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鑰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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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洗骨伐髓那次如出一轍, 江循本來以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就這麽簡簡單單地做到了。

此次楓林截殺中, 宮家唯一的骨血宮異僥幸逃過一劫,秦家數名修士卻死無全屍,此等暴行, 終於令其餘五大仙派堅定了聯合討伐應宜聲的決心。

在世人眼中,此人已經殺紅了眼,原本一個法力剛突破金丹期的普通門主, 竟能在短短的時間內得到如此大的進益, 只有一種解釋,此人暗地裏修了魔道。他由正道入魔, 還如此肆意妄為,若不及早討伐, 正道的聲名就會被他敗壞殆盡。

但是,對於應宜聲是否入魔一事, 帶人去楓林中查勘過情況的玉邈提出了異議。他能感覺到,在楓林四周結下的是再精純不過的正道靈力,應宜聲若是墮魔, 所用術法該和以前大不相同才對。

眾說紛紜, 眾聲喧嘩,所有人都在討論應宜聲這數典忘祖、背德狂妄的正道逆徒,而在此次楓林截殺中死去、被秦氏動用禁術改頭換面的影衛江循,則被當做一樁不大光彩的密辛,不再為人所提起。

……沒有人懷疑死的是秦牧, 沒有人相信江循會有這樣潑天的膽量來做這偷梁換柱的勾當,就連秦秋也是這樣。

——她選了讓江循死,於是江循死了,哥哥活了下來。

很殘酷,也很合理。

所幸江循還不是一個人,秦牧的精魂留了下來,就在他的右手之中,只是最初的幾日,由於精魂撕裂造成的痛楚和疲憊,讓秦牧很難保持長時間的清醒,他常常昏睡一陣醒來一陣,只要一有意識,就陪著江循說話。

與之相反,江循卻很清醒,回到漁陽山的十數天中,他在書房中閉門不出,翻閱古籍書典,日夜不歇,前來安慰他的秦道元夫婦也被他拒之門外。

江循所表現出來的古怪絲毫不讓夫婦二人覺得奇怪。在他們看來,自家孩子重情尚義,那江循陪他度過了三年光陰,就算是條貓狗,突然橫死,主人也該傷心些時日。秦道元原本還打算留下“江循”的屍體,仔細研究一番他自愈的秘密,可見兒子魂不守舍的模樣,他哪敢留下那屍身,權衡再三,還是把“江循”下葬了,辦還辦了個簡單的祭禮。但看愛子依舊閉門不出的樣子,秦道元唯恐他這樣傷心苦熬下去會壞了身子,便囑咐人精心煮了上好的湯藥日日送來。

江循除了這些湯藥之外,不飲不食,不眠不休,大約過了半月光景,某日夜深之時,江循正翻著書頁發呆,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江循還以為是來送湯藥的嬤嬤,便順從地走去開門,沒想到開門後,一個纖瘦的小小身影跌入了自己懷裏。

手下頭發如雲霧般柔軟,讓江循原本冷硬的目光也柔和了下來:“……小秋,怎麽還不睡?”

溫暖的氣息有些急促地噴吐在江循的前胸,但她的鼻尖卻凍得通紅,頂在胸口,那絲涼意也隨之沁入了江循的肺腑間。

江循聽到她訥訥道:“哥哥,循哥來夢裏找我了。他要我為他償命。”

江循:“……”

應宜聲說得不錯,秦秋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江循,在楓林中的選擇,將成為她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江循將小家夥抱入書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屬於秦牧的右手,把她扣錯位的外袍紐扣一粒粒解開,又一粒粒系好:“循哥他那麽疼你,不會到你夢裏嚇唬你的。”

秦秋的眼睛宛若天外的星辰,在他懷中閃亮:“真的嗎?”

江循笑著摸她的後腦勺:“當然是真的。”

秦秋垂下了頭:“哥哥說謊。我害死了循哥,循哥一定恨透我了。”

江循無法解釋,索性閉上了嘴,繼續撫摸她的頭發。他的指尖燃起了一道光,這道光沒入了秦秋的頭發,一絲絲滲透入她的後腦之中。

秦秋根本察覺不到,賴在江循的懷抱裏,纖細的手指捏著他胸前的衣服,一言不發。

一側明亮的桐油燈爆出了一朵燈花,輕輕的一聲響動,便惹得她身子一顫,靠江循靠得更緊了些:“哥哥,你不能離開我。”

江循用額頭抵在她濃密漂亮的黑發間:“當然,哥哥陪小秋一生一世。”

他用右手握緊了秦秋發涼的小手,同時,左手緩緩地將那一點流轉的光芒完全推送入她的體內。

隨著那道光芒的消散,秦秋打了個哈欠,小腦袋抵在了江循懷裏,一點一點地打起瞌睡來,說話聲也變得含含糊糊:“哥哥,我想睡了。”

江循低頭看著小寵物似的秦秋,溫柔道:“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秦秋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循哥又要到我夢裏找我了。我要對他說多少對不起才能補償他呢?”

