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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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雪的出走幾乎是毫無預兆, 前一日他還在放鶴閣的屋頂上用狗尾巴草折小狗小貓, 第二日宮異就在自己的枕頭邊緣發現了十來個形態各異的草編小物。

他心下猜到不妙, 急急趕到放鶴閣中,找遍了亂雪可能去的所有地方,終是一無所獲。

亂雪什麽都沒有留下, 唯獨只有這十幾個小玩意兒,告知著他已經離開的事實。

捧著十幾個草編小物,宮異氣得額間青筋暴跳, 對著空蕩蕩的放鶴閣嚷了一嗓子:“走!趁早走!走了我也落個清靜, 省得聽你天天念叨你家公子!”

這股氣直到回了聽石齋還沒能消下去,他硬是給氣到坐立不安, 夜半時分,趁著人都睡下了, 他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拎起骨簫天憲, 悄悄溜出了玉家正陽門。

……混蛋你給我等著!等我找到你我非揍你一頓不可!

話是這麽說,但宮異哪裏知道亂雪是奔哪個方向走的,下山毫無頭緒地晃悠了十來日後, 他兜兜轉轉, 不知怎的竟來到了當年的紅楓林。

天氣已轉涼入秋,楓林正是最燦爛奪目的時候,此時又正值黃昏時分,天氣晴好,火燒雲滾滾地在天邊沸騰, 血紅的楓葉隨風瑟瑟,枝葉自帶一股成熟的木質清香,不似夏日時那般刺鼻辛辣。宮異在林間穿行,手指拂動著低處的樹葉,說不清心中是什麽滋味。

慢慢踱到了樹林中央的位置,那裏有一片不小的空地,鋪滿了猩紅色的落葉,柔軟如毯,宮異行了半日,也有些累了,索性席地坐下,解下自己腰間的錦囊。

這錦囊看似窄小,內裏卻有無窮乾坤,與修仙之人的丹宮等效,可以收藏些物件,宮異很喜歡這樣時時坐下來,盤點自己的收藏。

……這裏面裝著他走過的路。

首先取出來的是一枚銅板,盡管保養得精心,邊緣已然生了紅銹。

宮異用大拇指將銅板挑起,在空中滴溜溜打了個轉,重新落在他手心時,他楞楞地發了會兒呆。

他早就不是那個十歲的稚童,他太清楚,當年江循在開學典儀上用這枚銅幣耍寶賣乖,只是為了逗自己一樂,甚至是引誘著自己嘲諷他一頓,好發洩前日明廬身死的悲傷。

他把銅板握在手心,呆楞了一會兒後,便倒出了內裏的十來個狗尾巴草裝飾,那式樣蠢笨蠢笨的,一看就知道是出自於笨蛋之手,宮異把它們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端詳一會兒便呸了一聲:“我一個世家公子,宮家家主,我吃飽著撐的來找你!”

罵過也就算了,他將那十來樣東西在眼前仔細地一字排開,又倒了倒錦囊。

……從裏面叮當四五地滾出來了五六樣不值錢的小東西。

看到這些,宮異不由得發力捏緊了錦囊的邊緣。

這是當年自己流落到秦家,秦牧、江循、秦秋護送著自己前往殷家的路上時,神靈賜給懂事孩子的禮物。

自從紅楓林一事過後,宮異再不信神,於是他想通了,這些禮物究竟是誰塞在他枕下的。

……是誰在那些日子裏沒有收到一件“禮物”,是誰被秦牧和秦秋他們組團兒嘲弄卻還翹著腳坐在窗臺邊不屑一顧地表示老子才不稀罕這些東西老子可以自己買。

他們是那樣小心翼翼地維護著瀕臨崩潰的自己,幾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心照不宣地集體為自己編出一個會給聽話孩子送禮物的神靈來。

宮異發了一會兒楞,便從那些東西中挑挑揀揀,摸出了一個已經碎到無法覆原的柳笛。

他把柳笛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合著眼睛在一堆物件旁躺下,輕輕將這些旁人看來無足輕重的小玩意兒摟在懷中,心中總算有了滿足和安定的感覺。

一時間,楓林裏寂靜了下來,唯有葉歌聲聲,和著夕陽越來越濃郁的紅,遍灑在林間少年的身上。

突然,他的眼皮一動,翻身坐起,動作極輕極快地把地上的東西合攏回錦囊中,閃身飛掠到一棵樹的樹冠之上,單手執簫,另一手扶樹,眉尖微蹙。

……有妖氣。

宮異隱在樹冠之後,屏息凝神,少頃之後再睜開眼,一股不應屬於修仙之人的乖戾之氣在他眉目中彌漫開來。

來者是一隊妖道修士,大概六七人的模樣,他們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氣息,可惜做得並不好,宮異輕而易舉地就能捕捉到他們逸散出來的氣息。

他們還押送著七個孩童,這些孩子們無聲無息的,只間或發出小獸似的悲慘嗚咽,怕是被餵了什麽藥,只待送回洞府,便能生生搗碎入藥,送入滾燙的丹砂中,煉制供妖道駐顏長生的七子童丹。

