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走吧。

在來不及收回的目光裏, 池梨青似乎看清了對方想說的話。

說出來這話，池梨青自己也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修傅明被化妝團隊搗鼓了將近兩個小時，畫在手臂上的傷痕比他之前演過的戲還要多。被加重過陰影的血紅鋪成在白皙的臉上, 一紅一白相互襯應, 顯得極為刺眼。

你明明是不一樣的妝容，明明是不一樣的場景。但這個造型, 卻青莫名其妙地讓池梨青想起了，修傅明見到他的第一天。

修傅明有著姣好的面容，令人羨慕的□□, 他可以輕而易舉的就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擁有以上這些特征，修傅明不管走到哪裏都會有人擁護。

但不知道為什麽池梨青總覺得, 修傅明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就好像，修傅明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像是背離了家園的野獸, 更像是無處落腳的旅人。

起初那荒唐的一吻讓池梨青陷入狂怒, 但冷靜與理智重新占據意識之後, 他才反應過來, 自己做了什麽蠢事。

從那之後，他便認真觀察起了修傅明。孤獨，但卻耀眼溫暖地讓人想靠近。

所以在被私生找上門來時, 他才想要去找修傅明。所以在確認戀人關系之後, 他才執拗地堅持著, 要修傅明去他家這個要求。

因為他覺得, 修傅明需要一個落腳定位，需要一個家。這樣，他才不顯得那麽孤獨。

池梨青覺得, 如果自己, 把這句話說給別人聽, 那個人絕對會以為他瘋了。

池梨青看見修傅明拖著鐵鎖向他走來，心裏有些酥麻。在人頭攢動的攝影棚內，人言交談聲，器物拖動聲……甚至走廊上喇叭的清場聲都非常大，但最明顯的，卻是修傅明腳上那些鐵鏈拖動的聲音。

哪怕耳朵受損，這些聲音都通過地板媒介，繼而爬上他的四肢，再融合進他的胸腔裏，久久回蕩不息。

近距離看，修傅明的身體實在……誘人。

池梨青有些不好意思，因為憑他的學識，實在找不出有比這兩個字更適合用來形容修傅明的身體的。

“兩位老師，確定完妝造之後，可以在位置上休息片刻，再過一會，我們就能開始拍攝了。”工作人員一路小跑過來，而後井然有序的分發著概念冊，並且指引著修傅明和池梨青兩人落座。

修傅明低頭，他牽起了垂落在地上的白紗。而這段柔軟細致的白紗，是來自池梨青腰上的那段束縛。

“謝謝。”池梨青擡眼看了一下修傅明，心跳如雷。

“小心，會被椅子卡住。”修傅明笑了笑。

從池梨青進門的那一刻，修傅明就看到他了。

和自己的形象截然相反，池梨青更加精致，也更加脆弱。

落入水牢的人魚王，被打碎一切驕傲與尊嚴的人魚王，被算計，被背刺，被從小信賴的長老會背叛。

池梨青實在太脆弱了。按理來說，他這張臉，這個身形，這種思辨能力，在核汙染加劇，危機四伏的莫茲密洛海裏，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人魚王應該具備的素質。

但來自人類世界的博愛，尊重，與萬物平等的理念。這些對於修傅明來說，足夠了。

身為莫茲密洛海的人魚王，修傅明似乎沒有想過除了鐵腕統治意外的手段。雖然地域不同，背景不同，所屬的文化領域以及現實各不相同，但池梨青身上依舊有一股莫名的氣質。

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

忽然，翻動概念冊的手指頓了頓，池梨青楞了楞神，“這個概念冊，是最新的嗎？”

一旁的工作人員聽到聲響，連忙過來查看，確認是最新的一版，這才放心地說道，“是的，是最新的。”

池梨青的目光停留在概念冊上，他瞟了修傅明一眼，在確定對方沒有向他看過來的時候，輕輕嘆了一口氣。

概念好是好，但有些太平庸了。

最開始，修傅明和池梨青選用的【慷慨赴死】沒能湧上，策劃選用了【水牢相救】的片段。只不過，這次的故事矛盾更為劇烈，基本上是屬於修傅明的個人highlight，但他卻總覺得……缺點什麽。

池梨青的目光停留在一段淺字上。被救贖的人魚……那不就是祝樂安口中的他嗎？

【他不過是救了一個將死之人。】

如夢魘一般的詛咒困擾著池梨青。他不願再翻看，便合上概念冊，決定到此為止了。

休息的時間到此為止，緊接著，團隊開始進行非常緊促的拍攝任務。

“小池，看這個，就像【水牢相救】的那一段一樣，你坐在高地的石頭上。小修從側面切入，站在他的面前。”攝像老師正在調試鏡頭，並且在修傅明和池梨青在不斷調整站位的時候，按下快門，想要在正式開拍之前，找找感覺。

