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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魂兮歸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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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臉色遽變, 腿本能地就放軟了, 差點兒直接從輪車扶手上出溜下去。

在場所有知道內幕的人士, 幾乎是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呆若木雞的江循,又極有默契地各自收回。

秦牧略略皺起眉來,剛轉頭想問江循打算怎麽辦, 就見剛才江循靠坐著的輪車邊,只剩下了一套空蕩蕩迎風招展的衣服。

秦牧:“……”

當一只毛茸茸軟綿綿的小家夥盤成一圈兒,沿著自己的小腿一蹬一蹬地爬上來時, 展枚又驚又喜, 連動也不敢動了,有點慌張地咬住了唇, 仰起臉來,看向樂禮。

樂禮俯身, 看向那片扒拉在展枚腿上一蹭一蹭的隆起,瞳孔稍稍瞇了一瞇, 默不作聲地收起了那身麻布衣裳。

江循利索地爬上了輪車,但在沿著展枚身上所有的地方溜達一圈後,他只得怨憤地咬著尾巴尖兒團成一團, 蜷在了展枚雙腿之間的空檔。

……枚妹這身葫蘆娃同款骨頭真特麽硌人啊。

他把毛茸茸的小腦袋壓在爪子上, 歪頭趴了一會兒,又有點不安地伸出舌頭,舔一舔肉嫩的小肉墊,耳朵輕輕支棱起來,細心聽著外頭的動靜。

玉邈踏入漁陽山門, 信步踱至回明殿前時,整座漁陽山上開始彌漫起一股無比微妙的氣氛來。

……忙於災後重建的秦氏弟子、幫忙灑掃整理的樂展兩家弟子,樂禮、殷無堂、展枚和秦牧,又無數雙眼睛都直勾勾地對著玉邈行註目禮。

玉邈無視了詭異如斯的氛圍,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只是在路過通天梯時,他擡頭瞻仰了一番那懸掛在空中呈風幹狀的仙界武使。

不過五秒鐘時間,他就收回了目光,走至回明殿前階梯,撩開琉璃白色的襟袍,坦蕩蕩地對秦牧單膝跪下,單刀直入道:“秦家主,家兄玉遷前來漁陽叨擾,行事不妥,玉邈特來致歉。還請秦家主網開一面,歸還我七哥。”

江循實在是忍不住,一路沿著展枚結實的腹肌躡手躡腳爬上去,用雙爪勾住展枚的前襟,探出頭來,露出一對元寶似的小耳朵和寶藍色的大眼睛,看向那個琉璃白色的人影。

玉邈的聲音依舊清冷,如月如冰,似乎和往日無甚區別,就連求人之時,亦是平平靜靜,毫無奴顏婢膝的意味,眉目間沈著一汪碧透而深不見底的湖泊。

江循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他還活著。

秦牧既已知道江循死而覆生,再見玉邈,也難以提起昔日那般強烈的恨意,口吻中雖沒有太多善意,但好歹是客氣了不少:“玉家主,還請你約束好你的兄長們,別讓他們隔三差五便來我這裏掘墓盜屍。”

玉邈微微頷首,站起身來,環視一圈四周的狼藉景象,問道:“漁陽出了何事?”

昨夜,秦牧確實下令將玉遷囚入地牢,但等到捕獲那三百餘名魔道活口時,他已經把玉遷轉移,軟禁在了秦牧自己居所的偏院裏。

秦牧揮手,令幾個弟子去帶玉遷來,又聽玉邈這麽問,不禁奇道:“東山與漁陽相隔不算遠,你怎會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玉邈平靜答:“我今早從隴州回來,剛回東山不久。”

江循扒在展枚的領口,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於玉邈而言,三年已經過去,但他看起來的確就像殷無堂所說的那樣,並沒有什麽不同。

說話的腔調,行事的姿態,一襲白衣,一把長劍,一舉手一投足,皆如往常。

但在江循的意識裏,自己最多死了三天。那日玉邈引刀自戮的場景還鮮血淋漓地刻在江循的心口,令他時時絞痛難受一陣。可是,當玉邈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他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面對他。

……不知道該面對這個違背了當初擊掌訂下的諾言的人。

本來,江循已經把自己的願望壓縮到了無限小,只要玉九找到讓阿牧活下來的辦法,他會甘心情願接受封印的。

他不是什麽有野心的人。征服六界,降服八荒,那是秦始皇和奧特曼該做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卸去這一身的負擔,洗清罪名,做回普通人,跟著玉九回東山,讓仙界去處理吞天之象的事情。

沒什麽人願意一直漂泊在外。他早就累了,他想有個安穩的家。

所以太女在被挖去金丹時聲嘶力竭喊出的挑撥之語,江循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如何想不到,釋迦法陣是仙界在背後推波助瀾?

