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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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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琴足足被埋在地下將近二百年之久,直到半月前才剛剛從見天日,大家且看!”

他的手一點點地掀開那塊覆在琴身上的絲緞,冰雪般透明的琴身一角遂漸在絲緞褪去之後顯露了出來——

那琴通身透明,微微反正清淺的藍紫色幽光,琴身上除了琴額出一行小小的金漆落款之外毫無任何的花紋。它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同時卻也美得不能再美,仿佛多加一毫一厘都是造物的浪費。

映物隨顏色,含空無表裏。持來向明月,的皪愁成水!

“這是……”妝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念喃著,她唇齒微動,眉心皺緊,思緒隨著那絲緞的滑落有一瞬間無法言說的觸動!

妝衣每天都會幫傾羽擦拭保養他的那張冰魄十二弦,對這琴的模樣自然是再熟悉不過。可是這張琴,雖然它的外型和傾羽的那把冰魄十二弦一模一樣,但是它給人的感覺,那種由內而外的、來自精神上的震撼,卻又和傾羽的冰魄十二弦截然不同!

如果琴也是寄宿有靈魂的話,那麽這把冰魄十二弦和傾羽的那把相比,便是一種水與火、桀驁與溫潤、抗爭與順從的反差!

這琴一出,座中眾人全都來了精神,連方才在鑒琴之事上碰了一鼻子灰的布羅掌簿都跟著瞪大了眼睛。傾羽微微側過頭,全神貫註地聽著在座眾人的動靜,他一向喜歡把目光緊緊地跟著別人,哪怕是看不見,他也覺得把耳朵對著別人是很不禮貌的,但這一次,他卻一反自己平日裏的習慣,只為了能將關於那張琴的訊息,聽得更清楚一些。

是否真的如黃員外信中所說,這就是夙桐的那把冰魄十二弦?

“真乃絕世罕物。”陶夫人一臉驚嘆道:“敢問黃員外,這琴通體晶透,是何材質所做?”

“是何材質黃某不知……不過在場的傾羽琴師剛好有一把和這張冰魄十二弦一模一樣的琴,夫人若是問他,或許能得到答案也未可知。”潮耳羽扇掩面,笑呵呵地又把問題給推到了傾羽頭上。

“哦?”陶夫人來了興致:“妾身可否有幸借傾琴師的那把冰魄十二弦一看?”

傾羽猶疑了一下,側過臉對妝衣微微點了下頭。

妝衣照他的意思將冰魄十二弦從琴袋中取了出來,置放在矮桌上擺好,兩把琴就這樣隔著幾尺的距離,從對方的反景中微妙地倒映著各自剔透的影子。

“果真一模一樣……”陶夫人嘖嘖稱奇道:“這把冰魄十二弦來自沙王墓中,卻不知傾琴師的那把出自何處?”

傾羽想到鳳鳴,微有不悅道:“家師所傳。”

陶夫人又問:“何物所鑄?”

“水碧。”傾羽淡淡地答道。

他原本想說‘蓬萊魂晶’,可是想到即便自己說了這些凡人也未必能聽得懂那是什麽,只好自掉身價,說了一個意思相近切在安川人的概念裏比較通俗易懂的名詞來。

“何為水碧?”一旁知音琴行的孫掌櫃又搶過話頭問道。

這下傾羽也為難了,他只想著說蓬萊魂晶這些人會聽不懂,卻沒想到連水玉是什麽他們都聽不懂,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水碧又喚作水玉,意謂似水之玉。”妝衣見傾羽為難,索性替他答道:“傳聞水碧乃‘千年之冰所化’,或許這也正是這琴名為冰魄的原因。”

第二佰一十九章

第二佰一十九章

“《山海經》書雲:丹山出焉,東南流註於洛水,其中多水玉。”妝衣念道:“其書又雲:逐水出焉,北流註於渭,其中多水玉;還曾有雲:又南三百裏,日耿山,無草木,多水碧。說的正是此物。”

