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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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牧之笑著道了一聲謝,喬納森說得沒錯,他確實很喜歡這種東西,每一分珍藏背後,都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屋外雲低,厚重綿密地疊了一層又一層,朝遠看門外的寒山座座已經高得可以戳破了天紙,刺出幾個窟窿。一切天光乍破,是一柄柄光刃於萬壑上刀削斧鑿。

溫度終於開始爬升,艱難地突破零點。或許哪一日的一場降雨過後,天地換新顏。

“我買了下個星期一的火車票,趁最後的時間我想再去看看‘達瓦’,這一冬要過去不見它們一面總是擔心。”喬納森收拾好了行囊,手一壓自己的帽檐,一舉一動中,杜牧之分明看見了大胡子好似就站在自己面前。

“我們也陪你走一趟,正好拍點兒好看的照片,這麽久了那相機都快留在行李箱裏發黴了。”晏淮左取出來那個擱置太久都快長毛了的攝像機,來黃石的大半年,動用它的次數屈指可數,實在是兩只眼睛都要看不過來了,沒精力分心給它。

“那挺好啊,走吧。”喬納森發動好了引擎,一招手,朝著兩個人招呼著。

火山運動將黃石高原深深嵌入落基山脈的合圍裏,每時每刻都在向著更寒冷的高度隆去。因而就算是現在,大多數的地方依舊被白雪覆蓋。只不過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那雪變得溫順了許多,也軟了許多。

捱過了一場寒冬的幸存者們終於可以通過身下的雪地,感受到夏草的搏動,一只兩只開始從睡夢裏逐漸清醒,欣喜地感受著四周的變化,於是成群成群的蘇醒,發出一聲聲獸鳴。站起來,活動下已經要生銹的關節,邁開腿吧,四面八方零星散落在間歇泉區各處的生靈如一顆顆火星子般,向內匯聚,而每靠近一點,它們就會把寒雪消融,走過的地方就變成了春天。

都只有一個方向,黃石高原的腹地。

在那兒,它們會燃起一團最盛的火焰,上演著億萬年以來的廝殺與繁衍。一代又一代生命焚盡過後落下的灰隨著消融的冰雪滋潤了黃石高原的土地,在滅殺一切的萬物之冬後,新一輪的青綠會更茁壯地生長。

“都睡了那麽久,也該餓醒了。”喬安森用腳輕輕踢了踢一只大膽子跑上前來討堅果松鼠的屁股,看著它裝了滿嘴興高采烈地奔回去而笑顏。

從三個人身邊穿行而過的牛羊羚鹿腳步歡快,成群結隊往三個人身後奔。它們太興奮了,以至於硬生生攔下了山地越野前行的腳步。

“瞧見沒?”喬納森正指著跟在媽媽後面的幾只小牛崽兒。母牛走上一步,它們就得跟在屁股後面顫顫巍巍地邁開腿跑上好幾步,明顯才剛出生不久。“這才多大,估摸著也就上個月剛生下來的,難為它們居然能挺得過來。”

喬納森又一指來時橫亙在它們去路的那一條大河,此時融化了的雪水使得各處的水位上漲,消冰入河,十分湍急,就連成年的野牛站在裏面都已經快要被淹沒脖頸。

“它們要去哪兒?”杜牧之正拿著望遠鏡細細地端詳。

“黃石的腹地,夏天的大草場,只不過有多少能到那裏就不好說了。”

一只小牛崽在反覆試探後終於下了水,立馬就如棄枝被湍急的洪流沖得四散飄零,幾朵水浪翻騰就要把它淹沒了去。

“哎……”一聲嘆息,這是它們生命路上的又一道坎兒,黃石從來不會把它們嬌生慣養。

就在三個人都以為這又是一條被河水吞沒的生命時,水面上突然露出了它黑色的口鼻,鼻孔劇烈地張放,露著一小截舌頭奮力地掙紮著。母牛終於及時趕到,給了孩子借力的地方,抵擋了最洶湧的水流,上了岸。

