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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揚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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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魔道眾席卷漁陽, 如同颶風過境, 留下了一地殘景頹垣。雖說最後的結果皆大歡喜, 但一些必要的修繕工作也必須及時著手去做。

秦牧身負家主之責,不能和江循敘舊太久,扔下一堆爛攤子不管, 因此和江循在回明殿前短暫地打過照面後,他便率領三家弟子忙了半夜,羈押法力全失、形同廢人的魔道眾, 安置受傷弟子, 重繪鬥雲列陣,修補破損山門。

清晨拂曉時期, 秦牧提著那柄劈壞了的開山斧徑直走入山門中,那些正汗流浹背地重修山門的弟子們見到他, 紛紛行禮,甚是恭敬。

秦牧掂了掂手中的斧頭, 拋給了迎面走來的薄山子:“把這柄斧子拿回去,打成足鏈,發給眾弟子佩戴, 讓他們勿忘今日之恥。”

薄山子剛剛應下, 就見秦牧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換用了殷切喜悅的語氣,眼睛裏星辰滿滿:“……小循呢?”

薄山子:“……”

場景一時殊為尷尬。

這些秦家內門弟子裏,稍微有點本事的, 哪個沒被秦道元調動著去追殺過江循,尤其是在浮山子殘廢、鶴山子登仙之後,以薄山子為首的一批人幾乎是死盯在江循後面窮追不舍,盡管從沒在江循手裏討過什麽便宜,但薄山子自己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怪膈應人的。

……更何況,那個時候家主的魂魄還寄存在江循的右手中,恐怕是把自己的行徑給看了個一清二楚,雖說後來家主返山,未曾提及此事,對待自己也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不同,薄山子還是覺得如履薄冰,日日盡心伺候,不敢有一時一刻的放松懈怠。

家主詢問,薄山子不得不答,強忍著發麻的頭皮應了聲“淩波苑”,正準備引秦牧過去,就見天邊紅雲籠罩,仙光四射。

……仙界來使!?

他不覺白了一張臉,失聲喚道:“……家主?”

秦牧凝神看著那氤氳紅霧中若隱若現的身影,剛剛輕松下來的神情再度轉為凝重:“……傳令下去,誰都不要議論昨夜的事情,尤其是不準提小循!”

……現在諸事未曾分明,仙界知曉了小循的存在,也不知道會采取何種態度。

他秦牧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小循再也不能有事!

假如小循重生的意義,只是把之前發生的一切再重演一遍……

他不自覺地捏緊了拳。

一邊的薄山子得了秦牧的命令,心神稍定,卻仍是不安:“萬一仙界已經知道了呢?”

秦牧撩開步子徑直往回明殿走去,頭也不回道:“如果他們真的知道了的話,要麽派文使來勸說小循歸順,要麽派上千百仙兵來捉拿……”說著,他擡起頭來,篤定道,“……絕不會只派一個武使來。”

……

回明殿間,仙界遣來的武使已然坐定,一身皂衣玄甲明光熠熠,端茶啜飲的儀態雖有幾分風雅之氣,但是眼角眉梢轉動之間帶出的逼人傲意,總叫人心中不爽:“秦家主辛苦了。昨夜魔道來犯,秦家主據部抗擊,拒敵於山門之外,真是年少英豪啊。”

秦牧淡淡道:“不敢當。”

秦牧橫平豎直、不卑不亢的腔調,倒也挑不出什麽特別的錯處,只是他再吝於吐出更多的字,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眉眼低垂,一語不發。

殿內就這麽沈寂了下來,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尷尬之中。

秦牧的態度有點刺心,讓那武使不由得蹙起濃眉,不輕不重地把杯蓋往茶盞上一扣,發出清脆的當啷一聲:“……可抓到魔道的活口了?”

秦牧默然不語。

這樣的反應讓武使臉上浮現出一抹得色:“秦家主,這便是你做得不妥帖的地方了。一味只知殺敵、退敵,卻不曉得存留個活口,審出些相關訊息,這是莽夫所為,不可取,不可取啊。”

等到武使訓誡完畢,重新端起茶碗來,秦牧才擡起了眼,平淡道:“昨夜生擒魔道之徒共計三百七十五人,都收押在了地牢裏。大人如想去看,秦某領路便是。”

武使手一抖,差點把整盞茶扣翻在地上。

他仔細審視了一下秦牧的表情,發現的確不像是誇口撒謊,才暗自咬了咬牙,堆出讚許寬和的笑來:“很好。……很好。”

秦牧的眸光直直地鎖定了他:“大人謬讚。”

武使被秦牧的目光盯得很是不適,只得強行轉移話題:“秦家主,我剛才看到漁陽半面山巒有崩毀之象。我問你,龍脈可有損失?”