“小姑娘書倒是念了不少。”聽妝衣說完,陶夫人付以讚賞一笑。自從方才那張沈檀香貴妃琴的鑒定開始,她便一直在註意妝衣,這個女孩眉目清淡,長得並不挑眼,但她覺得妝衣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這種氣質讓她這個宮廷掌樂覺得刮目相看,亦是惺惺相惜。

“在前輩面前賣弄了。”想到自己太張揚,妝衣趕緊低了頭去。

“不瞞諸位,關於這第二張琴,可能還存在著一些問題……”潮耳瞥了傾羽一眼,摸著下巴那一撮假胡子裝模作樣地對著眾人低哼道。

“是何問題?黃員外有話請說。”蒼老的聲音裏掩涵著一股說不出的激動,說話的正是蘇老先生。

潮耳背著手嘆了一口:“問題便是,這張琴暫時還沒法奏響。”

一張彈不出聲音的琴?連同傾羽在內,在座的眾人瞳眸皆是緊了一緊。

要知道聲音是琴的靈魂,一張彈不出聲音的琴就如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哪怕外表再怎樣光線搶眼,卻到底都是死物。

“敢問黃員外,可是這琴久埋地底,有壞損故而無法發音?”蘇老先生看著那張冰魄十二弦,有些惋惜地問道。

“黃某已叫人仔細檢查過,這張冰魄十二弦的琴身保存完好,並沒有壞損跡象,且構造也精細嚴謹,與尋常古琴無異。黃某著實不知此琴為何會發不出聲響,不過贈黃某這兩張琴的人告訴黃某,這兩張琴在出土之時,還連同著一塊極為奇怪的碑文。”潮耳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沓宣紙,交予身邊的仆從令其派發下去,道:“這便是那塊碑文的拓本。”

他說的是實話,打從伏魔得到這張琴直至交到他的手裏,二人就一直沒能將這張琴奏響,這也正是今日他們設下鑒琴大會引傾羽前來的原因之一。一來他們要借助傾羽引出鳳鳴的下落,二來鳳鳴的琴音控術太過精妙,他和伏魔想要扳倒鳳鳴,就一定要先破了他的弦音。

而伏魔查遍東陸所有在史料中有筆墨記載的奇術密傳,破解鳳鳴琴術的方法只有兩個:一則自廢聽覺阻止琴音進入腦中,二則便是由決定琴師取與鳳鳴那張冰魄十六弦材質相同的琴來彈奏,以彼之矛攻之彼盾,令其音控之術不攻自破。

仆從很利索地那沓碑文的拓印本分發到座中諸人手中,那是一段娟秀的小字,一看便知出自女子的手筆,可眾人拿到那拓本一看卻皆是嘖嘖無語。

“這上面說,待有緣人歸來之日,以琴音感化這張琴,局時冰魄十二弦的封印自解。”妝衣皺眉,望著傾羽說道。“這都什麽意思呀?”

傾羽兀自出神了一會兒,苦笑道:“她還是這樣任性。”

切,每次一走神就答非所問……妝衣在心裏嘀咕道。不過她到底是小女孩心性,對傾羽撇了撇嘴後,很快就將註意力轉移到了別處。

面對這樣一份不知所雲的碑文,座中眾人皆是沈默。唯有蘇老先生愛琴心切,不忍那張冰魄十二弦就此置廢,因而將那拓本反反覆覆地念了幾遍,忽然疑惑地問:“這碑文的意思可是說,要一個精通音律的有緣人來親自彈奏這張琴並解開冰魄十二弦上的封印?”

妝衣好奇的很,忍不住又拿胳膊肘的關節戳了戳傾羽:“哎,是不是蘇老先生說的這樣?”