小牛顫抖著身子抖落了身上的水,母牛輕輕把它摟在肚下,讓小牛喝著母乳安慰著它。

“可以啊,小崽子,我果然沒有看錯它!”喬納森激動地一拍大腿,卻是打在了杜牧之腿上,疼得後者齜牙咧嘴。

“我果然也沒有看錯它。”晏淮左也一激動,又拍在了喬納森的大腿上,那力道只多不少。 雕雁盤旋頭頂,鶘鳥飛抵湖面,每一聲鳥鳴都是一樣的欣喜。水獺入水暢游,都是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尋著第一口冬去的飽飯。

“好吧,走了這麽久我也餓了,得趕緊找個地方安營下來。”喬納森手指著前方溪岸下沖堆積的一塊平地。“就去那兒吧。”

午飯吃什麽呢?此時正值山鱘回游到溫暖水域產卵繁殖的季節,以至於那水都被魚鱗染了青色。

晏淮左眼睛尖,卷起褲腿在較淺的水域一動也不動,擡起雙手彎著身子專註地盯著水面。倏而,動若閃電,只一下,在水中一握,一條肥大的山鱘就被他抓了起來。

“杜牧之!快看!”晏淮左把那條魚聚過頭頂,而此時杜牧之還在河谷處幫著喬納森一起搭著帳篷作為簡易的落腳點。

只見那條魚還在晏淮左手上翻肚,魚尾用力地擺動甩出一顆又一顆的水珠子。

“我也來,我也來!”杜牧之立馬丟掉手裏的活,朝著晏淮左就奔了過去。原地只有喬納森一個人點著一顆煙笑著看著他倆,哼著小曲兒手上的動作不停。

“你慢點兒。”晏淮左滿眼笑意,河流較急,伏在岸底又有崎嶇的暗石,水草橫布在上面十分光滑,一不小心就要踩空滑到摔進水裏。

此刻正是黃石鱘魚返季產卵的時候,或許還要再等一等,等到再上面的雪山發洩完了脾氣,等到河水變得更溫順一些,它們就可以在此產卵。

而此刻可能還得再耐心等一段時間,不然魚卵會被水流沖走。為此它們滯留此處,縱然周圍有著一群伺機而動的捕食者,它們也得耐心地等下去。

杜牧之沒摸過魚,動作沒晏淮左那麽熟稔,只是有樣學樣,心底還是有幾分輕視。不就摸條魚嘛,一條小小的魚兒又怎麽能夠逃出他的手掌心呢。

直到他看準一條極其壯碩的魚,想著做出來的魚肉一定鮮美,用手迅速往裏一抓,未曾想人家魚尾一擺,極其黏滑的魚鱗從指縫間溜過,杜牧之立馬就撲了個空。

“嘿!我還真不信了。”杜牧之脾氣上來了,就跟馴服牛場上那頭不聽話的賽牛一樣,杜牧之卯這勁兒得要讓這裏面的魚知道厲害。

“你這樣是不行的,又不是賽牛,你得多用巧勁兒。”晏淮左看著杜牧之那傻樣一直在笑,把手裏的魚隨手一扔,看它躲過一劫迅速擺尾遠去,走上前來要給杜牧之示範一次。

下一位受害者是誰呢?

就是剛才從杜牧之手裏逃走的那條。它太得意,還在附近游蕩嘲弄地看著兩人,魚嘴裏吐出的一串泡泡隨著水流破裂都在訴說著它的嘲笑。

“你這家夥。”晏淮左等了個時機,杜牧之就在他身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一動也不動。

又是那快如閃電的一下,魚兒到手。

這下子它沒了心氣兒,一心扭動著身子想要討饒。

“哪能呢?你看看它的肚子。”晏淮左指著微隆的魚腹,“裏面肯定有不少魚籽,攆碎成油抹在魚背上烤出來肯定香。”

