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不是風動,是我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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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現在的夜空。

天南大概是找不到了,只不過這漫天星辰惹眼,晏淮左看著,竟然分不清是不是那時的煙火在此刻重又綻了開來,從天幕而墜,又澆淋在彼此身上,像極了臨來夏延的前一夜。

晏淮左有些嗔怪這個時候的夜風,它吹得太急,成嘯在耳邊錯聽得一聲聲的歸去。那風從群山合抱處生起,席卷於望月銀潭前,萬事萬物窮接天地都與此時此刻相攜著手,都朝著這一方空間裏的兩個人道著再會。

寄情於景,這不假,晏淮左笑自己這對眼耳居然能把山風都給看聽得活過來。

“明天就要走了。”晏淮左開口,只不過他也不知道為什麽這短短的一句話說得他如此得疲累。

“回國了嗎?一路順風。”這一個多月杜牧之的情緒好了不少,連帶著睡眠質量都改善了一大截子,這個時候聲音已然攀上了一兩分困意。

杜牧之伸了伸胳膊,喝了小半口蘸著泉水的風進去,感覺身體裏的濁氣都被凈化了不少。

“是啊,本來也沒打算出來玩太久,這已經是多待了小半月了。”晏淮左的手指不停地在身下的睡布上輕點著,身下的土地攏著水氣因此還有些濕軟,指尖點在上面稍稍一用力就可以按下一個淺淺的小坑。

一下一下,好像晏淮左自己的心上也被按出了這樣一個個小坑。

“你也不稍微挽留挽留?”情不知從何而起,這夜裏晏淮左終究還是亂了心思,他怪,想責怪為什麽杜牧之這麽的平靜,仿佛自己與他之後便在無關了一樣。這話說得也有力量,吐字擾風竟成了聲聲怨懟。

實在是忍不住,發此一問,可話剛說出去,晏淮左就又萌了些後悔的心思,而後暗嘆,都多大個人了,怎地還不明白杜牧之於他應該和旁人也沒什麽差別,或許留戀,但終究也只是生命中又一個匆匆的過客。

國內的爛攤子還等著他回去收拾,早就該動身回去,但多用些時間去結識這樣一個人相攜走過一段旅程,倒也不虧了。

這才叫豁達。

就這個時候,杜牧之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晏淮左的思緒。

“喔,那我挽留你,你願意再待幾天和我多走一段路嗎?”

一個問句,就打得晏淮左剛壘砌好的建設潰癱,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杜牧之會有此一問,整個人都楞在當場,手上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別說是他,就連杜牧之本人也預想不到。

杜牧之下意識地回問後清醒過來想收聲已然來不及,晏淮左先前的話音帶著的被他不知是不是錯聽出來的幾分子戚戚質問,陡然間讓杜牧之心間湧起莫名的悔與怕。

他總覺得,說了再見,便是再也不見。

這本沒有什麽,杜牧之已經決定好了,要將自己的這輩子都厚葬在路上,永遠也不停歇,難免會相逢無數次的告別。

理是這個理,但什麽道理繞著晏淮左就都開始打了死結,說不通的。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在說話,彼此就這麽安安靜靜地並肩躺在一起。這裏的山林太有眼色,哄著讓山蟲靜下來,讓它們快回自己的小窩安眠。參天的樹猛力地揚起枝幹,將風阻攔,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兩個人深淺錯落的呼吸糾纏在一起。

你來我往,最後又成了一個。

“你會開心嗎?”

又或者說,你會願意我留下來嗎?

晏淮左沒發覺,自己說出去的聲音都輕微地顫抖著。哪有人會這麽問,再年輕一些的時候,早就樂不可支地開始規劃新的路線,而現在卻要極盡虛偽地裝腔作勢,緊緊克制住逾矩的動作。

也就這一下子,終於破了這一方天地的僻靜。

杜牧之卻想笑。

“有個人一起也挺好的啊。”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就沒放下去過。如果說匹諾曹的故事是真的話,那麽杜牧之猜想自己的鼻子現在一定長得能捅破天上去。他並不喜歡別人過於的貼近,可這又是一個對晏淮左不成立的定理。

