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艷做了八個菜，菜比人多，豐盛的很，眾人圍著桌子坐了，看起來，與家竟沒什麽區別。

紅酒沒買成，幾個人倒了白開水，一人一杯，權當做酒，一口一口的喝著，作為氣氛的調劑。

陳淑艷的女兒叫陳薇，她從進了門就沒說一句話，安安靜靜的吃飯，動作優雅，細嚼慢咽的，好似古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

呂芳菲說了幾句話，沒什麽應答，訕訕的摸了摸鼻子，夾了口菜，低頭默默的吃著。

幾個人誰也不說話，一人一口的吃著，安安靜靜，除了偶爾從外面傳進來的炮竹聲響，再無其他生息。

“我聽說你在賣化妝品？”

孟繁星本不是能說會道的人，也不知怎麽跟不熟的人搭話，眼看著呂芳菲越來越低沈的臉色，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兩句話，畢竟這是除夕，飯桌上，總不好冷冷清清的。

陳薇擡著眼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你看我這臉適合擦什麽樣的化妝品？”

孟繁星不放棄。

“鐺”

筷子摔在了桌子上，陳薇瞪著眼看了孟繁星一眼。

“我就是賣化妝品的怎麽了？不要仗著有幾個錢就瞧不起別人，也許有一天，你還不如我呢。”

孟繁星：“……”

呂芳菲：“……”

陳淑艷：“……”

場面一度僵硬起來，孟繁星咬著筷子，滿臉大寫的懵逼，她說了什麽嗎？

沒想到一個看起來很淑女的人，一開口就是這樣的話？

“你們這些有錢人，總是自以為是，以為所有人都要為你服務，呵，有錢了不起嗎？”

有錢還真的就了不起，但那不是自己，孟繁星想起藍皓宇，揮揮手，八十億出去，就為了給自己找個老師，又想起邵偉，一瓶幾十萬的紅酒，說砸就砸，眼都不眨。

“我沒錢怎麽了？我賣化妝品怎麽了？我自食其力，我窮得有骨氣。”

窮的沒骨氣的孟繁星突然知道陳薇為什麽會在賣化妝品的時候跟人吵架了。

有些人，越是拿什麽為重，就越是否認，對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極度恐懼，就表現出外在來。

這樣的人，還自卑，對自己現有的生活不滿意，卻又強裝著很滿意，別人一句很正常的話，經過她的腦子，就自動過濾成瞧不起，一點就著。

孟繁星不會瞧不起任何人，瞧不起這種事，只有很強大，高傲的人才可以，比如從前的宋妍，而她，是沒有這種資格的，她只會被別人瞧不起。

陳薇自然不知道孟繁星在想什麽，喋喋不休的說著，一直都是不著邊際的話。

陳淑艷的椅子坐不住了，她站起身來，手指不停的絞著身上的圍裙，滿臉的不自在，汗水也順著額頭滑下，她張開嘴，砸吧了兩下，卻好像突然失了聲，一句話也說不出。

“我就不該來這裏吃飯，呵。”

陳薇狠狠的瞪了自己母親一眼，站起身，順了順頭發，又照著鏡子，補了妝，擡腿出了門。

“你去哪裏？”

陳淑艷喊了一聲，沒得到任何答覆，頹然的坐在椅子上。

好好的一頓飯，不歡而散，孟繁星與呂芳菲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麽。

過了好一會，陳淑艷終是擡起頭，她抹了抹臉上的眼淚，開始訴說自己的不幸。

陳淑艷小時候家裏很窮，爹媽又生了五個孩子，只有她一個女孩，身下是四個弟弟，父母重男輕女，臟活累活全交給陳淑艷一個人幹，好吃的，好穿的，卻都留給兒子。

陳淑艷連學也沒上過，八九歲就開始跟著父母幹活，從家務到農活，沒有一樣會落下。

小時候的她，就要看著弟弟們的臉色過活，吃他們吃剩了的飯菜，他們不要的衣服，褲子，打了補丁，繼續穿在身上，有時候還要被脾氣不好的他們打罵。陳淑艷也同父母告狀，最後不是被數落要讓著弟弟，就是不了了之。

弟弟們還可以去上學，而她，甚至連偷瞄一眼弟弟課本的時間都沒有，日覆一日的幹活，洗衣做飯，小小的肩上，扛起了撫養弟弟的重擔。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她十八九歲的時候，父母收了一個四十歲男人三萬塊錢的彩禮，將她嫁了出去。

男人的年紀雖然大了些，但陳淑艷也是開心的，因為她終於離開了那個家，可她沒想到的是，噩夢才剛剛開始。

男人最初的時候待她還是好的，可好景不長，沒過上一年，他就開始懷疑她在外面勾三搭四。皮鞭，棍棒，一下下的落在她的身上，但凡他手邊有的東西，都能往她的身上招呼。

吃飯的時候打，睡覺的時候也打，她身上的傷，從那個時候開始，就沒有斷過，她的肋骨折過，她的腿斷過，可這些還不夠，為了不讓她出門，他拿著刀，毀了她的臉。

陳淑艷終於受不了男人的虐待，她開始嘗試逃跑，她回了娘家，男人找上門來，索要曾經的彩禮，父母兄弟趕忙恭恭敬敬的將她送了回去。

接著，是比從前更狠厲的毒打。

陳淑艷又逃跑了，這一次，她沒有回娘家，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在街上閑逛，然後她被拐賣了。

不過是從一個窮苦山村又換了一個窮苦的山村，與陳淑艷而言，沒什麽分別，甚至連毒打也沒有分別。如果硬要說有什麽不同，不過是侍候的人從一個變成了三個，五個。

被警察解救出來的時候，陳淑艷是有些發懵的，她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該做些什麽，她懵懵懂懂的走到一座大橋邊，看著橋下湍流的河水，跳了下去，冰冷水灌進她的口鼻，就如同她的人生，沒有一絲一毫的暖意。

可她沒有死成，路過的行人救了她，將她送到了醫院，那是陳淑艷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人的善意，可她寧願不要這善意，如果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醫院的病床上，陳淑艷痛苦的流淚，然後得到了一個讓她震驚的消息，從此她有了一個非活不可的理由。

她懷孕了。

她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但她身為一個母親，必須為這個孩子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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