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個人住在這麽遠的地方？”修傅明有些意外。

“我一般住市中心的公寓, 工作太忙了，哪有時間來回奔波。”池梨青搖了搖頭，“其實, 我一年也沒回幾次, 大部分時候，那房子是空的。”

“到時候, 池家的長輩也會來嗎？”修傅明楞了楞，問出這句話之後，他就後悔了。

在莫茲密洛海, 長老會祝福新人們婚姻大事，再由人魚王賜出法律效力。但在人類社會裏, 家庭屬性比群落屬性重得多。如果想要帶走池梨青，那不可繞開的, 是他上一層的血親。

但池梨青……和家裏的關系並不好。

池梨青擡眼看著修傅明, 不知道為什麽, 在修傅明眼裏, 這一眼似乎有些委屈。“我的團隊官宣進組之後，池家的讚助也到了。換句話來說，池家是《人魚淚》最大的金主。免費宣傳公司的機會, 他們不可能會放過。”

“！”

修傅明忽然意識到, 自己踩到池梨青的禁忌了。

修傅明能感覺到池梨青的情緒變化, 哪怕池梨青沒說, 他也反應過來了。

“抱歉。”修傅明輕輕說道。他有些懊惱，怪自己說話只顧著想自己，把池梨青忘了。

“可以邀請你和我同行嗎？”修傅明低頭, 他急於轉移話題, 說得鄭重。“還是說, 你想和你的女主角一起？”

“你當然是要和我一起，要不然你還想和誰。”原本陷入情緒低落的池梨青一聽這話，眼睛亮了亮。過了一會，他才低聲說了句:“娜娜姐喜歡獨美，她出席這種非公開無媒體的飯局，向來都是喜歡一個人走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池梨青陷入了沈默，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的。

“我不社交，我也不愛社交。”池梨青滿不在意地說道，如果不是因為你也會去，我才不會去呢。

池梨青他本來想說這句話，但想了一下，覺得似乎膩乎過頭了。他沈默了半晌，這才悶悶說道:“我不喜歡那種氛圍，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和他們玩了。”

把難以釋懷的心境講出來實在是過於膩歪了，池梨青只能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來陳述這件事情。

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帶上了非黑即白的感情來訴苦，按照修傅明也會因為這件事被他卷入無休止內耗的人際關系中。

“如果他們私底下聯系你，你得告訴我。”池梨青拉著修傅明的手，有些執拗地說道。

“我會的。”修傅明知道點到為止的收斂。但他也知道，池梨青待他和常人不一樣。

他不是沒見過池梨青雙標的樣子，這個人不管什麽時候都不肯吃下一點委屈，唯獨面對他的“故意嬉鬧”時，願意抿嘴生悶氣。

池梨青並不經常在修傅明面前提起自己的家人，反而會有意無意地隔絕修傅明，防止修傅明滲透到自己的人際關系之中。

他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修傅明對池梨青身邊的人物完全不了解。

修傅明實在懊惱，他確實不應該這麽隨便提起他家人，池梨青願意對他敞開心扉，他又怕這人嚇得縮回去了怎麽辦。

看著修傅明小心翼翼的模樣，池梨青忽然覺得自己有些不太厚道。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無底線的寵愛對修傅明來說是不公平的，池梨青心裏覺得酸澀，總覺得修傅明太照顧自己的情緒了，那誰來關心修傅明？

“我能和你一起走嗎？還是說，你要和其它人一起走？”池梨青擡起頭，直直地看著修傅明。

他不想讓修傅明一個人。

修傅明楞了一下，相同的話，他在兩秒之前就說過……而池梨青好像忘記了。池梨青的模樣活像時空回溯，又像一個模仿人的智能機器人。執拗又遲鈍，帶著一絲笨拙的理智。

總之，不管是哪個方面，他都不太對勁。

池梨青的狀態確實很不穩定。

在外人看來，池梨青被人下藥之後身體大不如前，雖說□□上毫發無損，但精神上卻有著不可逆性的“慢性死亡”。這種“死亡”無可避免，池梨青只好通過噬藥來控制狂暴的精神。

但實際上，池梨青知道，時至今日，這句身體已經對藥物產生抗性，出於[自我保護機制]的慣性，他只能用不斷的逃避來保證自己的穩定，這樣周圍的人才不會被自己誤傷。

池梨青非常要強，能抗住就絕對不會掉一滴淚，最多在忍不住的時候把擺爛的陸繹瑉拉出來痛罵一頓。

但如果他不願意罵人，內耗就會傷害他自己。比如……像現在這樣不太聰明的樣子。

“我跟你一起。”修傅明說道。

得到了修傅明的回應，池梨青笑了一下，但這笑容沒掛多久，便瞬間凝固了。同時，他似乎也清醒了過來，後知後覺自己說了重覆的話。

池梨青:“……”

