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勁節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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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只感覺自己的心變成了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酸澀脹滿至極, 輕輕一碰就有一股難言的情緒倒湧到氣管處, 嗆得他眼前都發了花。

他先擠出了一個微笑,意識到老人根本看不到時,才又急促地往前走了兩步, 那股屬於第一世江循的情緒潮水般蜂擁入他的頭中,與現代的自己在孤兒院中的記憶混合在一起,逼得江循幾近錯亂。

老人已是鶴發雞皮, 一雙眼的確是空洞了, 但那溝溝壑壑裏都盛開出大片大片令人心酸的光芒。

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朝江循的方向憑空地抓握著, 似乎這樣就能隔空抓住江循,把那個記憶中的年幼孩子拉入自己的懷抱中一樣。那只手被歲月的風燭侵蝕得徹底, 因為常年編織竹筐維持生計,她的指肚渾圓發紅, 布滿陳傷,五指的指紋都磨平了,手背上淡青色的虬筋血管蚯蚓般彎彎曲曲地暴起, 記載著她勞碌的日月風霜。

才走了兩步, 草鞋的藤繩便絆得老人一個踉蹌,猛地向前撲倒,江循心下一空,疾步上前,扶起了老人即將摔下臺階的孱弱身子。

即使如此, 她的手依然朝前伸著,像是極力要抓住一個有可能會潰散的幻夢的孩子。

江循捉住了老人粗糙的手掌,就勢貼在了自己臉上。

鄉音全改,相貌已失,過去紅楓村中的孩童,與現在的自己已無半分相似。

他把臉蹭在老人的粗糙手掌間,不無依戀地上下摩挲了一番,啞聲道:“老人家,您認錯了,我不是您的孫兒。”

老人的眉眼間閃過一絲惑然,生滿粗繭的手掌在那張臉上來回撫摸了一番,失望地喃喃自語:“……聽腳步聲,明明是的呀。小循不喜歡好好過門檻,總要跳過去……”

江循扭頭望了一眼那高高的農家門檻,不由得喉頭發澀。

走過一百三十二世的每個自己,大約都不是喜歡好好過門檻的人。

他清了清似乎有沈滯異物堵塞的喉嚨,而祖母仍舊是不敢相信,散發著濃郁老人氣味的手指擦過江循的鼻梁,唇畔和眼眉,江循絲毫不反抗,由得祖母摸去。

……畢竟自己已經被伐骨洗髓,再造為人,不可能再有舊人能夠辨認出自己。

誰想到,隨著那輕柔的試探,老人的眼前蒙上了一層又一層朦朧的水霧,最終,一滴渾圓的老淚悄然滾落了下來。

江循還未來得及詢問點什麽,就被猛地納入了一個枯瘦如柴的、散發著淡淡竹篾香氣的懷抱,後背被重重拍打了好幾下,不疼,可一下下的,仿佛直接拍上了江循的心臟。

老人家的身子受不得如此劇烈的情緒變化,手中的竹杖啪嗒一聲摔落在地,身體晃晃悠悠地就要倒下去,江循也順勢同她一起跪坐在地,身子盡量往前探去,架住搖搖欲墜的祖母。

那像是責罰不聽話的孩子的重重拍擊,劈啪地響在江循的身上。祖母的眼淚隨著一下下拍擊,也一顆顆滾落下來,枯黃的老淚沿著面部蜿蜒的皺紋曲曲折折地下墜。

拍擊的力度和幅度越來越輕,最終變成了不舍的拍打,和哄嬰兒睡覺一樣的力道,溫柔得叫人心止不住放軟。

她老淚縱橫地啜泣:“小循……”

江循還想辯解自己不是江循,可話到嘴邊,他卻說不出口了。

他雙膝跪下,雙臂圈住那瘦得細骨伶仃的身體,不再吭聲。

他聽到老人哀哀的哭聲,感覺到滾燙的淚一點點滲入他的後背,聲聲的哀訴就像是直接傳遞到了他心中,震得他的心房一下下共鳴共振:“怎麽這麽多年都不回家,怎麽連個信兒都沒有啊……奶奶多擔心你,去山神公公那裏求你平安,求你在外頭好好的不被人欺負……”

江循低低地“嗯”了一聲,手掌緩緩上移,護住了老人的後腦,溫柔地看著從自己指間露出的花白的蒼蒼華發。

……祖母老了。

自從自己被她在一棵楓樹下撿到,自己就是一顆幼嫩的種子,在她心裏紮根、發育、抽條、成長,最終成了她心頭的一棵參天大樹,壓得她步履維艱。

是時候該讓她放下這一切了。

江循直到這時才明確自己內心的惶恐來源於哪裏。

他不能向祖母說出自己的真實經歷,那是一個太長太覆雜的故事,況且,洗骨伐髓,替代他人,身份暴露,這種種的沈重,不應該交與一個該頤養天年的善良老者背負。

而簡單粗暴地告訴祖母自己在被追殺,也只會徒增她的苦惱和不安。

——畢竟自己絕不能長久地留在紅楓村,當自己再度離開,她會陷入一個更加焦慮恐慌的境地。

至於主動現身、對付那些秦氏子弟,更是不可取。這樣只會吸引秦家的註意力,他們定然會懷疑,為何會在搜索到勁節山附近時自己恰巧出現阻攔他們,到時候,要是他們明確了祖母所在的位置,難道要自己帶著年邁的祖母和單純無知的阿碧一起跑路?

