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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漁陽夜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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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陽山的夜寂然無聲, 連聲蟬鳴也欠奉。燥郁的空氣裏彌漫著塵土鋼煉的氣息, 窒悶的熱氣兒直往人的喉嚨口熏去, 吸幹人喉腔裏的最後一絲濕潤,呼吸一聲,如飲鐵砂。

秦秋在這樣窒悶的空氣中驚醒過來, 眼前是浩瀚的書山冊海,沒有夢裏的血火交加。

她松了一口氣,才覺察到嗓子幹渴。

她拿過身旁的玉壺, 倒了一杯水, 可嘴唇剛剛碰觸到那玉杯側面時,她的眼神就落在了一本書冊上, 再也挪不開了。

一株帶著夜露的祝枝在書頁間靜靜地盛放,飽滿的露水在細小的花瓣上垂墜著, 將滴未滴,新鮮的木枝香氣溫和地透入人的肺腑之間, 秦秋喉頭一哽,抵在唇邊的杯子無意識地一傾,頓時燙得秦秋差點兒連杯帶水都給丟了。

水還是燙的, 是用花間露提取而出, 彌漫著一股蜂蜜的甜香氣。

這曾是秦秋最喜歡的口味,但自從晚春茶會後,她再也沒辦法對精致的飲食提起半分興趣。新來的伺候她的侍女更是不知她的口味,她也無心告知侍女,就這樣得過且過了。

秦秋放下杯子, 手指微微顫著探向那藍色小花的花蕊,仿佛要確證它是否存在一樣。

她的指尖觸到了那冰涼的花露,一弧露水滲入她的指甲中,慢慢透進她的心底,秦秋夢游似的將那枝祝枝慢慢抽出,卻有一個盒形物體當啷一聲從書堆上方掉下,在桌上滴溜溜打起轉來。

那是一盒艷色的口脂,銀盒精致得緊,上頭描摹著細細的紋路,中央鑲嵌著一顆寶鉆,一看就是上佳的成色。

秦秋再無猶豫,霍然起身,朝外跑去。

坐在她門口打瞌睡的小侍女被陡然響起的推門聲驚醒,她迷糊著睜開眼,卻只來得及捕捉到秦秋在月亮門處一閃而逝的衣袂。

小侍女大驚,爬起身就追:“小姐!小姐你去哪兒?!”

秦秋一言不發,腳下的木屐匆促地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啪喀啪喀的響聲。她惶急地沿著一條曲曲彎彎的長街跑下去,踉踉蹌蹌,來回張望。

她多希望一扭頭就看到那個熟悉的搖扇的人影。

即使她根本不知道見到他之後自己應該說些什麽,她也想即刻見到他。

秦秋從來不信江循會殺哥哥,當年楓林之事她已經全然不記得,但她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相信。

——這些年來的溫柔相待,還有昔日三人打打鬧鬧的交情,都讓秦秋相信,那個就算被殘忍虐待了三月還能恢覆愛笑本性的人,那個趁著夜半悄悄往他們的枕下塞禮物的人,那個每次出行都會給自己帶來各色小玩意兒的循哥,絕不可能對哥哥下手。

寂然的長街上,秦秋像是被什麽奇異的力量吸引著,竭力朝著一個方向奔跑。

沒有呼喊,沒有哭泣,她怕引來不該引來的人,她覺得自己不用發出任何聲音就能找到江循。

在這條長街上,三個孩子曾經你追我趕,但現如今只剩下了秦秋一人。

在其間穿梭,秦秋像是穿越了一整個光陰。

倏然間,秦秋擡頭,就在不遠處,火光燭天,將天際暈染成得赤紅一片,幾道火星被一條翻卷的火舌舐上天空,飄飄飛飛,仿佛指路的北鬥星。

秦秋隱隱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呼喝聲,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刑房,是刑房!

沖到長街的盡頭,再拐過兩個彎道,那燃燒著的房屋便徹底映入了秦秋的眼簾,它變成了一只沸騰的鼎鑊,將恐怖的熱浪一層層向外推去,即使百米開外的秦秋,白色寢衣的前胸也被映照得紅光烈烈。

刑房的四面倒著十數個秦氏弟子,而一道黑色的剪影,於漫漫火光中走出,一身玄衣和著被隨意挽起的長發,被熱風刮得逆飛而起。烈火光影,將他手中的陰陽輪廓勾畫得格外明晰。

秦秋癡癡地看著那道身影,一步步迎面走了過去。

那身影路過一個秦氏弟子身側時,那被靈壓壓制得動彈不得的人想擡起手來抓住他的袍角,黑影微微側過頭來,只消一眼,那人身下的地面竟然塌陷了一片下去,他受此重壓,一張臉埋在碎裂的磚石間,就這麽昏迷了過去。

秦秋癡癡地望著江循,精致的木屐在地上踏出篤篤篤的清脆響聲。

江循周身的靈壓沒有針對秦秋,她是那樣順暢地與他相向著一路走近,直到一頭栽到他的懷裏。

秦秋聽到自己喃喃道:“循哥……哥哥,帶我走。我不想待在這裏。”

江循的雙手捂住了她的耳朵,秦秋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嗶啵的燃燒聲和刑室的傾頹聲被隔絕在外,她唯一能聽到的,是江循溫柔的腔調:“不行。循哥有重要又很危險的事情要去做,不能帶你一起。”

秦秋擡起臉來,淚眼中滿是迷茫:“循哥,我太累了。”

江循摩挲著她柔軟的發,溫柔的話透過他緊攏的五指隱約傳進來,竟有種魅惑人心的力量:“那就睡吧,秋妹,睡著了就好。等睡醒了,循哥就回來了,說不定還能帶著阿牧一起回來。”

秦秋一陣恍然,她覺得這話似曾相識,仿佛在哪裏聽過,但無論如何都記不起來。

她渾然不覺,自己已經被江循的靈力光芒籠罩起來了。她的眼皮被那令人昏昏欲睡的靈力場壓得不住下沈,但她還是勉強支撐著,啞聲道:“哥哥……還能回來嗎?”

