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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亂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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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還沒什麽反應, 殷無堂就急了眼, 從榻上掙紮起來掐住了江循的領子:“你不能去!你一去, 魔道仙界他們肯定知道你回來了……”

……那個時候的慘景,再不要有了,再不要……

回憶起得知江循死於釋迦法陣時的感覺, 殷無堂手下愈加用力,生怕自己一松手,又要回到那個位於勁節山下的破廟, 自己什麽都做不到, 只能為他照亮前行的路,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

從此之後, 四海之內,天地之間, 再見不到那個鮮龍活跳、嬉笑怒罵的少年。

旁的我都不要,只要讓我看著他就好……

或許這就是我不肯返回殷氏, 而要隨樂氏來漁陽避禍的原因吧……

殷無堂想得迷迷糊糊,恍惚中,一雙手覆蓋上了他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的手指, 一點點把那僵硬的手指掰開。

他聽到江循輕聲道:“今時早不同往日了。過去他們要殺我, 因為他們用不著我。……現在,不再是我有求於人了。”

殷無堂卻還是死心眼,緊捏著江循不放,但很快手指就沒了力氣,江循像是哄不肯睡覺的自家兒子, 把人推倒在床上,用食指點在了他的額間,笑道:“……兔子,我送你個禮物要不要?”

盯著江循不放的殷無堂心想,用不著了,他今天已經收到了世上最好的禮物了。

於是他不接話,只道:“註意安全。”

江循點頭。

“你要回來。”

江循笑了,擡手往他腦門中央彈了一記:“好,你只要好好睡一覺,等你醒過來,就能收禮物了。”

聞言,殷無堂馬上抓緊被角閉上了眼睛,睫毛都因為緊張而微微發著顫。

江循禁不住失笑,手指在他額間拂過,很快,殷無堂面上緊繃的肌肉便漸漸松弛下來,睫毛也不再那麽興奮地顫個不停。

在江循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外面的刀兵之聲愈發近了,震得屋內一線真火火種光芒搖曳不休,江循反手虛空一點,想讓那搖擺不休的光芒安靜些,免得驚擾了殷無堂的睡眠。誰想隨著自己的一個動作,那火光嗤地炸裂開來,火舌一竄丈高,直接舔到了屋頂,把貯存著真火的燈盤燒了個精光,原本如豆的燈光生生變成了火炬。

江循立刻心虛地把天花板上被火焰燎燒過的黑色斑跡抹去,隨即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手心發呆。

剛蘇醒過來,還是控制不好這具身體。

……不過算了,現在控制不好,倒也挺好的。

……

狂風潑天,陰雲團簇,烏墨色的天空沈甸甸垂墜在漁陽山上空,吸收其間的水分和氧氣,把整座山峰變成了一只窒悶脫水的罐頭。

摧山填海的颶風在漁陽山間肆虐開來,天上漆黑的層雲綿延百裏,吹不散,抹不開,隨著喊殺聲的逐步喧囂升級,互相推擠湧動。

秦氏一族世代以煉器聞名,有無數怪奇寶器,信手拈來,且秦氏輔修陣法,將寶器應用於陣法之上,可達到渾圓如意之效。雖說秦氏弟子的規模數量遠不及朔方殷氏,個人戰力也不如東山玉氏,但是就據守漁陽,禦敵於外而言,倒是不輸給任何一個仙派。

誰也不會想到,魔道竟然會夤夜奔襲,試圖撕破這只鐵桶!

山下守戍的弟子短短一炷香光景已被魔道修士們屠戮殆盡,最外層的結界也被撕成碎片。通上漁陽山門的山道上伏屍百十有餘,有一襲黑袍的魔道修士,也有身著玄衣紅裳的秦家修士,潺潺的血流匯聚一處,順著漁陽山的山階向下一階階流淌。

這樣看來,仙魔兩道的鮮血,似乎倒也沒什麽特別的不同。

一群魔道修士禦劍乘風,另一群則負責步行清掃底下的秦氏弟子。。眼看著禦劍的一行魔道眾已經浩浩湯湯地沖到山腰,靠步行的魔道修士不欲落後,剛準備迎頭趕上,就聽得從半空中傳來數聲撕心慘叫,緊接著就有十幾個身影從半空中折翅之鳥一樣齊齊跌落,幾個步行的修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心中發急,隨手斬殺了幾個擋路的秦氏弟子,疾步往上行去。

誰料剛剛靠近,這幾個修士便被從地底裏陡然暴起的三四樣寶器挑至半空,穿了個透心涼!

