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南京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鄭浩龍已經在等著他了，老地方，一堆啤酒，還有燒烤。

“咱倆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坐在一起，喝著小酒聊著天了。”鄭浩龍有些感慨，開了一罐兒純生朝著天上的圓月舉了舉杯。

“大學對面兒不就是一家燒烤攤麽，常去，就是這種灌裝的啤酒，得讓老板拿從冰箱裏冰鎮過的，喝著爽。”晏淮左就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鄭浩龍扔過來一罐，晏淮左順手接住。

“是啊，也是挺多年沒回去了，不知道那家燒烤攤兒還幹不幹。”鄭浩龍悵然而笑，轉頭又問，“你還記得咱倆跑甘肅那次嗎？”

“當然記得，漠上嶺難渡，咱倆當時年輕氣盛的屁都不知道，膽子也大，直溜溜開進去那麽老遠，要不是最後靠著白天的太陽和晚上的北鬥辨認著方向，說不定路上又要多兩條野鬼。”仔細算算日子，晏淮左才發現這一晃都已經十多年了，時移世易，就連心境也不似從前了。

“哈哈哈，對，想著就後怕，換了現在我可不敢想當年那樣。但是說實話，也少了很多樂趣。”鄭浩龍一舉杯，“幹杯。”

酒液穿腸入肚，就這點啤酒誰都不會醉，只不過多了些袒露心聲的由頭。

“能出來也是因為你想起來辨認方向的方法，淮左，你總是這樣，像一個識途的老馬，其實跟在你後面一直都挺安心的。我記得當時你跟我說，要組建中國的第一支WRC車隊，我那會兒就說，一定和你一起。這麽多年過去了，現在看看，我們的夢想還是沒有實現。”

“夢想和現實總是有區別的嘛。不過也不算完全沒實現，曉峰你還記得麽，大學裏我們車隊跟他們打過比賽，畢業之後他們組建了車隊，辦的挺不錯的，前幾年的比賽我聽說還在澳大利亞那兒拿了銅牌。”

“那我要問你，你現在的夢想呢？”鄭浩龍突然很認真地問著。

晏淮左想了想，突然想到了誰，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晃著酒杯朝天上的星星舉了舉。

“我已經沒有夢想了，曾經的不管有沒有實現，現在都已經在我身邊了。我只希望啊大家都好好的，過好每一天，身體健康沒什麽大災大難就可以了。”

“都長大了，真正成一個中年男人了。”鄭浩龍嘆了一口氣，“你說如果韓斌還在，我們兄弟幾個會不會還像以前一樣，常常聚在一起，各自成家，我們的孩子相互作伴，說不定還能定下娃娃親。”

“韓斌啊。”晏淮左念叨著念叨著這個埋藏在他心底的名字，“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應該的。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都在責備我自己。”晏淮左用力睜了睜眼睛，今時今月照得格外敞亮，好像記憶裏的每一夜月光都是這樣。

韓斌還在的時候是這樣，當時在懷俄明也是這樣。

和韓斌，和鄭浩龍，和任川年喬宇，哥們兒幾個聚在一起聊著夢想。

和杜牧之，在月下向山行，看現在懷念著那些巍峨歲月。

“你想聽實話麽？”鄭浩龍問著。

“這麽多年，我不一直在等著你的一句實話嗎。”晏淮左轉頭，也是一笑。

“剛開始肯定是怪的，怪你這個領隊，怪賽事的安排。如果不是你帶著我們去了那場比賽，你決定了這個出場順序，你抽了這個簽，哪怕你去多攔一攔，韓斌是不是就不會出車禍了。”鄭浩龍的話說出去，晏淮左隱痛在心裏，這麽多年的每一夜，他都是這麽責備著自己。

“沒有誰能放下，我知道喬宇和任川年也沒有，不然他們為什麽也不再開了呢？我沒有放下，你更沒有。”鄭浩龍微微拍了拍晏淮左的肩膀，“我當年那麽怪你，現在說出來是想告訴你，其實是我自己太像個懦夫，因為這些事情明明我也可以去改變，而我卻沒有，這都是大家的夢想，大家的決定，我卻一味地要怪在你頭上，不然我就沒法逃避了。”

“所以淮左，是我一直欠你一句對不起。”

晏淮左默默無言了良久，而後聲音都啞：“你不用對不起，真的，是我對不起你們。”

鄭浩龍擺了擺手，灌了一大口，猛吸了一口氣借著酒氣才繼續往下說，“說實話，淮左，我一直都挺羨慕你的。你當年就是這樣一個人，意氣風發的，一直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的，追逐著夢想，我一直都想問你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一個人啊，對比對比我自己，什麽都不是。”