“蘇老先生所言非也。”傾羽還沒回答,妝衣就見一旁的陶夫人抿著酒樽搖了搖頭:“依妾身看來,碑文所指是要一個琴技頂尖的人前來彈奏這張沈檀香貴妃琴,等寄宿在琴中的月華妃魂魄被琴音所感化,方可奏響這張冰魄十二弦。”

“陶夫人說的會更貼近一些。”傾羽附在妝衣耳側小聲地說道。

妝衣似懂非懂地點了下頭。

“哈?寄宿在琴中的魂魄?”布羅掌簿輕蔑地笑出了聲:“夫人從火鏡國遠道而來,對自己家鄉的風土有所保留也是常事。但你身為宮廷掌樂,卻將這等怪力亂神之事拿出來游說,豈不有失我安川國體?”

“布羅兄此言差矣。”蘇老先生開口調解道:“我安川的魔宗三十六教威懾東陸,而世人皆知魔宗弟子之中半數以上皆為妖族,這點連國書立傳中皆有詳細記載,布羅兄又豈能說是怪力亂神?”

“但那只是傳說罷了,人們都說魔宗的根源在我安川境內,但歷代陛下都曾派人暗中尋訪,卻沒有人知道魔宗三十六教的具體所在……”布羅雙手團抱對著天空的悠遠之處做了一揖,慍怒道:“乾坤朗朗,蒼天在上,強國須先強政,蘇老先生您當年好歹也是朝堂眾人,如何不明白這等迷信誤人的道理?”

傾羽聞言淡淡地笑了笑,對布羅掌簿的慷慨凜然不置一詞。

大概是布羅掌簿的話說的太不敬畏,連邊上一直少有發話的孫掌櫃都忍不住道:“布羅掌簿,聽聞你們典當行的祠堂裏供著一尊破天巫神像,一直保佑你們典當行財源滾滾……這說話還是謹慎一些,當心禍從口出啊。”

“幾位就非得將那些無根可查的陳年舊事翻出來自欺欺人嗎?”布羅冷冷地用鼻音‘哼’了一聲,切齒道:“鬼神之事,焉能可信!?”

“鬼神之事,焉敢不信?”陶夫人反問。

“……”

所有女人都有一種喜歡看人矛盾激化的奇怪心理,這幾乎不受年齡和區域的限制,你吵得越厲害她們便越是樂在其中,這頭妝衣聽他們頭頭是道地爭辯著,心想這罵戰倒是看得分外精彩。

好不容易等到鑒琴大會的重頭戲出場,可偏偏又這麽莫名其妙地偏了題,傾羽自然是十分無奈,但這些權貴們的交道他喲偶不知如何介入,只能手握空拳狀放在嘴邊幹咳了兩聲。

第二佰二十章

第二佰二十章

“好了!都不要吵了!”大概是妖族生性都不喜歡官場逢源的緣故,不止是傾羽,連潮耳這個冒牌員外也被這群嘰嘰喳喳的琴師弄得很是煩躁。小院中原本清雅幽靜,他這突然一喝,嚇得眾人頓時都收了聲,齊刷刷側頭望向他。

潮耳意識到自己現在還在黃員外的身份,此舉未免太過失態,連忙恢覆了敦厚可掬的表情,對眾人雙手作揖道:“是否有鬼魂附琴一說大家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但並非今番重點,倘若真能奏響此琴,黃某認為即便按陶夫人所說試上一試也未嘗不可……大家今日相聚便是緣分,我等不談國事,不談國事。”

潮耳說完‘呵呵呵’地幹笑了幾聲,捧起瓷杯便向眾人敬茶,這黃員外原本也算是播月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如此一來自是沒人敢不賣他幾分面子,只好各自罰酒,當做方才的口舌之爭沒有發生了。

“陶夫人。”敬茶三杯,潮耳擦了擦微濕的胡須,隨手將空杯遞給身邊的仆從,轉而對著座中矜持的紅紗貴婦道:“夫人方才說只要用琴音感化棲居於沈檀香貴妃琴中的魂魄、便可解開這張冰魄十二弦中的封印一事,可否當真?”