宮異在將左手所扶的枝杈捏斷之前及時地收回了手,他控制住內心的邪火,隱在樹枝之後,完全隱蔽了自己的聲息後,才將“天憲”慢慢送到了自己的口邊。

有曲《遏雲》,有伏妖之效,破於烈風,歸於清明。

那曲調一出口便是悠長的顫音,在林間回旋,如同驚鴻,但其間包含的深切難忍的怒意,將這一本高潔雅直的宮氏古曲吹得肅殺至極,趕路的妖道們根本聽不得這滅魂燭心之音,個個俯首貼地,捂住雙耳試圖抵擋那貫耳而過的音律。

但宮異一發聲,所在位置便暴露無遺,有兩三個妖道痛極,豬狗般倒在地上打滾慘叫,但其餘幾個卻心知,除去這驅妖人才是上上之策,於是,幾個妖道四目相接,忍痛拔劍躍起,朝樹上的宮異襲來。

宮氏的樂術和樂氏的畫藝一樣,本就是用來起到迷亂敵陣、禦敵於數裏之外的作用,行樂術之時總有其他門派翼護,才能施展全部本事。只是宮異在玉家呆了這些年,潛心鉆研,雖說天分不足,倒也是勤奮刻苦,對付幾個修為不足的妖道還不在話下。

他腳尖只輕輕一點,身姿如燕,輕盈地向後掠去,一身天青色長袍從樹梢上流水般掠過,其間樂聲不斷,恍恍然驚鴻翩躚,響遏流雲。

很快,那些妖道便一個個狼奔豬突,喪家犬似的四散奔逃,幾個道行不足的受不住這樣的樂音,七竅流血,臥在地上,竟是死了。

一曲演罷,宮異從樹枝上飛落而下,把那幾個孩子的束縛解開,一一替他們解去了妖毒封印,孩子們受了驚嚇,連道謝都顧不上,只顧著自己四散逃跑。

轉眼間,拎著繩子的宮異就被獨個兒一人甩在了原地。

他本來就氣性不小,自小又被人以宮家唯一子嗣的身份對待,現如今被人如此慢待,他怔楞了一會兒,擡腳就踢在了樹上:“混蛋!一個兩個都丟下我不管!一個兩個都沒良心!”

突然間,一股極其不妙的預感襲上了他的心頭。

濃郁的妖氣從他背後直撲而來,而他剛才一心替那些孩子解除束縛,需要調集靈力,才不能分神察覺到妖孽的逼近,再回首,他們竟已是近在眼前了!

他們的老巢居然距此不遠,這麽快就把救兵搬來了?

宮異連呆楞的工夫都沒有,“天憲”在空中劃出一道耀眼的靈力光弧,把那些逼近的大群妖孽隔退幾步,也把宮異往後送了數十米之遠。

只是宮異無劍,又未修成仙體,沒有那憑風而行的本事,逃不出多遠便被團團圍起。

宮異的靈力,對付幾個普通的妖道自然不在話下,但面對數十個,便是吃力至極了。近身的本事玉邈自然是教給過宮異的,只是雙拳難敵四手,不多時,宮異便被那些發瘋報覆的妖道逼得氣喘籲籲,但那些妖道也難從宮異身上討得半分便宜。

正在膠著之勢時,宮異眼見著那鎖防嚴密的口袋陣突然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幾個身著靛藍色緊身服的人殺了進來,面覆薄紗,看不清相貌。

宮異雖是痛恨妖道,但也不至於蠢到願意與他們同歸於盡的地步,眼見有了去路,幹脆利落地抽身便走。

靛青色服的人本事竟還不弱,替宮異阻住了那些妖道,他一路跑出了老遠,直到迎頭撞上了另一批靛青色服的人,才剎住了腳步。

來人倒很客氣:“公子留步。”

宮異喘息未定,又冷眼旁觀那幾個人,個個比剛才的妖道修為高出一倍不止,也是青紗覆面,索性也不跑了,站住腳步冷聲道:“何事?”

來人爽朗笑道:“我們這般襄助公子,公子難道不想說些什麽?”

宮異不卑不亢:“多謝。”

說完他便準備離開,誰想那人卻再次閃聲橫攔在他身前,剛想說些什麽,宮異便擡起頭來,眼中怒意鼎盛:“讓開!我乃正道之後,不願同魔道中人為伍!”

宮異在沖出重圍時,便嗅到那些靛衣人身上濃厚的魔氣,眼前的幾人也不例外。

被魔道所救,他的心情極差,能維持短時間的好言好語便是極限了,眼前的人仿佛也不因為他這樣刺人的言辭而惱怒,相反之下,他的眼中竟閃過了幾絲愧色,不再阻攔,而是閃身讓開了道路。

宮異大踏步離去,毫無留戀。

待那道天青色的身影走遠,剛才同宮異對話的男子便轉向了從一側樹後閃出的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下禮來,聲音中還帶了一絲惶恐:“……正心師兄,十六少他……”

正心一側臉白凈清秀,另一側臉卻生了刀疤火瘡,可怖至極。他望向宮異的背影,臉上被燒傷的一片因為神色鄭重而顯得愈發扭曲驚人。

他搖頭嘆息點評道:“履冰還是太年輕了,把仙魔之道看得太重,太幼稚。”下過這個評語後,正心轉向了男子,命令道,“派人跟著。他是我宮家僅存的唯一骨血了,絕不容有失,你可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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