的宮燈悉數熄滅，唯有那白色幕布在一片黑暗中尤為顯眼。

忽然幕布之上燃起一片紅光，煙塵滾滾，似是烽火綿延，狼煙四起，那琵琶曲一聲聲拔高，高到極致時猶如銀瓶乍破，刀兵突起，只聽那刀劍聲喑啞，一下，一下，刮著人的心尖……

南宮驚鴻握著酒杯的手微頓，黑曜石般的眼眸凝視露臺的幕布，入眼一片猩紅，是火是血是戰爭，心道，天恒這場會演好大的手筆。

昭陽正換好了衣服，狼藉的桌案也由宮人換過，好不容易鎮定下來又被這緊促的曲子震得渾身發抖惴惴不安。

“好淩厲的曲子！”明凈握著的筷子折斷，白玉般的手指被紮出血痕猶不自知。

晏鳳歌挑眉，奏出如此殺伐之曲，天恒國這次的會演倒是有些意思，拿起酒杯晃了晃，敬對面的蕭煜，卻意味不明地望了一眼蕭煜身邊專心聽曲的花落，琉璃鳳目在燈影下閃爍著耐人尋味的幽光。

蕭煜拿起玉杯回敬晏鳳歌，紫眸中一片清冷，對於晏鳳歌的挑釁絲毫不讓。

琵琶曲一聲一聲壓抑下來，似有似無卻壓得聽曲的人發瘋，似乎暴風雨前的寧靜，似乎有什麽恐懼不安蟄伏，如野獸捕獵時先收起了爪牙，一步一步在漫天黑暗中伺機而動。

蕭煜微微側頭對花落道：“落落，你譜的曲子？”這些日子妙善常來府中找這小妮子，神神秘秘的，這次負責會演的是妙善，如今蕭煜可以肯定這曲子出於花落之手。

花落淺笑，嘴角蕩起梨渦，“不是我譜的，拾人牙慧而已，這是我家鄉的名曲，叫做十面埋伏”，花落相當滿意這個舞臺效果。

蕭煜點頭，曲中有刀兵暗藏，可不就是十面埋伏嗎？

正在這時琵琶聲絲絲縷縷與周遭響起的繁雜之音勾纏，幕布前出現紅色和黑色兩個軍陣，戰鼓號角聲震天，刀兵起，兩個軍陣混戰起來一時之間露臺之上，幕布之前，融入戰場廝殺，烽煙滾滾，聲動天地，屋瓦若飛墜。金鼓聲、劍弩聲、車馬聲不絕於耳，連天的紅色戰甲猶如巨浪翻騰，逐漸將黑色戰甲掩沒……

只聽那幕後旁白似無奈似惋惜，高唱道：“任那西楚霸王勇武冠天下卻又怎敵他漢軍十面埋藏步步殺，寡不敵眾，非戰之罪，非戰之罪也。”

這時幕後曲風一轉，演奏出夜深沈的曲目，幕布上情景轉換，一片蒼茫曠野，有孤月懸掛天幕間。

琴音停歇，萬籟俱靜，有清音乍起，“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一襲紅色的高挑背影輕輕移步走向前面荒郊站定，抓住披風回眸剎那，如火的披風，一段回旋圓弧，一段淒淒圓滿。

紅衣女子猛擡頭見碧落月色清明，悠悠念道：“雲斂清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雍容而英武，這覆雜的氣質出自女子身上美得矛盾卻也美得讓人神迷。

而花落在看到紅衣女子亮相的剎那，入口的香橙奶露差點噴了出來，說好的女主角虞姬由九娘來飾演的呢，怎麽突然變成了魏少卿？蕭妙善那個導演在幹嘛？難道是想看安玨飾演的項羽和魏少卿版的虞姬上演一段曠世基情？

花落驚愕地瞪著魏國公版的‘虞姬’仿佛被點了穴，露臺上咿咿呀呀的唱詞卻未停歇，只見‘虞姬’輕移蓮步低嘆淺吟：“月色雖好，只是四野皆是悲愁之聲，令人可慘。只因秦王無道，以致兵戈四起，群雄逐鹿，塗炭生靈，使那些無罪黎民，遠別爹娘，拋妻棄子，怎地叫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爭何事，贏得沙場戰俘寒，哎、哎、哎。”

忽而幕後悠悠傳來淒淒的圩聲，剛起時只是絲絲縷縷，慢慢若洶湧波濤環繞拍擊而來，‘虞姬’腳步一頓，側耳傾聽，那歌聲淒涼哀婉：“九月秋涼兮，四野飛霜，日月征戰兮，終歸漢王。白發老母兮，盼斷肝腸，妻子何堪兮，獨守空房……一旦交兵兮，槍尖而亡。骨肉為泥兮，同戰沙場，何不思故兮，各奔家鄉？居家團圓兮，永得安康……”

“虞姬”仰首閉目，竟是四面楚歌。

旁白嘆道：“沙場壯士輕生死，十年征戰幾人回？”

如今糧草斷絕，漢軍狡詐設下十面埋伏，又唱起這四面楚歌，縱楚人驍勇，久苦征戰，思鄉之切，萬般情緒都被這聲聲楚歌勾拉出來，引人肝腸寸斷，士氣全無。

席間之人無不被露臺上的戲勾住心神，明明是看戲的人卻仿佛已入戲中，貴族少女和貴婦人們甚至心生不忍拿出帕子抽泣，她們看慣了風光霽月的才子佳人，突然來這麽一出烽火硝煙卻也是深深震撼。