“你剛剛，好像說過了。”池梨青的語氣有些悶悶。

看著池梨青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修傅明更加討厭池梨青的家人了，把好好一小孩逼成這樣。“謎語人不好當，我說得太含糊了，你總是猜不出來。”

池梨青有些意外，他以為修傅明會反過來指責他【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怎麽不認真聽呢？你也不是小孩子了……】，這確實是他的錯，就算修傅明這麽說，他好像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但他沒想到，修傅明卻沒有覺得這是他的錯，池梨青的眼眶有些發燙，連帶著語氣也染上了幾分別扭，“你當不好謎語人，還不是因為我猜不出來，那不是我蠢嗎？”

“但是我沒說清楚，我應該堅定地邀請你，而不是用問句來試探你。”修傅明說道。

池梨青忽然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雖然說出來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但他確實很喜歡修傅明這樣和他說話。

算了，他想開了，那有那麽多優柔寡斷，他並不打算將話題引到自己的家庭關系之中去，更不太想面對這些完全擺脫不了的血親。

他和修傅明，兩個人，就足夠了。

池梨青想通了。

是啊，他已經有修傅明了，那些離譜又欠罵的池家人算什麽。

“哥哥”池梨青的語氣恢覆雀躍，他的兩頰紅撲撲的，像是羞澀，又帶有一絲興奮。

“嗯。”修傅明伸出手，穩穩地接住向他倒來池梨青。池梨青的“無骨癥”又犯了，而且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和他的骨頭一起消減的，似乎還有他的神志。在那雙漂亮勾人的眼睛裏，往日的精明狡黠不再，眉眼裏全是孩童般的依戀，修傅明低頭，還能聽見對方嘴裏呢喃著“哥哥……”

池梨青的五指抓了抓修傅明的手臂，擡眼看了一下修傅明，漂亮的眼角勾起，“你的手呢？”

“扶著你呢。”修傅明親昵地碰了一下池梨青的鼻尖。“要不然，你就掉下去了。”

“給我，我要。”池梨青用鼻音說出了這句話，他的五指陷在修傅明的指縫中，一句打啞謎讓修傅明呼吸重了重。他一手環過池梨青的腰，這個舉動似乎取悅了池梨青，兩人在皮肉相貼的那一刻，他聽見池梨青在他脖子裏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喟嘆。

池梨青這個人啊。

修傅明輕輕在池梨青頭上落下一個吻，寵溺地抱著他。

池梨青的腰很細，除了帶有淺淺的肌肉線條以外，幾乎沒有多餘的贅肉。手心與血液只隔著一層極薄的皮上組織，他能感受到池梨青的顫栗。

“你能去我家嗎？”池梨青打算將趁火打劫的“無賴行為”貫徹到底，他在修傅明的懷裏擡頭，他的眼睛亮亮的，帶有著勾人的意味。“哥哥，我家只有我一個人。”

“我不想見他們，我也不想你見他們。”池梨青故作苦惱，小腦袋靠在修傅明的肩膀上，語氣別扭，“但是那天晚上，你又不能不見。”

“我去參加殺青宴，之後的時間，都來陪你。”修傅明知道池梨青想要聽什麽。

這是修傅明見過最簡單的考試，他不需要池梨青提前給他劃出正確答案，因為他知道，他就是正確答案。

“不許反悔。”細白的手臂勾上修傅明的脖子，池梨青很喜歡用這個姿勢相擁，他們在月光下交換了一個粘膩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池梨青沒有早戲，他特地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能送修傅明。

池梨青睡在修傅明的被窩裏，只露出一顆帶著炸毛的腦袋，他擡起手算了一下自己的殺青戲，就在這幾天，在修傅明進過的時候，他扯了扯修傅明的褲腿，“你大伯家在那呀？”

“好像是……”修傅明不記得大概的位置，只報了個著名地標。因為他大伯告訴他，會有人來接他，他並不需要記得地址。

他家就在那邊！池梨青的眼睛亮了。

池梨青笑了笑，“哥哥，要不你去我家住吧，我讓菲菲把鑰匙給你。”說著，他就掏出手機打算打電話。

“這麽這麽突然。”修傅明笑了笑，停住了他的動作。“我是回去看我大伯的，他最近身體有些不好，我得留下來照顧他。”

池梨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血親在他身上幾乎沒留下什麽痕跡，大部分情況下，他不能共情這種思緒。但他還是想跟著修傅明，去嘗試接受這種新的家庭關系，“那你不要太累了，累了，打電話給我。”

相聚的時間很少，修傅明必須離開了。池梨青站在路口目送修傅明遠去。

忽然，他註意到了黑色轎車上裝著一個電子通行感應器，那是通行特殊別墅區才會裝的玩意。

“……嘶，這個，怎麽這麽眼熟？”池梨青喃喃。

他好像在哪裏看到過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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