鄭浩龍垂下頭來，接著道：“我猜你一定很想知道當年為什麽我會帶著我們核心的資料投身到對家。很簡單，因為錢。”

這才是最讓晏淮左難過的理由，晏淮左強張著眼睛，把懸在眼角的一滴淚硬生生憋了回去，男兒有淚不輕彈，大男人有什麽好哭的呢。

他只不過是想起自己給鄭浩龍安了無數個理由，責備自己也好，理念不合也罷，甚至是就想看自己一蹶不振都行，唯獨一直逃避著，鄭浩龍是因為錢而做了那個決定。

晏淮左直感覺嘴裏發苦，想張嘴說些什麽卻又發不出聲音來。

“我一直不支持你帶著大家投身新能源的行當，太冒險，其實本來生活挺不錯的了，我不敢賭一個夢想，我和你不一樣。”鄭浩龍聲音也在抖，他的心情也不平靜。“我知道是我對不住你，說這些也不是求你原諒，但那會兒我爸的工程出了問題，賠了不少錢，他自己也進了醫院，都指望著我掏錢，正好對家的負責人聯系了我，開的錢剛好夠還賬和醫藥費……”

“為什麽不和我們說呢？你是覺得喬宇、任川年和我不會幫你嗎？鄭浩龍，你知不知道，就算是砸鍋賣鐵兄弟幾個也肯定會幫你把日子扛過去的啊！”月色斂住晏淮左泛紅的眼角，悲愴，又不解。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你們肯定會幫我。可是晏淮左，老子他媽不想讓你幫啊！我就是羨慕你，羨慕你這個人，我越是待在你身邊我就越自卑！”鄭浩龍突然朝著晏淮左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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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求你幫我，別說你，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站在你背後，看著你聊談著夢想，看著你為了車隊不懈地努力，看著你一手帶著我們這群初出茅廬的楞頭青一步步在社會上就快要闖出一片天地，我有多羨慕，我想成為你這樣的一個人。”

鄭浩龍突然翻身用力，晏淮左措手不及被猛地壓在鄭浩龍身下，鄭浩龍兩只手死死地卡在晏淮左脖子前，腿狠狠把晏淮左的雙臂頂住。

“也不知道哪一天起，看著你穿著打底的T恤把衣服用腰帶綁住，看著你背對著我向外面宣講，你對著舞臺的光，我就在下面的陰影裏看著你的腰背。我就在想，要是把你按在床上猛幹一頓你的屁股會怎麽扭。”

鄭浩龍如瘋如魔，死死地盯著身下的晏淮左，一只手騰出來不安分地摸向晏淮左的腰側，一直要往下帶。

“這麽多年了你背著我是不是艹了不少女的了，嗯？我知道你是直男，我曾經也是，要不是因為你……你說說我操你的時候你會怎麽叫呢？”

鄭浩龍已經要摸到晏淮左屁股上了，晏淮左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反應過來，用力抽出胳膊，把壓在自己身上的鄭浩龍的左腿卡住，用自己的腿旋絞，猛地腰身用力，以巧勁兒把鄭浩龍從自己身上翻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晏淮左用自己的體重猛地下壓，剛想下意識用手肘順勢來個連擊，還是停下了動作，右手握拳，狠狠在鄭浩龍臉上招呼了一拳。

“哈哈哈哈哈。”鄭浩龍擡手擦了擦鼻血，笑得越來越大聲。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晏淮左重重喘息著，還沒完全從巨大的震撼中走出來。

“我是瘋了。”鄭浩龍流著淚，笑著看著晏淮左。“我就是想看看你落魄的樣子，我想把你的驕傲全部毀掉，我當然不舍得看你這樣，我也一定會幫你走出來，然後你會一直在我身邊，你想要錢我都可以給你，我全部的錢都給你，你叼著錢，我操著你，我就是你唯一的指望。”

“你個瘋子。”晏淮左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腦袋也暈眩，想要趕緊走，他不敢面對這樣的鄭浩龍。

“我就是個瘋子，是你讓我做了這個瘋子。”鄭浩龍雙眼迷離地看著晏淮左，終於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總之，你別太擔心你爸媽，在外面我和喬宇任川年他們都會替你照顧好，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晏淮左抖了抖被按住泛酸的手，還是這麽說了一句，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只剩下鄭浩龍還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良久，他才捂著臉苦笑出聲。

“晏淮左啊，晏淮左，你總是這樣……你讓我對你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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