杜牧之是理科生,從前學了一大堆的公式定理,他也常常一絲不茍地在生活裏執行著自己的定理。而此刻他突然知道了怎麽去形容晏淮左對於自己的感覺。

悖論。

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它會讓原先好不容易平穩下來的生活軌跡再次不可控起來。杜牧之明白,卻又無可奈何地自甘沈淪。

也罷,一切隨緣吧。杜牧之心想。

晏淮左直接掏出手機把機票退了回去。動作那叫一個幹凈利落,和先前的拖泥帶水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像是在心裏預演過無數遍一樣。

“那就再稍微多留幾天吧。”輕咳一聲,想掩飾一些東西,晏淮左說得話仿佛是杜牧之主動邀請他一樣。

杜牧之這個時候偏過頭來看著旁邊的人,晏淮左已經坐了起來,這個角度杜牧之只能看見晏淮左的半邊下頜。偏偏,今晚星月的光照得格外得透亮,彌散在眼前卻又朦朧,晏淮左耳尖是不是紅了一點杜牧之也沒看清楚。

山蟲有多毒杜牧之體會過,他剛想起身看看那是不是被飛來的野蟲咬的,晏淮左就突然轉頭。

兩個人的眼神互相能夠直接探到彼此的眼底,快感謝是夜晚吧,終究沒來得及從眼睛裏移開的旖旎被夜色輕輕遮了去,然而鼻息相觸,從彼此體內散播的熱氣交換,又太暧昧。

喉頭幹得厲害,晏淮左不自覺咽了咽。

杜牧之不自然地別過頭去,站起身子,提醒著:“小心點兒,夏天還沒結束呢,這邊蟲子咬人挺毒的。”

晏淮左卻直接拽住了杜牧之的胳膊,沒收著力氣,用力太猛,杜牧之還沒站穩就被拽了下來,倒是有晏淮左做肉墊子,摔得也不疼。

“幹嘛。”杜牧之現在是渾身難受,直感覺血氣一個勁兒地往胯下湧,而他晏淮左更不堪,褲子都已經被頂起了老高。

“你仔細看看,我沒覺著疼。”聲音有點兒啞。

一個看的不仔細,另一個被看的也心不在焉,都在裝模作樣罷了。

這一晚著實難捱,都知道彼此沒有睡著偏偏又得裝著熟睡。其間各自太過激動軟硬幾遍也只有他們當事人自己才能知道了。總之當第一抹晨曦泛在天際,兩個人不約而同睜開眼又裝作剛好睡醒。

而眼底隱隱的青黑就全當看不見了。

“早。”杜牧之打了招呼。

“早。”晏淮左回。

就此尬住。

“去看日出吧。”杜牧之指向山嵌處,剛好露出了一道金色的小邊兒出來。

兩個人把東西收拾好,尋了一處正好的地點。

看那日出東方,渺爛燦兮,又極盡奢侈地把最好的一捧鮮色揉碎了拋撒在這裏。晏淮左和杜牧之當然是這世間最幸運的那兩個人,一同迎著初升的晨陽,任背後的影被拉得又斜又長。

晏淮左轉頭看了看杜牧之,才發現他整個人都像是從玉液金池中洗出來的一樣。

太美。

“我從沒見過這麽好的日色啊。”杜牧之發覺晏淮左在看自己,笑著轉頭朝晏淮左說著,熟不知,自己又一次成了身旁人眼裏的風景。

“我見過比這個更好的。”

“在哪裏?”

晏淮左笑了一聲沒回答杜牧之。

在哪裏呢?

在洲際公路上,在暮霭群壑中。又或許,會在日後的每一個晨起與暮色裏。

但一定都關於一個人。

懷俄明的山也睡醒了,它們趁著這個好時候,一遍遍回蕩著它們的回答:“這是心動。”晏淮左的手機上最後一個切著的頁面還停留在天氣查詢,他之前想查一查是不是要起雲生雨,要不然為何夜裏的風會吹得這樣急徹。

天氣預報不會騙人,一周七天的大晴天。

為什麽呢?現在晏淮左明白了過來。

昨夜哪來的風啊?根本沒有風。

風再起,吹過綠草濃樹沒有讓林葉作響,刮在晏淮左身側卻又叫他站都站不穩,又一遍遍蕩在山間,群山回唱。

不是風動,是我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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