此乃秦氏鬥雲列陣,也是秦氏最後一道屏障。

秦氏弟子標準著裝是玄衣紅裳,腰間一盤純金蹀躞,蹀躞之上懸掛著七樣武器,可自行選擇。

而鬥雲列陣,便是漁陽山的蹀躞。

整個秦氏主山都被鬥雲列陣翼護在內,從天至地,形成了一道術法屏障。一旦啟動,鳥飛不過,猿猱難度。來者如果禦劍,會被雲中藏匿的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捅成篩子;來者如果步行,會被地下埋沒的鏜棍槊棒鞭鐧錘抓絞成碎片。

沖鋒在前的數個魔修及時剎住了腳步,面面相覷,均在對方臉上發現了懼意。領頭的魔道將領卻面色如鐵,只隨手一揮,一批事先服用了迷神丹的魔道修士便黑壓壓直沖而出,他們的心神已被藥物控制,眼瞳鮮紅,頭發披散,像是撲火的飛蛾,不管不顧朝著鬥雲列陣直撲而去!

一時間,鬥雲列陣隱藏蟄伏的一線兵器傾巢全出,從天而落的,拔地而起的,交織在一處,將那些無頭蒼蠅似的魔修統統攪碎成肉醬,漁陽山腰赫然成了一片血漿橫流的阿鼻地獄。

……但是,整個鬥雲列陣的具體陣型及覆蓋範圍,也因為這批不顧生死的炮灰而徹底暴露了。

領頭的魔修將領大手一揮,從丹宮中憑空托舉起一柄開山刃斧,喝道:“結!”

那些驚魂甫定的魔修回過神來,立即迅速恢覆了略顯淩亂的進攻陣型,發力結陣,將所有的力量集合一處,註入了那柄斧頭中。

魔祖覆生,首先便賦予了它的信徒無窮的力量,使得魔道眾徒個個實力比以前翻了一倍不止。很快,那柄開山刃斧表面便布滿了繚繞的精光,竟把四周映得亮如白晝。

終於,在徹底失去對開山斧的控制前,魔道將領操縱著懸在空中的巨斧,對著鬥雲列陣狠狠砍落下去!

鬥雲列陣難以忍受這樣的侵犯,法刃暴起,紛紛向開山斧刃襲去,金鐵交加之聲不絕於耳,但由於多重法力的翼護,多如牛毛的法刃居然沒能在第一時間將這柄開山斧撕成碎片。

斧一起一落,鬥雲列陣的結陣法印便被橫空劈碎!

石塊飛濺,山崩岳摧,仙山傾覆,龍脈震動!

漁陽山被從中剖開了一個巨大的豁口,鬥雲列陣原本完美無缺的的刻紋遭到損壞,暫時形成了一個三角形的空檔。

魔道修士見狀,士氣大振,紛紛踩踏著那已經碎成了一地血漿的同伴屍體湧入空檔之中。

繞過鬥雲列陣,前方的種種陷阱已經不足掛齒,魔道眾摧枯拉朽,一路沖到漁陽山門前,山門剛剛被沖開,還沒來得及發出半聲歡呼,一記寒光便朝著那沖在最前頭的先鋒官斬下。

一線血飛,骨碌碌的人頭滾落地面。

秦牧雙腳虛踏在空中,颯地一聲甩去了自己劍上的血珠。

他的一身紅袍已經換下,長發被一只發圈束緊,紮在腦後。上身的衣服脫下系於腰間,露出曾被秦家修士轟出一個血洞的肩膀。那裏已經生出新的血肉,但卻留下了碗口大小的瘡疤。

他眸光極冷,聲聲如開刃刺刀,切金斷玉。

“我等可退,漁陽山卻已無路可退!”

“秦牧乃漁陽之子,敢有侵我漁陽者,毀我基業者,欺我兄弟者,殺無赦!”

修煉日久,他的佩劍已有劍靈,隨他話音一落,一只青鸞從他的劍刃上脫胎而出,振翅長歌一聲,俯身隨他一同撲入魔道眾人間,碧玉瓊羽所到之處,血濺七步。

家主率先投入戰鬥,秦氏弟子自然不會落後,齊齊結陣,反沖上去。

魔道倒是鎮靜,飲下迷神丹的等級較低的魔修在前開路,其他魔修尾隨在後,對著如林的器陣強攻而去。

回明殿外,弓弩手引弓搭箭,箭落如雨,卻絲毫不能阻止那些迷失心神的狂暴修士的前進步伐。

即使箭頭埋入他們的身體,箭頭上攜帶的靈力場在他們體內爆裂開來,這些人還是渾然不覺,用肉體一味朝前頂去,即使軀體已經千瘡百孔,但他們還是機械地拖著步子,揮劍劈砍,直到生命耗盡。

很快,箭用盡了。

此種箭制作本就繁瑣,盡管在吞天之象重生之後,秦牧有下令加緊制作,但數量仍然太少。這樣的遠程武器都不能遲滯住魔修們的腳步,更別提普通的箭了。

沒用,根本阻止不住。

三年來,秦牧的靈力大有進益,尚能在混戰之中保全自身,但其力畢竟有限。秦氏更是專註煉器,秦氏弟子自身功力平平,一旦近身很難討到便宜,雖說展氏弟子也加入了此次戰鬥,然而展氏一向崇尚苦修,真正修行精益的弟子很少,且亂戰之中能自我保全已是極限,怎能兼顧到方方面面?