仙界又怎會容許一個高於它權威與能力的神出現?

但是,那個時候的江循疲憊已極,他想著,封一個月也好,封一生也好,都無所謂。第一世的江循都有了完整的神魂,足夠破碎虛空,再造世界,但最後不還是死了嗎?

或許自己不爭不搶,這一生就能峰回路轉也說不定。

所以,玉邈騙自己,他能理解。但他不能原諒玉邈對阿牧的傷害。

……然而,就事論事,玉邈本來就對阿牧感情不深,甚至還因為他棲居在自己右手中而頗有微詞。如果仙界頻繁向他施壓,萬不得已之時,他棄阿牧而選擇保自己,似乎又是再正常不過的決定了。

從醒過來後,江循就盡量不去想玉邈。

原因很簡單,盡管江循生氣、惱火,但他偏偏又心知肚明,玉邈做的讓他惱火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自己。

……媽的好氣啊。

江循憤恨地用小犬牙磨著展枚的前襟,視線穿越人群,直直落在玉邈身上。

玉邈似乎是感應到有股子怨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轉頭朝江循這邊看來。

江循在玉邈頸椎骨開始產生移動趨勢的瞬間就一猛子紮回了展枚的衣服裏,成功被磕得頭暈眼花,兩只爪子抱住小腦袋就動不了了。

因為江循閃得太快,玉邈也只看到了坐在輪車上、黑布蒙眼,臉頰泛著淡淡紅色的展枚。

他稍稍擡起目光,看向立在輪車後方的樂仁和還拄著翠竹杖的殷無堂。

殷無堂馬上轉開了臉,他生怕自己忍不住把目光轉向江循那裏,惹得玉邈懷疑,樂禮那邊倒是淡定,面皮繃得緊緊的,對玉邈克制有禮地點了點頭。

展枚什麽都看不見,但他已經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了。

好想伸手摸摸那只蜷成一團的小貓球……

……不行,等等。

展氏修行,必以靜心為本。靜心絕欲,始歸靜虛……

默默念起展氏清心訣的展枚強行忍住手癢的沖動,但還是有點遺憾。

——貓好軟。想摸。

這時,玉遷被秦家弟子領了出來。

他顯然沒受什麽委屈,儀容整齊,頭發一如往常,梳得一絲不茍。見了玉邈,玉遷眼中閃過一絲愧悔,默默地對玉邈抱拳一拜,又轉身,對秦牧單膝跪地,行了重禮,以示歉意。

秦牧抿唇,努力做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走吧。我漁陽剛遭魔道侵襲,事務繁多,就不多留玉家主了。”

玉邈頷首,正欲轉身,玉遷卻在停頓半晌後,驀然朝向了秦牧,字字鏗鏘道:“明日就是江公子三年忌日,秦家主可否寬宥一下……”

“……七哥。”

玉邈打斷了玉遷的話,不欲讓他再說下去,玉遷卻充耳未聞,繼續道:“請秦家主網開一面,哪怕讓我家家主看上江公子一眼也好!他……”

“玉觀淮!”

玉邈再次打斷了他,不怒自威的冷淡聲調,終於逼得玉遷閉上了嘴。

在神色變幻幾重後,玉遷再沒有開口祈求。

玉邈也不再說些什麽,只領著玉遷邁步往前走去,跨過那道自三年前開始再沒有踏足過的門檻。

他迎著山頭斜照的初陽,衣袂飄飛,瀟灑任意,身姿恍若天神。

但是只有秦牧知道,三年前,在這道門檻前,是什麽樣的一副光景。

三年前的那個冬夜,天降傾盆暴雨,山路被澆灌得泥濘不堪,天邊黑雲滾滾,像是攪入了墨汁,濃黑至極。天邊時常扯起一片猩紅色的閃電,抓破黑雲的外殼,劃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爪痕。

玉邈掙紮著來到漁陽山下時,雨勢已經急如瓢潑。他腹部傷口未愈,耗幹的靈力也才覆原十之一二,山腳下戍守的秦氏弟子受秦牧之命,將他阻攔在外,負傷在身,他根本無力硬闖,只能把想說的話教弟子一層層通報上來。

——他要看江循一眼。

彼時的秦牧心若鐵石,他正在為江循擦拭屍身,聽到弟子們的稟告,也只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話來:“跟他說,若虔心,就磕長頭拜上漁陽山來。我準他看上小循一眼。”

