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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幸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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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風姿綽約的美人, 容貌世所罕見, 眉眼懶散卻精致無比, 眸光浮動間,仿佛有萬千星光飄落在他肩膀之上。

他俯下身來,不顧應宜聲口角旁滾滾流下的血, 擡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他正視自己的眼睛:“……把他的神魂還給我。”

應宜聲嗆出一口血來,冷笑道:“……不如你來拿啊。”

下一秒, 應宜聲的五官就扭曲了起來。

在他體內縱貫的鋼筋麻花一樣彼此扭纏起來, 渾身的骨頭被勒得格格作響,響聲達到最為激烈的高潮時, 就發出刺耳的斷裂聲響。

喀嚓。喀嚓喀嚓。

饒是如此,應宜聲也是一聲不吭, 半聲痛都沒有叫。

多少年前的冰泉洞裏,他以身哺蠶, 任憑那三眼冰蠶生啖血肉,已經嘗夠了世間的皮肉至苦,這樣的疼痛對他而言已經算不得可怖。

最重要的是, 神魂根本不在他的體內, 不在悟仙山,不在任何一個地方。

在經過一番探查之後,來人眉頭凝起,手指微松,應宜聲體內絞動的鋼鐵也漸漸恢覆了原狀, 但卻在他體內留下一身破碎的殘骨。

應宜聲的喉嚨被血塊堵住,唇角卻止不住向上揚起,艱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沾染上了濃烈的血腥氣:“多謝魔祖仁慈,沒戳壞我的心肺。”

來人面上失卻了所有的表情,他眸光冷淡地把應宜聲的下頜捏出清脆的喀吧一聲響,把他推倒在地,單腳踏上他殘破的胸口,似笑非笑道:“我耐心不好。只再說一次,你把阿奴的東西還來。”

應宜聲仍不在意地微笑,仿佛體內碎裂的疼痛與他無關似的:“我知道你是誰。……我在神魂的記憶裏見過你。可他已經死了,這可怎麽辦?”

來人眉眼低垂,指尖在應宜聲那張端美無雙的臉上流連一番後,嘴角輕輕勾了起來:“……那麽就麻煩你,去那個世界裏告訴阿奴一聲,傾官回來了。讓他也快些回來。”

說著,他站起身來,袍袖一卷,應宜聲殘破的軀體便不受控制,騰空而起,朝著曲生峽谷底直墮而去。

應宜聲就這麽被來人推入了悟仙山最底部,帶著一身凝結成鐵的骨血。

應宜聲受的不是致命傷,來自銜蟬奴的神魂之力能夠不間斷地修補他的身體,但在他身體裏的血管像是一條條活過來的蛇,總是在他稍稍好轉一分時,殘忍地咬破他剛剛彌合的幾厘血肉。

永遠在治愈,永遠都治愈不了。

這樣循環往覆的痛苦,讓應宜聲苦苦熬了數日之久。他動彈不得,唯有頭頂上不斷往覆的日月星輝能補充給他些微的能量。

在忍受著體內烈火一般的煎熬時,他遇上了在林間覓食的太女。

沒人知道太女是怎麽在崖底捱過了金丹被剝離的苦楚、撿回一條命的。

她這三年間不見影蹤,不再現世,唯一做的事情便是在峽底修煉。

……她想要重新修煉出金丹來,做回那個於應宜聲而言有利用價值的鉤吻太女。

但是,她卻在崖底撿到了一息尚存的應宜聲。

太女伏在他身上,連哭也不敢哭,只小心地做了一副簡易的木板拖車,把應宜聲拖回了自己在林間搭建起的一座破落居所,悉心照顧著他,期待他有朝一日會康覆。

然而,那位名叫“傾官”的怪人,卻一心不讓應宜聲去死,也不讓他好好活著,留續著他一口氣,也不知究竟為何。

……仿佛……只是為了讓這個唯一知道銜蟬奴失落神魂下落的人受刑罷了,直到他忍受不住,交出神魂為止。

可應宜聲卻知道,此人的目的沒有那麽單純。

神魂是有記憶的。而應宜聲所持的那片神魂中,包含著銜蟬奴大部分的記憶。

所以,應宜聲知道傾官是誰,也知道那日出現在他面前的“傾官”,其魂魄和昔日的江循一樣,都是殘缺不全的。

……應宜聲做出這一判斷的依據相當簡單粗暴:假若來人神魂全備,自己安放神魂的地點必然無處遁形,然而他卻沒能發現自己的小小伎倆,那就證明他仍是殘缺之魂。

他是傳說中的魔祖,吞天之象。

而他被封印之前,和銜蟬奴一樣,大半的魂魄已然潰散,不知所蹤。

三百年間,每個魔道修士都在尋找銜蟬奴的魂魄,遇之必殺之。但竟無一人知曉,他們魔祖的神魂也流落在外,歸處不明。

魂魄和魂魄之間,存在的關聯甚是微弱,很難準確定位。就像當年的應宜聲,手持一片神魂,尋覓多年,也只在朱墟中找到了一片銜蟬奴的神魂,至於西延山的那片,完全是江循自己誤打誤撞找到的。