陶夫人頷首:“妾身的理解確是如此。”

潮耳心中暗喜,若真能解開這張冰魄十二弦上的封印將其奏響,那麽伏魔想要扳倒鳳鳴一事便大有希望,而他功體被廢的大仇得報之時也就指日可待!

“如此甚好!”潮耳指了指那張沈檀香貴妃琴道:“那麽在座諸位有誰願意一試?”

不知是否是因為方才陶夫人說月華妃的鬼魂附在那張沈檀香貴妃琴上的緣故,原本還躍躍欲試的座中眾人忽然都沈默了下來,冰魄十二弦的封印是否能夠解開原本就與他們無關,因而誰也不願意沒事找事去招惹月華妃的鬼魂。

“布羅掌簿?”潮耳記得方才這個人自稱不信鬼神的呼聲喊得最響。

“我?”布羅掌簿半信半疑地將手往自己臉上一指,表情很是意外:“不行不行……黃員外你看,蘇老先生和陶夫人二位樂壇元老尚且在場,又怎能輪到晚輩這個不入流的來班門弄斧?”

“布羅掌簿果真是個謙遜的人。”陶夫人把玩著手中的酒樽,斜長的眼角飛瞥了布羅一眼,似笑非笑地說道。

“呵呵,其實黃某拿著兩張琴在手也並不常用,若空是收藏的話倒有些糟蹋了這等好琴……”潮耳靈機一動,道:“人說寶劍贈英雄,良琴配知音,諸位看這樣可好?大家都是愛琴之人,今日誰若是能解開這張冰魄十二弦上的封印,黃某便將這張沈檀香貴妃琴轉贈與他。”

陶夫人有些不可置信地皺了皺眉:“黃員外可要想清楚了,這樣一張沙王墓出土切沒有壞損的沈檀香貴妃琴,市價少說也要上萬金銖。”

“錢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些人的表情讓潮耳甚是滿意,他羽扇半掩著笑道:“但為知音故,千金不盡來。”

此話放出,座中眾人無一不是蠢蠢欲動。

妝衣左右張望了下,確定大家的註意力都不在這邊,方才蹭到傾羽邊上小聲地問道:“這黃員外出手怎麽會這般大方?他是真不想要那琴了?”妝衣想了想,又問:“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還擺這鑒琴大會何用?”

“或許從一開始,他想要東西就一直與那張貴妃琴無關。”傾羽望著潮耳的方向,微瞇著眼睛沈吟道。

妝衣說得不錯,雖然他感覺不到妖氣,但是他敏銳的感知正在告訴他,這個黃員外身上,真的怪怪的。

“如何?可否有人願意以試?”潮耳笑瞇瞇地催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從人堆裏終於傳來一個聲音,似是考慮了很久,方下定決心道:“我來。”

“孫掌櫃果然好膽識。”潮耳阿諛了他一句,令手下仆從將那張沈檀香貴妃琴給擡到了他面前的矮桌上,笑道:“孫掌櫃請!”

孫掌櫃將小眼睛眨了眨,又咽了口沫子,沈氣一口兩手搭在弦上撫弄起來。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采而佩,於蘭何傷。

今天之旋,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貿貿,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

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曲聲淙淙,一首夫子的《猗蘭操》慢慢地從暗紫木色的貴妃琴上流淌出來,沈檀香的清冽伴著幽幽古曲的緩調,讓人覺得仿佛置身於塵世紛紛擾擾的鴻溝之中。兩側梅樹娉婷,滿樹洋洋灑灑的粉色絲緞在出塵的音符中像仙子的腰肢般迤邐閃過,圍著座中眾人輕笑耳語。