見武使只關心龍脈安危,秦牧的神色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龍脈無損。但我漁陽子弟傷有七百,亡有二百,敢問大人,關於撫恤之事,仙界可有何安排?”

武使聽到這數字,立即露出了痛惜的神情:“為保龍脈,秦家真是鞠躬盡瘁。我定會把這事情回報上界,上界也定會嘉賞秦家主。”

秦牧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隱隱燃起了暗火,字字咬得清晰狠厲:“回大人,秦牧並非要為自己邀功討賞!秦氏弟子為護漁陽……”

他的話卻被武使打斷了:“好好好,我也會一並上報。”他輕描淡寫地揮揮手,露出一副有些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秦家主,素來聽聞你性情剛毅,但也忒不知變通了些。仙界最近正忙於處理吞天之象所制造的災禍,很有可能照看不到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你也不必這般步步緊逼吧?”

這話句末語調微微上揚,已經有了詰問的不滿意味,似乎秦牧的提議為仙界造成了多大的困擾似的。

秦牧因為切齒咬牙,腮部鼓起了一條輪廓清晰的肉棱。

但好在他還是及時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見秦牧陷入沈默,不再那麽字字刀鋒,武使也緩和了口氣,道:“秦家主,我需得提醒你一句,這件事你本是有功的,不要太過肆無忌憚,居功自傲,惹得上界不滿。”

秦牧的指骨哢嚓響了一聲。

跪在一邊的薄山子見勢不妙,立即替秦牧深拜稽首:“上使說的是。”

武使挑一挑唇,不再看秦牧,自顧自笑道:“說起來,秦家主,比起博陵展氏你們已經好上許多了。龍脈一旦被魔道得到,便會被其利用。展氏大公子竟不曉大義,棄龍脈於不顧,一心只顧著他的胞弟生死,等同於叛離仙界,於魔道為伍……”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原本被層層靈力封印起來的正殿大門,竟然紙箱板似的被人刷地一聲徒手撕了開來。

江循自那缺口後現出身影來,雙手扶在被撕裂的陣界邊緣,直盯著那武使,冷笑一聲:“你說誰和魔道為伍?”

待薄山子看清來者何人,他差點厥過去,急忙看向了秦牧,又滿懷擔憂地看向了武使。

好在那武使根本不認識江循,他霍然站起身來,指著江循問秦牧道:“這是何人?膽敢在外偷聽?”

秦牧並不驚訝。

對他而言,他能做的就是盡可能保護江循,但如果江循願意主動現身和仙界對抗,他也願意做他的後盾。

於是,他擡起頭來,朗聲答道:“他是我摯友。”

武使沒想到秦牧會如此作答,驚駭地瞪大了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指摘了。

在他呆楞之時,江循抱臂靠在了親手撕裂的門沿上,擡手搔了搔側臉:“仙界的人,是不是都特別喜歡玩‘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那一套?”

一夜過去,江循換了身衣服,是最普通舒適的棉麻布衫,裝束看起來比起秦家的下級弟子還不如。

看清了只作平民打扮的江循,武使根本不欲和他多費唇舌,直接下令:“滾出去!”

江循挑眉,連腰間別著的陰陽都懶得打開,舉起右手,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作槍狀,對準了那武使的面門。

武使根本探查不出江循身上有任何靈力的流動痕跡,看到江循的動作,便不以為意地嗤笑道:“宵小之徒,雕蟲小技耳!你欲如何?我讓你三招便是。”

不過是一個狂妄悖逆的晚生後輩罷了,居然敢這般放肆?

江循歪歪腦袋,把手指往上一揚,口中配以“啪”的一響。

武使還沒來得及嘲笑江循這樣小家子氣的動作,面上就遭了一記莫名重擊,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而去,整個人直挺挺砸到了正殿壁上,蜘蛛網似的裂紋在繪龍描鳳的墻壁上蔓延開來。

被拍入墻內半個身位的武使一口血直噴了出來,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的銀星,待他回過神,想要從墻內掙紮出來,卻發現那些裂紋似乎活了過來,真的如蛛網一般充滿了黏性,把他死死困在其間,動彈不得。

江循走前幾步,活動了一番手指,盯著那滿臉兢懼的武使,笑道:“……第一招。”

武使再也不敢小瞧江循,猛地攥起拳,一記渾厚的靈力朝江循橫掃而來,滿室器具都像是被這力量所懾,簌簌抖動不停。

江循卻靜如止水,連頭發都沒有被吹動一下,迎著那股力量便坦然走了上去。

接觸到江循身體的瞬間,那股靈力就像是遇上了洪水猛獸,連欺身過去都不敢,驟然反彈,直挺挺地撞回到了武使的身上!

他一個不察,嘴角又淅淅瀝瀝地流出鮮血來。

在武使和薄山子駭然的目光註視下,江循又往前行了兩步,平靜道:“這算第二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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