江循垂下眉眼,掌心閃耀起一縷流轉的光芒來。

他手臂中的秦牧猛然一怔。

這道光他曾經見過。

多少年前,小秋被噩夢困擾,深夜來尋他時,江循也是這樣抱著她,輕聲細語地消去了她的一切煩惱和記憶。

秦牧一下急了眼:“……小循你要做什麽?……她……”

江循不理會他,只抱住祖母,柔聲安慰:“沒有。奶奶,我很好,我沒被別人欺負。……是是是,是我的錯,我該給家裏來封信的。……剛才……我是怕奶奶認不出我來,故意跟您開個玩笑的……”

祖母像一個跟家人瘋鬧的孩子,打夠了,罵夠了,哭夠了,才緩過了那勁兒來,手指摸著江循的頭發,口吻中帶著一點天真的炫耀:“……小循啊,當年瘟疫,村裏的人都跑了,也有人勸奶奶帶阿碧走,可奶奶就怕你以後回家,找不到路。”

江循咬緊了唇,將一線銀光緩緩推入祖母腦後,啞聲笑道:“這不是找回來了……”

話音剛落,江循掌心的光色就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原本銀色的流光變成了鬼蜮一般的青灰色,竟是成了反噬之勢!

江循的修為已非昔日可比,但也是直到此刻才發現,居然有人在祖母身上埋設了巧妙的靈力反噬之陣!

如果有修士貿然對祖母出手,只要想把將靈力輸入祖母體內,不管抱持著善意還是惡意,那靈力都會呈幾何倍數的反噬力度倒灌入施法者的體內,沖得施法者氣脈逆行,嚴重者甚至會危及生命。假如那些秦家修士當真尋到此處來,要動用法力,將祖母和阿碧帶走,必定自食苦果。

江循思前想後,也只有一個損色兒會幹出這樣的陰險事情。

自己小時候委托玉九照顧祖母和阿碧,他也當真是盡心盡……

……力……

……等等。

等等等等。

……他仿佛記得,設下陣法的人體內埋設了同陣法相通的陣眼,如果有人妄動,啟動了反噬陣法,遠程提醒設陣人,此處有險,速速前來救急。

這原理大概相當於手機的防盜設定,遠程鎖定,一鍵無憂。

江循心知有這個陣法在,是不必擔憂奶奶的安危了,但自己剛才的舉動,無意間觸發了某個極其糟糕的開關。

……風緊,扯呼。

江循一把捏住了祖母的肩膀,手中靈力波湧,一錠銀在他掌心中幻化而出,又分化出七八顆碎銀,他把這些盡數掖進了祖母腰間的一個老荷包,急切道:“奶奶,我還有急事。此番也只是路過,以後會常常來探望您,今天……”

話音未落,他便感應到了一股熟悉的靈力風卷殘雲奔襲而來,其間挾裹著的淩厲之氣讓江循胯間一涼。

臥槽這家夥怎麽來得這麽快?

江循一轉念才意識到問題的所在。

今天……幾月幾號來著?

流亡在外,江循根本不知道時間,上次看農歷的時候,江循只依稀記得已經過了十月。

今天……該不會好死不死是祖母的生日吧?

為了自身生命安全考慮,江循再不猶豫,掙紮起來就往門外竄。

祖母不知發生了什麽,摸索著就要站起,在地上慌亂地找著自己的竹杖,口中聲聲地喚:“小循!小循你別走!小循!”

夭壽了我的親奶奶你別叫啊!

江循心裏記掛著那隊還在勁節山附近搜索的秦家修士,見奶奶著急,他也於心不忍,剛跑到門口就忍不住扭回了頭去:“奶奶,您……”

話音剛落,他的肩膀就被一把捏緊,疼得他一咧嘴,身子立即矮了半截,一轉頭看到玉邈那張北國冰封萬裏雪飄的臉,他雙腿更軟,立即給跪。

還未等兩人發生什麽交流,就聽得遠處傳來了紛沓的腳步聲,江循此時本就心驚膽戰,聽力比往日敏捷了十數倍,再加上他自身壓倒性的靈力優勢,薄山子的傳音入秘,在他眼裏根本不夠看。

他聽到了薄山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靈力流動就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快些,屏息凝神,不要露出破綻,前去查探一二!”

門被玉邈堵了個死緊,後面的祖母也扶起竹杖,顫悠悠地小步走近。江循進退不得,心一橫,牙一咬,調集靈力,心神聚會,身形一搖,蹤影消匿。

玉邈手中緊抓的衣服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他心下發覺不對,一把掀開了那玄色的長袍,地上空餘一雙沾滿雪泥的襪靴,而一抹雪白的柔軟蹭地一下鉆入了他的袍底,沿著他的腿哧溜哧溜地爬了上去。

抱著玉邈大腿的江循,腦中只有一條彈幕成群結隊地刷過去。

——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獄無門我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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