那曲子的節拍極慢,看似是非常簡單的一曲,不過每一個節拍和韻律之間的張弛都為孫掌櫃拿捏得恰到好處,單單這一點,沒有個十幾二十年功底的人便絕對彈奏不出來。

傾羽微微澀笑了一下,心中卻已有了定數。孫掌櫃的這琴音雖好,不過如果是要打動月華妃那般倔強的女子,只怕還差一點點火候。

“不愧是孫掌櫃,果真好琴好曲!”曲罷,座中眾人皆是連連鼓掌,連一向自視甚高的宿老顯示亦是撫著花白白的胡須讚嘆道:“《琴操》有載,先年聖人過隱谷之中,見薌蘭獨茂,喟然嘆曰,‘夫蘭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於是止車援琴……今日老夫得聞孫掌櫃一曲,乃知聖人之感懷,仿同親眼所見,當得感同身受矣。”

“不錯。”陶夫人也是讚不絕口:“此曲雖短,可韻律豐滿,正是汲取了聖人遺世而浩渺的風骨氣節,將空谷幽蘭那般不求名利,暗自芬芳的品性演奏得淋漓盡致。”她美目一轉,笑道:“孫掌櫃真乃好技巧也!”

“哪裏哪裏。孫某拙技,倒叫各位同僚謬讚了。”

第二佰二十一章

第二佰二十一章

孫掌櫃擦了擦頭上的汗珠,心中卻是暗暗竊喜,以為這張沈檀香貴妃琴已是穩紮穩打的囊中之物,於是便隨手端起桌上的酒水喝了一口道:“也不知這樣是否真的可以冰魄十二弦上的解開封印。”

“若當真如此,黃某說話算話,這張沈檀香貴妃琴孫掌櫃自可帶走。”那頭,潮耳激動地說道。想到冰魄十二弦的封印將解,他連客套地讚嘆都已經懶得去說,而是迫不及待地踱到冰魄十二弦的身旁,伸手去撥弄上面的琴弦。

指間錯落,然而那張冰魄十二弦卻沒能發出想先中的錚然之音,而是琴弦微震,極悶頓地抖上了一抖。

潮耳臉色悄無聲息地往下一沈,這張冰魄十二弦——還是無法奏響!

布羅見狀,有些幸災樂禍道:“孫掌櫃,看來還真是大家謬讚了你。”

“獻醜獻醜,孫某不過試試罷了,卻並未想過真的可以解開冰魄琴上的封印……不過這裏還有蘇老先生和各位同僚在,孫某相信黃員外一定可以得償所願。”孫掌櫃被說得面子上掛不住,客套了幾句便低了頭去喝悶酒。

一個孫掌櫃不行,但到底還請了這麽多人!潮耳咬了咬牙,依舊不死心道:“蘇老先生,在坐的就屬您資歷最老,敢問您可有興趣一展絕技給我等小輩們開開眼界?”

那蘇老先是誰?他就是個混跡官場幾十載的老狐貍!方才孫掌櫃的那一曲猗蘭操在他聽來已是演奏的很好,雖沒有說發揮到極致卻也的確是穩紮穩打挑不出什麽毛病。潮耳讓他彈琴,他若是能彈好解開那張冰魄十二弦的封印,無非也就是得到一張附上了月華妃鬼魂的貴妃琴,而且這琴還是個不祥之物,何況以他的財富來說其實也根本不缺;但他萬一解不開封印,他在這些人面前丟掉的卻將是自己這麽多年來在播月城辛苦建立的名聲與威望!

他又如何會答應?

“黃員外說這話未免也太不給其它人面子……山代有才人出,在座這麽多年青俊傑,老夫又怎敢獨占鰲頭?”蘇老先生忽然看了傾羽一眼,呵呵笑道:“恰巧傾琴師的手裏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冰魄十二弦,應該對這冰魄琴的琴性最為熟悉,老夫以為,這解開封印一事,還是由傾琴師來試最為穩妥。”

蘇老先生這話剛好戳中潮耳的心中所想,於是他順水推舟道:“傾琴師意下如何?”

傾羽淡淡地笑了笑,這裏有誰能比他更了解月華妃嗎?

