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路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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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官方路書,場地是山地土路,三處狹轉,過坡挺急的。”晏淮左正趴在床上,仔細研究著剛到手的路書。

杜牧之心不在焉地聽著,註意力卻全落在了晏淮左新送他的特制手套上。市面上不常見的款型,通體烏黑,手掌內側是磨砂制的供給了極強的摩擦力,背面油皮縫制很是透氣,他手指伸進去屈伸了幾下,竟然絲毫沒感受到鈍感,不用想也知道是花了大價錢。

“你聽沒聽見啊。”晏淮左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回應,起身走過去拿小冊子點了點杜牧之的頭。

“啊?聽著呢。”

“別玩了,你要喜歡我回頭再送你冬制的,上次型號定錯了還剩一副呢。”晏淮左直接把手套從杜牧之手上摘了下來:“現在好好看看路書,不然回頭出事兒了怎麽搞?和國內的說明還是有差異,你要是看不懂的地方趕緊來問我……”

事無巨細,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幾分鐘都沒停。

上次有這樣的人,是什麽時候呢?

孤身一個人太久,杜牧之想了一會兒居然都沒有想到,一直到晏淮左伸出手把他眼前的光亮遮了個幹凈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

“傻了?”

“你才傻。曉得了,我自己研究研究去。”杜牧之打了個哈哈甩下一個背影,把剛才那一紙心緒全然給翻了過去。

明顯是走了神。

晏淮左沒動,自顧自把手套戴上,於他而言這手套還是小了些,巧的是自己今天收拾裝備的時候才發現居然還帶著,而且給杜牧之倒是剛好,裏面還殘存著杜牧之留下來的溫度。

都是意外,也都是驚喜。

縱然是入了夜,整個卡斯珀小鎮都沒有要安靜下來的意思,甚至調來了幾個大的起吊機,大胡子鎮長領著一群工人圍建著場地。

本就躁動,這下子到處都是拼拎乓啷的聲音更是沒了清凈。

兩個人是一點睡意也沒有,商量了一下就直接跑了出來先去實地探一探路。

今天是圓月,依附落基而上的地勢本就高而少雲,這下子月光更是沒了遮擋,路盡懸野處,哪裏都照得一片通透,走在這條路上的人都被泡軟了,散開了,糅成了兩道分不開的影展得又直又長。

晏淮左正丈量著第一處環山而上的彎道,其下就是萬丈深淵,所有的防護就靠著那哆哆嗦嗦立起來的鐵質圍欄,要是真一個失控誰也沒法保證會不會連人帶車一起跌下去,餵了餓瘋了的林霭。

“當心點這兒,不過三個臂展。”晏淮左指著剛測量好的窄彎處,提醒著杜牧之,而後者正蹲在一樁石墩子上,手托著下巴百無聊賴地看著他的動作。

“你能不能行?”晏淮左走過去,以胸腹霸占了杜牧之全部的視野。

“這個問題你都已經問了千八百遍了,耳朵都出繭子了。”杜牧之撓了撓自己的耳廓,有點癢。他話是這麽說,不過說實在的這感覺確實不賴。

“總是得小心些。”晏淮左笑了,一把把杜牧之拽下來。

“臥槽,幹啥?”杜牧之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失去了平衡,直接跌進晏淮左懷裏。這下子杜牧之的眼前,鼻尖,全都是這個人了。

“看你不認真聽講,我得好好盯著你做功課,趕緊自己去看一看。”晏淮左笑著把人往路上推。

風起天瀾,又從底下的幽深猛地灌過來,獵獵打在褲腿邊,還得多廢點力氣人才能站得穩。杜牧之也沒和別人講過,他還是有點恐高,而臨著路邊往下一探,又突然生出一股子往下跳的沖動。

杜牧之不自覺往後退了兩步,又緊緊挨上了跟過來的晏淮左。霎時間,背後傳來的溫度將一切的風都靜止,一直懸在半空的心也找到了停息的灘塗。

“怎麽?害怕?”晏淮左能感覺到那幾步杜牧之走的不安穩,兩臂微微一環,剛好能把人微嵌在自己的胸懷裏。

“有啥好怕的。”杜牧之用力咳了幾聲,拿手肘輕輕捅了捅晏淮左,“走,我們再到前面去看看。”

晏淮左也沒吭聲,亦步亦趨跟在杜牧之後面,只不過微微走在外側了點。

“你一開始怎麽會想起來跑賽車的?”這回倒是杜牧之先發問了。

“我啊?”晏淮左把雙臂枕在自己的腦袋後面,這個角度剛好能看到被林蔭夜幕圍剿的月光。

“以前剛上大學的時候,總覺得日子過得太無聊,得找點刺激的事情來做。”晏淮左眼中納入了零星的月光,他看到了十年前的月色。

“你也懂得,男生嘛,叛逆,都是這麽過來的,得幹點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兒才能顯得自己最屌。正好有幾個‘狐朋狗友’一起喝酒,當時正好放著Formula Racing,大家又都愛車就開始吹牛逼。”