此刻,雙方已然碰撞在了一起,竟成絞肉機之勢,樂氏弟子只能在旁觀看,無能為力。

樂氏諸人,皆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他們的本領要在遠距離才好施展,若是距離足夠,樂氏可畫河川山海,繪乾坤倒轉,但這魔道來得太過突然,待他們集結完畢,魔道已經破了鬥雲列陣,撕碎了漁陽山門?

即使是這般境況,樂禮仍是沒有放棄,在接到魔道攻山的消息後,他拜托樂仁安頓好展枚,自己便到了回明殿前,立在罡風之中,扶著空白的畫板,凝神聚思,畫板上的紙被吹得簌簌作響,而一個紫檀色的身影剛剛從他的畫中站起,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戰鬥。

——這是他珍藏畫作的其中一幅,在逃離上谷時,他把這些畫作統統帶上了。沒想到會在這裏派上用場。

以前在曜雲門,他最愛畫展枚。

他的眉眼,身姿,練功時的神情,都是他所迷戀的。他甚至還曾畫出展枚本人,賦其魂魄,和他對打。

他太了解展枚了,他的每一塊肌肉,他的每一寸皮膚,他的日常小動作,包括打鬥時候最常用的招式。所以他知道,遭遇此禍對展枚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麽。

他骨子裏是那麽驕傲剛硬的一個人,現在卻變成了一個一碰即碎的花瓶,摔不得,碰不得,打不得,上次他只是稍稍沒能照看到,展枚不慎從榻上翻滾下來,左腿就裂開了一條縫,疼得他趴在自己懷裏止不住地發抖。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一聲疼也沒有喊。

想到展枚的那張臉,無邊的痛意便催生出了更強更烈的靈力。汗水從樂禮的額頭滾滾流下,而遠方那個紫檀色的身影接受了輸入體內的靈力,愈戰愈勇。

樂禮一心撲在畫上,因此他根本沒有註意到,在回明殿不遠處的回廊拐點上,樂仁就站在那裏,而展枚坐在輪車上,眼蒙黑布,定定地望向樂禮的位置。

他雙眼失明,根本看不到樂禮,但他又知道,樂禮一定就在那裏沒錯。

居高臨下地望著這般血腥的戰局,樂仁喃喃自語道:“焉和這樣能行嗎?能贏嗎?”

展枚垂下頭,搖了搖:“不行。”

無邊的喊殺聲傳入他的耳中,他能靠著喊殺的聲響,計算出雙方的力量對比。

己方已是且戰且退,有了頹勢。

展枚無奈苦笑,聲音嘶啞地補充道:“……誰來也不行了。”

誰想,話音才剛剛落下,他就聽到喊殺聲輕了,小了。

隨即……停了。

展枚楞了楞,問樂仁:“怎麽了?怎麽沒有聲音了?”

樂仁驚詫得一時失語,卡頓了片刻,才答道:“……他們不打了。”

……是的,不打了。

魔道突然集體放棄了抵抗,泥偶木塑一般立在了原地,手裏還握著各類魔器,只是從他們的表情可以看出滿滿的驚惶,眼珠子不安地來回轉動,可身體就像是僵死住了一樣不受絲毫控制。

面對此情此景,秦、展、樂三家弟子俱是愕然不已,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不該趁機斬盡殺絕了。

秦牧的上半身濺滿了血跡,胳膊上多了一條撕裂傷,突泉似的往外冒血,他根本沒覺出痛來,只警惕地右手握緊青鸞劍,胸膛一起一伏地四下張望。

……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停止了攻勢?

正在秦牧疑惑不解時,西側的天邊陡然一片明亮。

從入夜伊始便陡然興起的大風,讓整座漁陽山都陷入了絕對的漆黑之中,但在此時,月亮以極快的速度鉆破了雲層,遍灑銀輝,清澈如水。

有了光源,在場的所有人才發現,有千萬條無形的絲線從某一點延伸而下,準確地鎖定住了每個魔道修士們的關節和四肢,把它們變成了口不能言的提線傀儡。

而絲線的源頭,正安然自得地坐在回明殿的屋頂上。他右手打著一把傘,碧色的傘骨流溢出無限光彩,和月光一起,映出了他左手手指上纏繞的萬千絲線。

他的背後是皎皎的月輪,把他的身體四周勾勒上了一層毛茸茸極富質感的光輪。

秦牧望著那個逆光的剪影,一直穩穩握著的青鸞劍當啷一聲墜落在地。

江循舉著傘,盤腿坐著,眼睛笑得彎彎的:“各家弟子,先別打了,稍讓一讓。一會兒別弄臟了你們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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