“正有此意。”

……

傾羽接過那張沈檀香貴妃琴在膝頭上放平,隨後將自己修長的指頭溫柔地撫摸上去,他的手指細細婆娑著那張琴上的刻紋,龍鱗鳳角,每一寸,都一如往昔記憶中的那般鮮活生動。

“對不起,來晚了。”傾羽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著,輕輕撥響了琴弦。“就讓我代他為你彈奏一曲吧。”

一縷涼風輕盈地掃進小院,吹起滿園梅樹上曼妙的輕紗,傾羽十指掄動,悠遠的音符便如自琴弦上融化一般,行雲似地卷簾而出。

江幹入夜杵聲秋,百尺疏桐掛鬥牛。

思苦自看明月苦,人愁不是月華愁。

綠苔上蟋蟀鳴響,人們仿佛隨著琴聲走近一個清虛的秋夜——那是百年前的安川帝師,更深夜闌時分萬家燈火匯成光河,秋雁振動著翅膀掠過光流之上的微涼暮色。月光微微蕩漾,琴音中似乎有千門萬戶搗衣的聲響。

這便是幾乎失傳的、只有真正天音教傳人才能演奏出的琴音!除開可以控制人的思想欲念之外,最重要的便是可以令人身臨其境!

傾羽越彈越快,十指飛撥間已是叫眾人看不清他手上的動作,琴音越過了眾人的頭頂的翩翩雲層,混合著那張貴妃琴上淡淡的沈檀香,如畫卷一般潑墨飛掃!透徹人心的琴聲中,琴身散發出來的檀木香氣愈發向著傾羽淡青色的衣裾聚攏,仿佛那香氣已通過飛動的指間與他融合在一起,越凝越是濃郁。

一曲將歇,琴聲靡靡,而那罩繞在琴弦上的沈檀香卻猶如星光一般,自琴弦上脫離而出,在半空中婉轉地四散伸展著,最後緩緩凝聚成一個飄渺的白影!

連同潮耳在內,在座眾人無一不是面露訝異之色,只見那白影越拉越長,一點一點由模糊變得明晰;座中諸人神色各異,有畏懼的惶恐,更多的卻是好奇的驚喜。

也不知是誰顫聲喊了一句,“月華妃的鬼魂出現了!”人們這才緩過神來,紛紛打起精神瞪大眼睛,只見白影之中,一個纖柔的女子身影悠悠蕩蕩地從虛無中影化成實體。

白影之中的女子面容姣好,腰肢纖細,烏發挽成華貴的牡丹髻,穿著一身鵝粉色的宮裝打扮。她就那樣在白影之中安安靜靜地出現,覆而一樣安安靜靜地笑著,眼神嫻靜而溫婉,頗有一番一顧傾城的味道。

哪知那月華妃的鬼魂剛剛顯形,便完全不理會周圍眾人各種驚嘆的目光,而是徑直飄到傾羽跟前,眼神溫柔地望著他,點著丹砂的嘴唇微微啟齒道:“小羽,二百多年不見了。”

傾羽頓時只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麻煩加量不加價。

她一個鬼魂,好端端地忽然從琴裏面飄出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靈異的了,關鍵她竟然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喊他的名字,哦不,喊得還不是名字——是乳名!如果有個鬼魂如斯暧昧地對你身邊的某個個人說那句‘二百多年不見了’,試問在場的人換做是你,你怎麽想?

不說別人,就是妝衣也正以一種喜聞樂見的姿態看著這身旁的一人一鬼。

“別來無恙。”傾羽尷尬對面前的鬼魂低聲招呼道:“月華姐姐,你好像又給我闖禍了。”

“你說他們?”月華妃左右看了看,長袖半掩著嚶嚶小口低眉笑道:“你放心好了,姐姐就是再笨,也還不至於平白給你惹麻煩……我出來的時候設了結界,我們說話他們是聽不到的。”

第二佰二十二章

第二佰二十二章

就算他們聽不到也很奇怪好不好?傾羽心裏想著,微微皺了皺眉。

如果有一天你有幸看到一只鬼和你身邊的某個人有說有笑地聊天,但是他們只是唇齒開合,而你完全聽到他們在說什麽,試過你若在場又會怎麽想?