江循粲然一笑,那笑配合著背景的漫天流火,仍帶著朗月入懷的疏狂意味:“當然。到那時秋妹就不用這般辛苦了。”

……只要神魂歸位,恢覆了銜蟬奴的神獸之身,江循就能給秦牧一個肉身,補全他遺失的魂魄,令他再世為人。

秦秋已經睜不開眼睛了,但還是極力勾起了一個漂亮的笑顏:“那秋妹……等循哥回來……”

這句話過後,她便喪失了意識。

江循扶著她,單手把自己的外袍除下,墊在秦秋身下,讓她在地上躺好,靜靜地凝視了半天她的睡顏,直到聽到一大片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才安然立起身來,朝向那腳步聲的來處,坦然走去。

阿牧回望著地上昏睡的秦秋,有點不舍,但更多的還是不安:“小循,不是要去找應宜聲嗎?”

江循大步向前走去,手掌間耀起澎湃的金光:“不急,讓我先來這兒出出氣。反正也不燒回明殿不砸漁陽山門,讓我燒個刑房總沒問題吧?”

阿牧:“沒問題是沒問題,可是……可是打草驚蛇……Σ( ° △°|||)︴”

江循收起了傷感的表情,嘴角微勾,露出了個有點兒浪蕩的笑:“要的就是打草驚蛇啊我的小寶貝兒。我離了玉家,總得通知你們家一聲吧?不然你爹要是還天天跑東山去找茬,我逃出來還有什麽意義?”

那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了,江循根本沒有隱藏自己的靈力流動,因而遠遠就有兵器出鞘的聲音聲聲傳來,金鐵交加的聲音,像是指甲刮擦硬物發出來的,聽起來就叫人牙齦發酸。

江循將手中的陰陽一抖,紅光狂氣大盛,那碧玉所制的傘骨上靈光流轉,江循的手指在那傘骨末端輕輕一挑,挑起了一片散落的靈力星光,他迷戀地看著自己的傘,舔了舔唇,露出了一顆尖尖虎牙:“……當然,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阿牧:“唔?什麽事?”

陰陽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扇形的刺目弧光,煌煌殘影間,豐沛的靈力場已經形成。

江循揮動傘尖,朝那為首的秦氏弟子揮去,剎那間,迸射的激越靈力將沖鋒在前的一排人飛掀出去,橫飛的肉體撞在後來人的身上,頓時,那好容易構成的陣法就被沖出了一個缺口。

江循微笑著對自己的右手說:“……當然是來看看小秋啊。”

阿牧望著一地呻吟的秦氏弟子:“……”

而此時的東山,煙火節已經結束了兩日有餘,尚無人知道百裏開外的漁陽山上現在是怎樣一番熱鬧的光景。

亂雪抱著膝蓋坐在放鶴閣門口,呆呆地望著天空中的上弦月。

說是“望”,但亂雪其實什麽都看不見。

他的眼前還蒙著兩日前江循親手為他蒙上的絳帶。

他身側團團轉的宮異已經徹底受不住他這副樣子,擡手要扯去他的絳帶:“給我解下來!傷眼睛知不知道?!他走了!你要蒙著這玩意兒過一輩子不成!”

亂雪卻敏捷地躲開了宮異的手,把臉埋在膝蓋裏,雙手護住那絳帶的花結。悶悶的聲音從他的雙膝間傳了出來:“公子耍賴。”

宮異又氣又心軟,準備拍他腦袋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半晌,最終還是撫在了他的頭發上,笨拙地安慰:“他是……他是為了你好啊。觀清不也說了嗎,他在信裏特意交代過,他要做的事情很危險,不能帶你一塊兒走。”

話是這麽說,宮異不知道在心裏把江循罵了幾百遍。

天知道看到亂雪為了找江循,固執地在放鶴閣裏蒙著眼亂轉到煙火節第二日天亮時,自己有多難受。

可這個笨蛋到現在還沒辦法接受江循已走的事實,已經足足兩日不飲不食了。

果不出所料,對於宮異的安慰,亂雪壓根兒沒聽到,依舊重覆:“……公子耍賴。”

宮異氣得跺腳,又轉了兩圈,想走又舍不得,索性在他身邊坐下了:“好好好!我陪你好不好!一直等到你家公子回來!”

亂雪翕動著幹裂的嘴唇,重覆著他之前不知道重覆了幾百遍的話:“……輸了的話,就罰公子永遠陪在我身邊。”

宮異又是氣性上頭,剛想發作,放鶴閣的門就從內被推開了。

從內走出的玉邈,眸光中沈澱著讓宮異看不懂的情緒。

宮異只曉得玉邈也差不多要瘋了,這兩天他根本沒有合眼,江循留下的幾十頁信紙也不知道被他翻看了多少遍,也不知道裏頭到底寫了些什麽,為什麽那麽值得研究。

宮異立刻手忙腳亂地挪得離亂雪遠了些,生怕被玉邈發現異常,玉邈卻根本沒有看宮異和亂雪二人,徑直踏下臺階,對放鶴閣門口的兩個弟子冷聲吩咐:“傳我口信,通知博陵展氏的展枚、展懿公子,上谷樂氏代家主樂禮,朔方殷氏紀家主,如果發現江循,務必要把他帶回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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