然而就在這會兒,杜牧之卻從晏淮左的聲音裏聽出了幾分落寞,被夜色遮掩著,並不明顯。

“後來都拿了駕照後就約著一起自駕,久了久了也沒想著去跑方程式,反而WRC更適合我們一點。”晏淮左頓了頓,才接著嘆了句:“也是很久沒聚過了。”

幹杯嗎?幹杯。酒杯相碰,都是夢想破碎的聲音。杜牧之突然想起這句話,卻莫名覺得再貼切不過。

“那你呢?你又為什麽呢?”只一瞬間,晏淮左把所有的心緒都收了起來,話尾又掛上了那一點點暧昧的,輕佻的笑音。

“沒你那麽精彩。就是和朋友,他愛跑,我也跟著去了就這樣而已。”杜牧之搖了搖頭,也沒再多說。

不知不覺間,他們就已經快過了山腰,一條蜿蜒隱蔽的小路通向山頂,而另一條更寬敞一些的做了賽道,轉折向山下延去。

“得找個時候再來這兒到山頂去看一看才好。”晏淮左指著小路,身子卻要向下走。

山頂的景色一定迷人。他這前三十年的人生看了太多的山,卻始終難越過人心裏的那一座。晏淮左偷偷定下了,也就幾年後,他一定要再回到這裏,來到這個岔路口,可能是自己一個人,他也要到山頂去看一看。

那裏的風景無關自然風月,他可以望著今時今日自己和杜牧之走上來的路,懷念懷念在懷俄明中裸奔著的蔚然歲月。

卡斯珀的整條線路大體分為兩部分,山下從鎮中作為起點,四分之一程都是典型的砂石路,阻力十分大,非常考驗選手換擋點油的火候,一味的蠻幹只會適得其反。而其後半程都是盤山公路,懷俄明的山有多險自然不必多說,山石林木無一不在嘲諷著妄圖攀越而上的人,最後通向終點的便是一條從半山處綿延下來的泥濘土路,幾處轉折,甚至朝外翻了十度。

杜牧之跟著晏淮左大概走了一圈兒,有了個大概的模樣後心裏的底兒直接被卸掉。他跑過國內的CRC的組織者和選地都要規範嚴謹得多,縱然有危險但仍有多種保障措施,而此處,一切都突顯了一個隨意。

野。

正常開都得一步一小心,生怕哪個轉彎的地方沒控制好發生意外,更不用提在比賽中每個賽車手都得飈著速度。

晏淮左提了兩桶水過來,兩個人步子再快,看了一圈山路下來都已經到後半夜了,一身的汗,口幹舌燥。

他也沒急著喝,光盯著杜牧之哐哐往下灌,又問:“別煩,最後一遍,真的可以嗎?”

賽路險峻程度連他也沒有想到,語氣都變得格外嚴肅和凝重。

“哈,爽。”水是被冰鎮過的,這會兒喝下去更是如久旱逢甘霖,從裏到外的舒爽,汗已經開始被風蒸騰,一點一點帶走身體的熱量更是涼爽。

杜牧之擦了擦額上的汗,反而這次他沒有急著回答晏淮左,認真思索了片刻道:“放心吧,沒問題。”

晏淮左點了點頭,招呼著杜牧之:“快走吧,再晚一點那摳門的老板說不定都不供應熱水了,這個時候還是別感冒了。”

一語成讖。兩人回到旅店的時候,老板早就睡了,理所當然的,熱水被他掐了。

“媽的,這傻逼,回來我一定得在ins上好好幫老板招攬招攬生意。”晏淮左臉色著實是有點臭,前面預定的時候說好的供應24小時熱水等等,結果來了這裏才發現每一樣都是哄騙。

“喲,你還能是網紅不成?”杜牧之正擦著頭發,整個背都是通紅的,晏淮左也一樣,剛才兩個人在浴池裏搓灰搓得都用力,後面泡著水倒沒覺得太冷。

“不跟你吹,好歹十多萬個followers,基本都是在外面跑的,可給他們避避雷。”晏淮左報了一串ID,杜牧之跟過去搜了搜,發現倒真如他所說。

基本都是風景和賽車的照片,定位遍布世界各地。簡單翻了翻,在杜牧之腦中也沒留下太多的印象,除了很多張裏晏淮左在皮卡旁爽朗的笑著,自由而熱烈的靈魂。

走了大半夜,太累,晏淮左睡得極快,不一會兒他沈吸的聲音就淺淺撓在杜牧之耳廓邊。杜牧之沒急著睡,看了看躺在旁邊的人,還是點了一下手機,這夜裏,晏淮左的ins又多了一個系統默認名稱的粉絲,混跡在機器人大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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