果不其然,妝衣看著月華妃的魂魄飄在那裏對傾羽說著什麽她所聽不見的話語,而傾羽亦有唇角微動地給她回應,一時心下大驚,以為傾羽哪門子中邪了,於是在周圍眾人的目瞪口呆中狠狠地掐了他一把,急道:“傾羽!”

“嘖嘖,你這丫頭下手怎麽還是這麽狠……”傾羽本能地將身子往離她較遠的那側縮了一縮:“想謀殺親夫?”

“唉?對不起……”妝衣被他一句話憋得小臉通紅,慌忙壓低了聲音:“不過,你沒事麽?”

“沒事。”傾羽淡淡地答著,對她慰以一笑。

月華妃亦是在一旁看得有趣,眉睫微挑道:“小羽,你娶親了?”

“嗯。”傾羽難得地有些臉紅:“簽了婚書。”

“呵,當年的小家夥到底是長成男子漢了,琴技也精進不少。”月華妃的眼睫笑成一線,調侃道:“還沒有洞房?”

“……沒。”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要負了良人方才後悔。”月華妃笑盈盈地說道。她四下裏望了一望,忽然想到什麽,問:“對了,夙桐的琴還在我這兒呢,怎麽沒見他與你一起?”

傾羽的眼神黯了一黯,鼻間有些酸脹道:“夙桐……不在了。”

“怎麽回事?”月華妃瞳仁一緊,急忙追問:“他是怎麽死的?還有……”她歪著頭打量了傾羽片刻,確定他那死黑一片的眼眸裏神色有異之後,方才小心翼翼地問道:“小羽你的眼睛是怎麽了?”

“此事說來話長,不提也罷。”傾羽不願提及鳳鳴,亦不想在這眾目睽睽之下長篇大論,於是反問道:“倒是姐姐為何不去往生,要留宿在這冷冰冰的沈檀香琴中?”

“他們不明白我,難道小羽你也不明白麽?”月華妃衣袖揚起,幽幽嘆道:“我只是在等,等著看那個人最後的結局,順便想問問他,到頭來可曾後悔。”

“二百年的怨氣不散,就是為了問沙王一句話?”

“不錯。”提到沙王,月華妃傾城的笑容忽然變得哀艷,她的目光穿透傾羽望向遠方某處,吃吃地道:“我無非就是想問問他,為何要縱容那些女人來加害我的孩子?那可是我和他的孩子啊!呵,或許是我太傻,但是我總是對他抱著期待,以至於一次又一次地原諒他。他說他最喜歡聽我彈琴,於是我死後便將自己的魂魄附在了這張琴上,原本我以為他至少會來撩撥幾下緬懷緬懷我,哪知他沒有,連一次也沒有!最後代替他撥弄起這張琴的人,竟然是小羽你……”

傾羽嘆息了一聲:“那麽姐姐可還記得沙王的結局?”

“怎會不記得呢?他老無所依,到死都不曾有後嗣,臨終之前他遣散了後宮上百位妃嬪,後又覺得愧對先祖,令人將他的屍首以白絹覆面,卒年五十七歲。” 月華妃一聲淒笑,神色輕蔑道:“堂堂一代君王,妻妾成群卻落得個斷子絕孫的下場,連最後立儲繼承王位的都是親王世子……如此君王,他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姐姐可知他為何到死都無子嗣?”

“還能為何?他幾時保護過他的子嗣?”月華妃神色哀怨道:“造孽過多,惹得天怒神怨!”

“姐姐若這麽說實在冤枉了沙王陛下。”傾羽搖頭道:“姐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雖說當初沙王礙於大臣們的顏面,對於眾妃嬪加害姐姐一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過事後他也一直在懲罰自己。”

“他懲罰自己?這話怎麽說?”月華妃聽罷,神色變得有些陰晴不定道:“小羽你都知道什麽?告訴我。”

“沙王陛下覺得是他和那些妃子害了你和你的孩子,所以他和她們也不配有子嗣。”傾羽輕咳了一聲:“我這麽說,姐姐明白麽?”