說得杜牧之眼睛都亮了。

“老喬!接著!”晏淮左用力一拋,可惜沒拋準,那魚兒在不聽話的亂動,硬是給扔到了泥地上。

“我去洗一洗,你們多抓幾條,午餐就有著落了!”喬納森抽出小刀在褲腿上蹭了蹭,提著魚尾就走到岸邊,一刀給了個痛快,刮鱗洗魚。

血腥味間或引來了郊狼,喬納森都懶得搭理,垂下眼皮子喝一聲就足夠嚇退這群膽小鬼了。

收獲不少,倒是兩個人上岸以後都直打哆嗦,剛一入水還沒覺得,此刻一上來被小風一吹才覺得那未蒸發幹凈的水滴子透著刺骨的寒冷。

“擦幹凈!”兩條爛布被扔了過來,當然也不拘著這些,囫圇地擦一擦就往營地跑,喬納森已經搭好竈子了。

幾條魚被從腹底橫切,摘幹凈了內臟終究是便宜了郊狼和其他的小崽子,滿滿的魚籽淋在上面,喬納森隨手挑揀了兩塊兒鹽石回來,唰幹凈在底下墊著,沒有調料被生火烤著也自然入味。直至兩面都翻著焦邊兒向裏帶著金黃,用折斷的樹枝串了幾串,隨風而動,香味四溢。

“手藝精進不少啊。”晏淮左一口咬下去滿是噴香的汁水,又想起來自己很久之前和喬納森一起出去他的手藝簡直不是給人吃的,還是喬納森求著自己做一蹲好飯才讓兩人飽了腹。

“總得練出來。”喬納森哈哈一笑,把手裏用剩的樹枝狠狠往河裏一拋,上面的殘羹照樣有動物來收拾。

一切都還不急,喬納森每年都會和‘達瓦’在這裏見面。於是撥弦弄歌,放浪形骸,野上三人竟然在這山中一僻過起了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僅僅第二日,喬納森的老朋友就出現了。

“達瓦”比上一次見面瘦了一大圈兒,看起來睡得餓極了,而身邊的熊仔卻是活潑,一會兒咬著媽媽的後腿拖著她的腳步,一會兒又得跑到前面擡起前肢豎起耳朵,瞪大了一對眼睛四處張望。

“達瓦”只得放慢了腳步,溫柔地註視著自己的孩子。

原來是被小家夥拖累了才來得這麽晚,不過也還好,它們沒有錯過這場盛宴。

“嘿!老夥計。”喬納森正拿著望遠鏡看著它們,看‘達瓦’教小熊捕魚的技巧,看小熊吃飽喝足趴在媽媽的腹肚上熟睡。

只一刻,‘達瓦’好像也發現了喬納森轉頭望了望,沒起身只是耳朵動了動。

“看起來還不錯,它們可以好好飽餐一頓了。等到她的孩子長大了也得自己出去闖出一番天地,‘達瓦’是個優秀的獵獸和母親,它的孩子也一定是個好的戰士。”

這天晚上喬納森喝了格外多的酒,說了格外多的話。

杜牧之明白這種感覺,或許這一別,連喬納森自己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回來,這一輩子還會不會再見到‘達瓦‘。

“其實真到了要說再見的時候,還是有點兒舍不得。”喬納森感慨。

杜牧之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終能再見的話,他理解喬納森在這裏守了一年又一年,不僅僅是因為愛這自然風月,更是因為他再也見不到的人。

“我怕我沒有機會,跟你說一聲再見,因為也許明天就再也見不到你。”晏淮左起了頭,眼神註視著杜牧之,而杜牧之卻在看向喬納森,他又一次透過喬納森,看見了大胡子。喬納森呢,他居然也會跟著哼,只不過他一直在朝著山上望,怎麽也望不夠。

“杜,我們終將別離,我們也終將各奔東西。生活是個婊子,明天不會比今天更好了,所以好好珍惜現在就行了。”大胡子朝著杜牧之遙遙舉杯,一笑。“幹杯。”

“幹杯!”

三個人舉酒相碰,關於未來不可知的愁緒全都泡在酒裏,一把喝盡了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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