看來,這位魔祖大人要找回自己遺落的神魂,也是任重道遠。

至於他留自己一條命……大概是和自己一樣,在等待著什麽吧。

於是,他終日沈默,等待。

直到秋去冬至的某日,他體內運轉的神魂,傳來了微妙的感應。

……他能感應到,其他三片神魂,開始正常運轉了。

這是過去的三年裏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

他仰躺在床榻之上,唇角勾起了一絲苦笑。

就在接收到這微弱的訊號時,應宜聲想通了,吞天之象到底在計劃些什麽。

……這位魔祖大人,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應宜聲仰躺在榻上,思索了很久,直到太女自林間狩來一只野兔,提著兔耳朵踏入茅屋間,他才折騰出些響動,招來了太女,開口便道:“……帶我去漁陽吧。”

聞言,太女吃了一驚:“主上,您的身體……”

應宜聲苦笑一聲:“放心。我不找到銜蟬奴,把神魂交與他,他是不會讓我死的。”

……

在下山路上,聽過樂仁的轉述,江循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句話是——

靠北,傾官是誰啊。

樂仁看樣子也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只是他面皮薄,不好意思細問,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問江循道:“這些我都是聽雲開轉述的。江循,你覺得應宜聲此言有何用意?”

江循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能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

……只是想明白後,他不得不承認,那位魔祖對自己的態度還真是怪異。

自己於三年前被釋迦法陣封印而死的消息,他肯定是知道的。

自己只缺失一片神魂就能徹底恢覆神獸之身的消息,他應該也是知道的。

假如應宜聲所言不虛,那麽,現在吞天之象的實力也並不算得上毀天滅地的強勁,要想稱霸世界,還需找到他失落的大半神魂。

按理說,一個正常的反派,遇上這樣的情況,絕對應該先一舉將應宜聲懟死,讓知道最後一片神魂下落的人死無葬身之地,然後再發動自己的屬下,滿世界尋找自己失落的神魂,待到神魂補全,便直取仙界,懟他媽的。

但是,他卻采用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式來對待應宜聲——

讓他死不得,活不爽,只能做一具能說話的行屍走肉,連最簡單的自裁都做不到。

最微妙的是,吞天之象把他打下了曲生峽。

曲生峽下,有著應宜聲最忠心的隨從紀雲開,絕不會讓他輕易去死。

這樣一來,應宜聲只能等待,等待著他手上的那片神魂有用武之地,等待著……江循覆活。

——如果江循不活,他就必須承受著生不如死的痛楚。

——如果他想要個痛快的話,只有把神魂交給江循。

應宜聲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他不可能為求解脫,就輕易把神魂交給任意一個人,自己好兩腿一蹬駕鶴西歸。

他要實現的是利益的最大化。

他手中捏有銜蟬奴的神魂,因此,能同意和他做交易,且能讓他用自己的死換回一定利益的,除了江循外,再沒有旁人。

江循厘清了這個思路後,卻還是一頭霧水。

……媽的這個boss的思路怎麽這麽謎?

——他傷了應宜聲,斷絕了應宜聲所有的後路。

——他逼得應宜聲不得不把神魂交還給覆活的自己。

——這個意思難道是……他想要自己恢覆銜蟬奴的完全體,再和他對戰?

——傳說中的boss會這麽中二嗎?他難道只是想要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過去的一百三十一世,自己都沒有覆活成功。所以,他是覺得人生寂寞如雪,獨孤求敗,所以才毀滅了一百三十一次世界嗎?

簡而言之,該boss思路清奇。

……

簡單了解過事情的前因後果,再蹲在應宜聲面前,江循心情頗為覆雜。

他伸手摁在了應宜聲的胸腔處,發現那處堅硬無比,骨頭松散,似乎隨便一碰就能再次骨折。

他的心臟,正在這片殘垣之中艱難地維持跳動。

江循垂首,看向這張風華絕代、天工所造的面容,千般情緒在胸膛內翻絞。

他還記得在悟仙山中,此人是怎樣的瀟灑無羈,曲水流觴,頗有名士雅風,即使要殺自己時,也是一副理所當然之態,仿佛天命落於他一身,他如此行事,只不過是代天而行。

而現在的他躺在一方草席之上,只是一團茍延殘喘的血肉,毫無尊嚴地被吞天之象當做一個傳遞神魂的工具。

江循知道時間緊迫,來不及叨逼叨,便不多廢話,單刀直入:“我來了。聽說你想跟我談條件?”

應宜聲一開口,便有血沫從嘴角溢出,呼吸間透出一股腐敗的惡氣:“確有……一事。”

江循看著他奄奄一息的狼狽模樣,掀起一邊眉毛,反問:“你不是指望我救你一命吧?”

伺候應宜聲的太女聞言,擡頭看向江循,眼中露出祈求的光芒。

應宜聲卻笑了,他牽起唇角,定定註視著江循:“……我不至於……那麽不要臉。我有一件事,你答應我,我便把神魂還與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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