江循笑了笑:“循哥更想讓秋妹把這件事忘掉,忘得一幹二凈,永遠不要想起來。”

是的,忘掉。

應宜聲說過,秦秋一輩子會記得這件事,她選了秦牧生、江循死,這樣大的包袱,尚年幼的秦秋不應該背負。

這些日子,江循查遍古籍,總算找到了一個可以清除人部分特定記憶的忘憂之術。

江循抱著嬌小可人的秦秋,哄嬰兒似的輕輕搖晃著她的身體,含笑重覆了自己的話:“睡吧,睡醒了就好了,睡醒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不會再想起那日在楓林裏發生的一切,即使想起,也會是模模糊糊。因此,江循於她而言,只是一個很好的玩伴,可惜後來被人殺掉了,至於怎麽被殺,如何被殺,她無需再記得那般詳細。

江循擁抱著秦秋,望著小軒窗外的明亮月光。腦海中,秦牧的聲音響了起來:“小循,你也可以試試的。那個忘憂之術還能修改人的部分記憶,我把我的記憶同你融合在一起。你使用過後,或許可以好受些。”

江循有些自嘲地笑開了:“不必了。我用了你的臉,用了你的身份,我不想連記憶都變成你的。”

秦牧自知失言,不再吭聲。

一切就這樣順利過渡了,秦牧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江循的。

陰陽、父母、秦家唯一繼承人的身份。

江循也沒有因此太拘束自己,他依舊照著自己先前的習慣和愛好行事,他甚至希望秦道元或是什麽人能早早發現自己是個冒牌貨,自己也能解脫了。

然而,沒人發現,只有秦秋偶爾會抱怨一句:“哥哥,你現在跟循哥越來越像了。”

……是的,所有人都以為秦牧是受到摯友死去的打擊,而故意把性格向摯友靠攏,以此來紀念亡者。

很合理的解釋。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著,外界的消息不斷飛進來:五仙派合圍了應宜聲,一番纏鬥下,應宜聲被緝拿回了朔方殷氏,嚴加看管;應宜聲意圖逃獄,被當場擊殺;有個名為“鉤吻太女”的妖女現世,是應宜聲的忠實擁躉,多行惡事,攪得各門各派不得安寧,等等。

對於這些消息,江循麻木得就像一個陌生人,就連應宜聲的生死,他也不想關註。

這種麻木起源於他心中盤桓的不真實感,偶爾醒來時,看著銅鏡中映出的容顏,江循甚至一時難以分清自己是誰,更別提去關註別人的事情了。

直到冬季再臨,大雪紛飛的某日,秦秋到山下游玩,撿回了亂雪。

他從這個流浪的異域少年身上找到了昔日自己的影子,一個從人界闖入仙界的外來者,懵懵懂懂,又天真純善,江循看著就覺得心中喜歡,於是把他留在了自己身邊。

三年後,江循十二歲,依照世家之約,前往曜雲門修習課業,到達曜雲門的第一日,殷氏家主紀雲霰舉辦了一場盛宴。

在席上,江循與宮異再次打上了照面。

三年前的楓林截殺事件過後,宮異便留在了玉家,由玉家照管。當年粉雕玉砌的小團子已經褪去了稚嫩的容貌,但滅門之事,在他的眉眼間留下了難以抹消的戾氣,也因為當年的楓林截殺之事,兩人之間無形間生了一層齟齬,每年的茶會,宮異都不和江循說話,只悶悶地坐在玉邈身邊,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當然,今日也不例外。

直到現在,應宜聲還有著一批忠心耿耿的擁護者,那鉤吻太女便是其中最著名的一個,她曾試著暗殺宮異,卻未能成功,自此後,宮異的一飲一食都要嚴加驗看,每次都要由明廬親自驗毒,確認無問題後才敢入口。

明廬先把宮異面前的菜一一試過,又斟了一杯酒,飲下試毒,江循在一邊看著,想著今後既是同窗,天天相見,總不尷不尬的也是糟心,索性提起了自己已經喝過一口的酒壺,走到了宮異的桌案前主動示好:“宮公子,若是怕酒有毒,我們交換酒壺便是。”

說完,他就提走了宮異的酒壺。

宮異也沒有答話,只註視著他的背影發呆。

……這麽多年過去,秦牧變了。

是啊,應宜聲是沖著自己來的,江循的死,和自己脫不了幹系。楓林截殺那件事情後,他怎麽還能指望秦牧還像以前那樣溫柔地對待自己?