就像兩人還在劇組之中拍戲一樣，他們並不需要仔細回想，就能夠重現覆刻當時的情景。

鏡頭之中，曲線優美的手臂被打的脫下，色澤飽滿的魚尾出現破損。伴隨著它主人微弱卻急促的呼吸，一尾上的魚鱗一張一合，宛若活物。

在他的身後，美得極具侵略性的野獸悄然登場，撲面而來的侵略感以及殘暴的氣味讓人魚王科迪回過了神來。

“你是誰？！”

充滿侵略氣息的野獸並沒有貿然出擊，他悄然而至，溫順的托起了對方因骨折而脫像的胳膊。兩人魚之間，橫亙著一只細白且曲折的手。

鏡頭之中，池梨青望向這只蒼白美麗的人魚，眼神裏帶著試探，又帶著狠戾。

另一邊，在獨屬於修傅明的鏡頭裏，他輕輕撩起壓在魚尾上的鐵鎖，刻意避開對方的傷口，顛了顛，像是在輕拋玩耍。

“你終於出現了，人魚王。”瑟提輕蔑地笑了笑。

“哢嚓——”

第一組照片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完成了拍攝，時間的壓縮並沒有消耗照片的美感，效率驚人的讓工作人員連連稱嘆。

“太有張力了，果然還是這個【水牢相救】好，之前的【慷慨赴死】也不錯，但那樣就看不到這麽鮮活的瑟提了。”

“修哥這張臉好適合上五大刊啊，下季度的刊期能不能拍上修傅明和池梨青，就算是內業硬照我也沖了！”

“第二版拍攝快開始了，都別聊天了！”

到了第二輪的拍攝，場地已經被團隊的道具處進行了微調與更換，修傅明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個場景1：1是還原了劇組的場景。

池梨青飾演的瑟提坐在由道具砌成的高地石頭上，而他的面前，是瑟提。

“來自水牢的野獸？我憑什麽相信你。”

池梨青飾演的科迪有著天然的道德優勢。他是人魚的王，他手握著審判一切的權利。所以他能夠理直氣壯地站在道德的最高點，呵斥著向對他發起進攻的野獸。

屈辱的，禁.錮的，這些令人發指的非人對待無時無刻都在折磨著修傅明飾演瑟提。驕傲的人魚被當作罪人一般關在不見洋流的水牢裏。

被關久了，瑟提仿佛與這座沒有洋流的水牢融為一體，他早就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野獸了。

不過也沒有關系，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魚也不算好東西。

“我從來都沒有做過壞事，王該憐憫的人魚，應該是我。”瑟提淡淡笑道。

修傅明擡起頭，看著池梨青，宛如被拋棄的人魚。眼裏的不甘和委屈池梨青看得真真切切，一陣酥麻愧疚染上心頭，讓他眼眶有些發燙。

一時間，池梨青有些分不清，對他說出這句話的，到底是修傅明還是瑟提。

池梨青不知道的是，這是修傅明慣會用的招數。

修傅明覺得自己非常懷，他總是用這種方法，用不斷傷害自己內耗自己的路數，去換取池梨青對他的愛，去博取池梨青的同情。

這不算正常，但修傅明卻把他掩藏得很好。在這個和莫茲密洛海一點都不一樣的世界，在修傅明踏上陸地使用雙腳自由呼吸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只有偽裝成一個正常人，他才能在這個世界上生活下去。

或許他的非人行徑有的外洩，或許從來就沒有人看清過他在寫什麽。但修傅明知道，總會有一個人會容納他，會有人為他提供一個叫做家的地方。

只有和池梨青皮膚相接，他或許才能從無休止的痛苦之中得以喘息。

科迪的手略過對方手臂上那些痕跡。新長出來的傷口非常淺，毫無血色的白色皮膚上布滿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褐，溝褐的表面非常粗糙，像是被水流沖擊而崩壞的石墻。

肌膚相貼，手指游走，在肢體觸碰中，池梨青逐漸入戲，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在劇組之中生活的日子。

“只有你能救我。”修傅明喃喃。

只言片語鉆入了池梨青的耳朵裏，禁錮修傅明的鐵鏈纏到了池梨青的魚尾上。位置對換，被囚.禁的囚徒打算困住人魚王科迪，想讓人魚王助他逃出生天。

“我能得到什麽？”池梨青想起了概念冊上的臺詞。

“權利，欲望，你想要的一切。”修傅明勾了勾眼角，他張了張嘴，模樣極盡美麗惑人。“而你什麽都不會失去。”

“你不會是隨手，救了一個將死之人罷了。”修傅明說出了這句話。

池梨青：“！”

晝白一樣的燈光灑在他們肩上，隔著一層薄薄的光幕，修傅明能清楚地看見池梨青眼裏的詫異。他笑了笑。

攝像師的鏡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點情緒的轉化，在鏡頭裏，科迪的詫異並沒有很明顯。

完全舒展的眼瞼似乎在向鏡頭傳達著信息：我決定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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