“伐國之道，攻心為上，好計，好計啊”，晏鳳歌手指劃過酒杯的杯沿，靠著座椅，鳳目微瞇，論勇武他不如蕭煜，而陰謀詭計蕭煜不如他多已，就且看看，若他來做漢王，蕭煜做那西楚霸王，這戲的結局又待如何？側頭對身後的內侍李成恩道：“這戲唱的甚合孤意，讓人學著點，回去可常常唱給孤聽。”

“不戰而屈人之兵，確是好計，天恒安排的這出戲也確實是好戲，呵，先聲奪人啊”，南宮驚鴻飲下了一杯酒，眉峰微蹙，天恒來這麽一出確實在會演拔了個頭籌，作戰常說一鼓作氣，有了會演振奮人心的氣勢之後，再論文武比拼，怎麽看天恒都有更大的贏面。

“什麽計不計的，本宮可不如你們這些男人計較的多，不過本宮愛看美人，這出戲倒是讓本宮入了迷”，明凈托腮看著露臺上愁眉不展的‘虞姬’心生憐惜，面王則喜，背王則悲，強顏歡笑卻不沈郁，好個烽火佳人，只是明凈卻不知這佳人其實是個男人。

蕭煜看著戲，不由與尚未出場的霸王惺惺相惜起來，“可惜了，這漢王太過卑鄙，四面楚歌，軍心渙散，勝負已定”。

花落點頭，深以為然，劉邦確實是個小人，項羽卻是英雄，可惜小人得志，英雄末路，黑暗世間便是英雄冢，蕭煜也是英雄，花落卻不願他葬送在權利烽煙中，想著不由看著蕭煜的側臉，看入了神。

“落落，你在偷窺我？”蕭煜轉頭貼著花落的耳朵低語，聲音低沈卻帶著撩人的親密，“我的傻姑娘，你在擔心什麽呢？”。

說著蕭煜伸手撩起花落垂落在耳邊的發絲，“我不是西楚霸王，你也不會是虞姬，我雖然不屑陰謀詭計卻也絕不會讓你我一同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不屑卻不是任人宰割，他蕭煜有傲氣同樣也有絕對的實力。

聞言，花落臉蛋微醺，“什麽霸王虞姬，不與你胡說，我看戲”，尷尬間，側過頭去，一雙杏眸一眨不眨盯著表演的露臺。

這時臺上虞姬正唱道：“這敵人寨內竟有楚國歌聲，莫不是已經攻下楚地，俘虜了楚人？我想此事定有蹺蹊，不免進帳報與大王知道。”幕布上景物轉換，片刻虞姬便入帳中。

那霸王一亮相，花落原本目不轉睛的眼角直抽。

她說怎麽好好的虞姬換成了魏少卿，原來是要配蕭妙善這個女霸王，顯然妙善公主這個亮相也讓在場其他的人擦了擦眼，不免幾分意外。

畢竟花落安排這個戲與京劇又不一樣，並沒有讓演員們畫上大花臉，魏少卿的長相扮成女人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可蕭妙善這個妖氣美人兒來扮縱橫天下的霸王就有些差強人意了。

妙善踩著松糕朝靴也比魏少卿矮些，這景象就仿佛花落之前看電影裏梁朝偉版的周瑜和林志玲版的小喬，好在兩人之間的默契沖淡了些違和感。

花落扶額，眼尖得看到幕布角落裏紫霄和晉雲對她猛招手，於是花落只得起身，無論如何這出戲還得好好演下去。

“咦，攝政王妃離席了呢，看來還有好戲？本宮越來越期待了”，明凈望向蕭煜身邊的空座位，眸子微動，只那雙眼總讓人有一種隔著煙波，霧裏看花之感。

“怕我那傻子皇妹會讓皇太女殿下失望了，除了模仿狗一類的牲畜叫喚爬行十分逼真，我那皇妹可沒有什麽過人之處”，想著蕭煜與花落間親密，想著蕭煜對花落的維護，想著她今日在宴會上丟掉的臉面，昭陽袖子裏的手指掐入手掌直至珊瑚護甲斷裂。

嫉妒怨毒憤恨在心中猶如野草瘋長，她離明凈座位近，一聽明凈開口便忍不住出聲奚落，那個只會學狗叫的冷宮小賤人何德何能成為尊貴之人眼中的明珠？

“住口”，南宮驚鴻溫和的臉龐上突然騰升起淩冽的煞氣，如果不是在天恒，如果不是在國宴上，就憑昭陽剛剛出口重傷花落的話語，他便會毫不猶豫的掐死她。

昭陽咬著牙也抑制不住身體的顫抖，這樣的南宮驚鴻讓她連出言頂撞的勇氣都沒有，多可笑，她一個嫡出的尊貴公主卻連罵那賤人一句都不可以。

“本宮總聽說有些自以為是的人最愛以己度人，以為自己如何，他人也便會如何，自己傻便認為他人也傻，自己是瘋狗便以為世人都是瘋狗，原本，本宮還不相信有這種人，如今昭陽公主倒是讓本宮長見識了”，明凈瞥了昭陽一眼，懶得再多言，轉眸專註地看著臺上。

晏鳳歌眸中閃過暗芒，靠著座椅，廣袖下的手指正輕輕撫弄著一只琉璃瓶子，學狗叫？學狗爬？小東西曾經受過那樣的欺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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