想到這裏,宮異心情更差,只悶頭喝酒。

紀雲霰釀的酒色香俱佳,入口一線潤喉,江循不知不覺也喝了很多,很快酒力上湧,焦渴難耐,只能提前宣告離席。

他下令不準亂雪尾隨,乖乖在白露殿等候自己,隨即便敞開了衣襟,在夜色中隨意奔走,他渾身燥熱難耐,胸膛有如火烤,酒意分散了他的註意力,當他獨身一人走到波光瀲灩的池水邊時,他腳下一個不穩,跌翻在了地面。

他渾然不覺,自己的右手隱隱地發出了些亮光,不受自己控制地舉起,按在了他的後腦上。

一陣微光滲入了他的後腦,慢慢洗刷修改著那些根深蒂固的殘酷回憶。

三年前,江循翻閱典籍,查找消除記憶的方法時,秦牧也看得一清二楚,從那時起,他就把這方法暗記於心。

——既然小循不願自己的記憶被秦牧的記憶替代,那自己就為小循再造一段記憶。

——等再次醒來時,小循只會記得,自己是個小小的修士,修煉失誤後,不慎與秦家之子置換了身體。什麽戲院慘案、洗骨伐髓、楓林截殺,統統與他無關。他還會是那個機靈、快活而嘴花花的少年。

——現在是最好的時機了,離開了父母,來到了新的環境,除了小秋外,沒人會熟悉小循。小循現在又醉意上湧,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小循,至少,至少我要把歡笑的能力還給你。

秦牧積攢了三年的靈力,一夕用盡,不過,他總算實施了自己策劃三年的計劃。

那人醒來了,那睜開的雙眸間一片澄澈,他緩緩從地上爬起,張望四周,仿佛不能接受現實,一炷香之後,他才默默爬起身來,做賊似的朝後花園小步溜去。

秦牧有點擔心,實在沒能忍住,脫口問道:“你要去哪裏?”

江循嚇了一跳,馬上蹲地,三百六十度環視四周。看到他緊張兮兮的樣子,秦牧覺得很抱歉:“對不起,我嚇到你了嗎?……小循?”

江循喘了兩大口氣,才調勻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問:“你在哪裏?”

秦牧只能極力地把嗓音調到最溫和:“我在你的右手,你還是不舒服嗎?”

記憶被全盤篡改的江循自然不記得秦牧,且被腦海裏回響的聲音嚇得不輕,但他還是鼓起勇氣,問:“……怎麽稱呼?”

秦牧笑笑:“阿牧。”

誰想到還沒能歇口氣,江循就變了面色,一張臉青白交加,灼傷的感覺火一樣燃遍了他的全身,他一跤跌翻在地,渾身痙攣,秦牧被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個勁兒問怎麽了。

但很快,他就目瞪口呆了。

他親眼看到,江循的四肢一點點縮小,縮短,最後變成了一只雪白的小奶貓模樣。

怎麽可能?

小……小循是只貓?

更糟的是,在江循回過神來,生怕過路人發現自己的異狀、手忙腳亂地叼著衣服往假山後面藏時,秦牧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足音。

一抹琉璃色的身影,出現在了假山旁邊,他望著夜色中雙目寶藍四股戰戰的江循,楞了片刻,隨即便走上來,把毫無反抗之力的小奶貓抱入了懷中。

……

故事演繹到這裏,平行空間中的江循再也無法忍受,一步退開,太陽穴兩側如同被火燙的烙鐵燎過,直燎到了腦仁之中,痛得他根本站立不穩,他捂著嗡嗡作響的頭,勉強張口:“……怎麽,怎麽會?……”

怎麽會?這和自己進來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自己原先是認識秦牧的,但在那個時間節點,秦牧剛剛好篡改了自己的記憶,所以他才像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那樣對待自己……所以,阿牧明明不是系統,還那麽認真地向他解釋這個世界的來龍去脈,讓他趕快習慣這裏……

眼前的引路魂卻會錯了意,安慰江循道:“沒什麽,我們要幻出貓形本體,必須是在身體遭受極大創傷的時候,當年我們被秦道元洗骨伐髓時,年紀尚小,靈力還不足以我們幻化出本體,因此……”

成千上萬的疑惑擁塞到了江循的腦中,沖得他頭痛欲裂,他伸手抓住了引路魂,神色中含了些許的倉皇:“所以說,《獸棲東山》裏記述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真的有江循這個人?……我,是他的轉世?”

引路魂糾正道:“不,‘我們’都是他的轉世,在第一世中,江循最後沒能活下來,在臨死前,他以靈力破碎虛空,制造出了這樣一個覆刻自現實的鏡像世界。一切,都與原先他生活過的世界一模一樣。我們之所以輪回轉世,都是為了實現第一世的江循的心願。《獸棲東山》,就是打開這個鏡像之門的鑰匙。”

江循心亂如麻:“不對啊,《獸棲東山》裏,我中毒之後,不是應該同展懿……還有,和那些女孩子,放縱濫交……”

引路魂苦笑:“那《獸棲東山》,說到底也是一本艷情小說。仙界總有些奇聞異事傳到民間,那些不明真相的普通凡人會對仙界加以臆想和猜測,加上些自以為是的杜撰,就成了《獸棲東山》。”

江循依舊不明白:“那為什麽偏偏要選這本書作為打開鏡像世界的鑰匙?原先的世界呢?”

引路魂站在江循身前,放鶴閣外吹入的裊裊寒風,將他縹碧的腰帶吹得獵獵倒飛,也讓他的表情顯得憂傷起來:“……原先世界的五大仙派,因為第一世江循的死亡,已經被毀滅了。《獸棲東山》,是在那場浩劫裏唯一流傳到後世的、關於銜蟬奴江循的記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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