月華妃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小羽你是說……是他自己絕了自己的後路?”

“的確如此。”傾羽很坦白地點點頭。

“原來他還想著我?那他為何在我離世之後從不曾碰過我的遺物?”月華妃盯著傾羽指尖的那琴,顫聲道:“莫說遺物,就連我生前住過的寢宮他都沒有邁進過一步啊。”

“他不碰你的遺物、不進你的寢宮,那是因為他不想觸景傷情。”傾羽淡淡地說道。

月華妃的聲音不由地打著顫:“原來是這樣……可、可他怎麽這樣傻?他是個帝王啊!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說著說著,月華妃竟已是雙手捂面,泣不成聲。

“小羽,謝謝你,謝謝你彈琴給我聽,也謝謝你讓我知道了當年的真相。”月華妃含淚笑著,身後沙緞飄滿梅樹,她鵝粉色的衣袖無風自動地輕輕揚起,纖麗的身影在那張貴妃琴散發出來的沈檀香中風姿翩翩。

“當初夙將他的冰魄琴桐寄放在我這裏,我等了他幾十年,他卻一直不曾來取;我唯恐保護不好,離世之後這琴會落入賊人手中,因而將琴封印。現在那張冰魄十二弦的封印已經解開,我已在這張琴中沈睡了太久,而今夙願已了……小羽,姐姐要入輪回去了。”

傾羽擡著空洞的眼眸望著月華妃魂魄的方向,微微點頭道:“小羽祝福姐姐,下一世能找到一個好歸宿。”

“謝謝你,小羽。”月華妃綽約的身影再度變得模糊起來,她舞袖飄飄,眉睫悠然:“但願我下一世還能遇見他,也還能遇見你。”

她身姿裊娜,整個人已如出現時那般融入了白色的影子之中,那白影影影綽綽地,輕風一吹,便隨同滿院的沈檀香一道,彌亂地飄散而去。

長空埃壒滅,皎皎月華臨。

第二佰二十三章

第二佰二十三章

院中沈檀香的氣味漸淡,待眾人眼前的白煙飄轉散盡,方才發現小院之中早已是琴音歇默,哪裏還尋得見月華妃的芳影?傾羽修長的手指依舊懸在弦的上方,只是空餘裊裊梅樹,魂去庭空。

座中眾人還沈溺在清冽的檀香、旖旎的琴聲與方才月華妃美妙的幻影之中,待這些東西測聽停散,眾人方才如夢初醒地緩過神來,覆又面面相覷了一會兒,終於有人開口,半信半疑地問道:“在下應該沒有眼花吧?剛才那個就是月華妃的魂魄?”

“不,不是你眼花。”潮耳怔怔地望著月華妃消失的方向道,不可思議地嘆道:“她的魂魄……黃某也看見了。”

“不愧是沙王的第一寵姬,果真是個舉世無雙的大美人啊……”座中有人連連稱讚著說。

“不錯,這月華妃的模樣確實生的美,而且她氣質婉約嫻靜,只怕連女子見了也要自行慚愧。”布羅對月華妃讚不絕口,笑道:“陶夫人以為如何?”

陶夫人以袖掩面喝了口茶,動作優雅道:“月華妃的美貌自是勝過妾身不少,妾身慚愧;不過要論起女人味的話,她卻比布羅掌簿您差多了。”

她說著斜眼看了看布羅掌簿身上那一襲華貴的深裾大衣,暗紅的底色,用極細膩的繡工刺著寓意吉祥的蓮花圖案,衣領和袖口有大片金色的滾邊,雖是進修異常,卻也的確女氣十足,俗艷可堪。

布羅得意洋洋道:“呵呵,陶夫人倒是謙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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