在接到江循答覆後,玉邈再無二話,踉蹌向前,把腰間的廣乘劍解下,放在漁陽山最底部的臺階上,並除下自己的單環玉飾,將自己的琉璃白衣脫下,折好。

很快,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身單薄的素白色裏衣。

除去身上所有的累贅之後,他砰然跪倒在泥水間,額頭砸在嶙峋的臺階上,發出沈悶的咚響。

在秦家弟子們詫異的註視下,他膝行爬上了下一階,身子一起一折間,他腹間包紮的紗布便松脫開來,沁出一片血暈。

雨落如柱,粗大的白茫茫的雨點砸在地上,在蓄滿水的臺階上又再度反彈起來,像是一根根激射的箭頭,玉邈塵灰覆面,一身白衣盡皆成泥,每登一階,便伏地用額頭有力地碰上青石臺階。

他的頭發一綹一綹地往下滴著水,雨水匯成涓流模糊了人的眼睛,湧入人的口中,他也沒有停止。額頭上漸漸有了傷口,擦破翻卷的皮肉間嵌著灰黑色的沙礫,他連擦也不擦一下,只等雨水把汙物和鮮血一並沖凈。

從漁陽山底到漁陽山門,共計三千九百階。

近四千個臺階,玉邈足足爬了三日有餘。

冬雨斷斷續續地落了一日,轉而朔風陣陣,山林間結滿了骯臟冰塊,然而不到半日,天空再次飄起鵝毛大雪,整個世界陷入靜謐的銀白。

秦牧中間去看過一眼。在半山腰的摘星臺邊,他眼看著玉邈一步步拜上山來,口中念念有詞:“江循,字抱玉,戊辰年生人,天降其壽,地育其身。勁節山下紅楓村人士……”

他的聲帶因為使用過度,沙啞得厲害,而秦牧則聽到戍守在摘星臺中的幾個弟子切切察察,談論的對象自然是玉邈。

“他念叨什麽呢?”

“玉家主該不是瘋了吧?”

“這兩人當真是那般關系?”

秦牧眉峰一皺,一個眼刀掃去,他們齊齊打了一個激靈馬上各做各事,再不敢多加妄言。

旁人以為玉邈在發瘋,但秦牧知道玉邈在說什麽。

念出死者性命、出生年月,生平所歷,亡者的魂魄會追隨而來。

——玉邈在試圖給小循招魂。

他不知道把相同的內容重覆念了多少遍,爬一階,磕一記,念一遍,狀如瘋魔,每一個他跪過的地方,都會多上一片被水沖開的淡粉色血跡,他嘴唇開裂,往日謙謙君子的模樣一掃而空。

秦牧覺得眼窩發熱,咬牙拂袖離開摘星臺前,留下了一句殘忍無比的話:“緊閉山門,不準任何玉姓之人踏足我秦氏土地。我秦家和玉家,死生皆為仇敵!”

直到三天後,玉邈到達漁陽山門前,才知道秦牧說了這樣的話。

他也沒說什麽,只是起身,一跌一跌地徒步走下了山去。

那時候的秦牧就像三年後的現在一樣,在背後默默註視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臺階的盡頭。

那時候的秦牧,滿懷憤怒、悲傷,痛得渾身發抖。

在魂魄被抽離江循的右手時,他早就準備好了活三日、替小循洗清冤屈,而後灰飛煙滅的準備。

……他早就準備好去死了。

但他活了,活下來,然後看著江循死去。

他和江循之間仿佛存在著可怕的詛咒,一人死去,一人覆生,仿佛永遠沒有再站在一起的機會。

天知道在亂雪體內再生之時,秦牧有多想吼叫,想罵,想把周圍的一切毀滅殆盡,他怒火滔天,可他知道這種憤怒是多麽無能為力。

因為說到底,自己才是那個災禍的源頭。

他無力撼動虛偽輕諾的仙界,同樣無法奈何愛子成瘋的父親,而痛恨玉邈、痛恨協助他施行法陣的另外五人,也根本於事無補。

……最糟糕的是,那五人中,有一個宮異。

進入亂雪的身體,秦牧才那樣清楚地體會到,體內屬於亂雪的那一部分是那麽深刻地愛著宮異,那種感情,純真赤誠得就像一個崇拜太陽的孩子。

江循身亡後,秦牧就強行把這種感情用理智壓制了下去,但是自從昨夜看到江循之後……

他不自覺地把手掌摁到自己胸口位置,發力捺緊。

……他能感覺到,這個地方又開始跳動了。

回到現實之中,秦牧神色覆雜間,玉邈已經踏出了山門之外,身影漸漸消失。

然而,他發現,不止自己,還有一道視線正遙望著玉邈的背影。

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奶貓蹲在山門前的臺階上,看著玉邈遠去的背影,落寞地掃了掃尾巴。

初升的日光沐浴在它身上,毛茸茸的質感更強,讓它看起來像極了一只精巧的毛線團。

隨即,它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沿著臺階輕捷無聲地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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