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游走最容易忘記時間, 仿佛一步就能跨過數百日月。收到回程機票預定信息時, 毛彌正聚精會神地在陪著幾個人在做禱告。這裏的人信仰的不是神, 亦不是什麽大人物，只是食物罷了。過度貧瘠的土地讓他們從古至今都在費盡心思尋找替代品，在與外域取得交流後卻又不敢全然信任, 所以進口食品與技術援助總是斷斷續續，無法徹底根治。不過毛彌自然也沒辦法把這事給解決了, 他能做的僅僅是與他們一同生活, 一同感受而已。最多也就是通過慈善捐點錢, 買點糧食。

在回歸日期上選了“確定”的選項，毛彌悄悄退出禱告房，大雨把街道淋得泥濘臟汙，讓他只敢縮在屋檐一隅，縮著身子和劉文魏通話。

“你再不回來啊，我手下帶的那幾個你的後輩都要超過你了。”劉文魏誇大其詞。

“那你豈不是喜聞樂見。”毛彌笑他。

劉文魏一哽, 不和他拌嘴, 又說：“你電影的名字定下了, 也審批下來了, 叫《萬有之人》，就等你回來拍了。”

“還有啊, 編劇根據你每個月傳過去的資料和論文，把劇本改得特別好，我有預感你這次會轟動影壇。”

毛彌躲著雨，看著一個個水珠濺到墻面上, 聽他啰啰嗦嗦地說著各種事，也很是懷念：“你們最近還好吧？”

“我是還好……你粉絲們可不樂意了，再不回來，公司都要被他們拆沒了。”

他登機的那天，正好是《出塵入世》正式播出的日期，百多集的電視劇也不過播了幾個月，一播完，患了嚴重缺喵癥的毛球們便只好一遍遍循環重看，一邊看一邊想著他們阿喵什麽時候回來，一個個簡直都成了望喵石，每天起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去官網看看阿喵回來沒”。

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裏，他的電影又連續斬獲了不少獎項，《出塵入世》還讓他意外奪得了電視金球獎，成了年度最佳電視劇演員。

至於霍靖楚的粉絲，愛豆不在，也只好把目光聚焦在他工作室唯一的簽約藝人岑子燕身上，成天督促他“楚楚沒時間賺錢了，你得好好工作給老板上供，不然他養不起家，阿喵不要他了怎麽辦！”

小毛球卻不喜歡這個說法，趕緊反駁“沒事，你們楚楚養不起，我們阿喵可以養他，誰還不能賺錢怎麽的。”

每逢此時岑子燕的粉絲們便只敢在後面瑟瑟發抖：“求大家放過後輩吧……燕子還是個喝奶的三歲寶寶！”

也正因為粉絲們能夠每天自得其樂，毛彌才沒了那麽重的擔子，能夠更加專心做自己事。

“你應該也聽說了吧，”劉文魏打斷他的思緒，八卦道“謝行簡又去學了導演，回來就給莫答量身定制了一部電影，好家夥，一步登天，直接拿了A甲獎。”

“聽說了，他在我們的小群裏炫耀了不下一個星期。”毛彌忍俊不禁“君願也是，他為了比上莫答，自己寫了個劇本，敘述他家族的發家史，他自己演太爺爺。我看了，寫得還挺好的。”

“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他現在已經進組了，從制片到劇本都是他自家承包，要不我說他家有錢呢……他爸直接給他投了上億資金，到時候拍出來，他得獎，又給家裏打了廣告，分了紅……這醜陋的資產階級。”

毛彌被他這副刻意仇富的嘴臉逗得大笑，半晌才停下來，“不說了，我們周六見。”

把通訊掛了，劉文魏一扔智腦，回頭道：“他們很快就回家了，你這假老板算是再也沒了作威作福的機會。”

程子揚不以為意：“放心，我不是老板也能治你。”

“可得了吧你。”劉文魏翻了個白眼，突然一拍腦門，好奇道“對了，我一直忘了問，你說霍靖楚當初生那麽大氣，你怎麽把他勸好的。”

“哪需要我勸啊。”程子揚輕嘆“他那幾天沒日沒夜地呆在工作室，白天晚上都分不清，我剛說了一句‘天亮毛彌就要走了’，他就和崩潰了一樣坐在原地坐了好久，然後突然站起來，說他要跟毛彌一起去，這裏就讓我先擔待著。就這麽簡單。”

劉文魏一楞，隨即也笑了，搖了搖頭：“是啊，他們哪需要我們勸，自己都清楚著呢。”

雨一直在下，毛彌剛撫了撫有些冷的手臂，立馬就被一件溫暖的大衣籠罩住了。他回頭看去，正是霍靖楚在身後為他披上了衣服。

“天氣涼，我們回家。”

“嗯。”毛彌牽著他的手，跟在他身邊往家趕“文魏哥訂好了機票，我們周六回去。”

“好。”

“回去後……你有什麽打算？”毛彌側頭問。

霍靖楚一手牽著他，一手撐著傘，自己一半身體都濕透了，水珠從眼睫滾落下去，將眼睛浸潤得格外溫柔：“全都與你有關。無論你做什麽，我都是你的後勤。”

毛彌摸摸自己仿佛要燒起來的臉頰，“這麽好？”

“還不夠好。”傘面把他們籠在一方小小世界中，好似身邊寂靜無聲，只聽得到他們相攜的腳步聲，霍靖楚刻意放緩了步調，好走得更加長一些“永遠不夠好。”

毛彌心臟動如擂鼓，手指伸過去，與他十指交纏，“霍先生，你情話快滿級了。”

霍靖楚輕笑，俯身吻了一下他冰涼的鼻尖。

很久以後，當有記者問霍靖楚，為什麽他們無論在鏡頭前還是日常生活中看起來感情都這麽好時，霍靖楚只道：“和他的每一天，都比初戀還美好。”

無可遮掩的眼神，無可抑制的心悸，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鮮的，每一次觸碰親吻都是熱烈又羞怯的，這即是他們自己的浪漫。

幾天後，最後一批捐獻的優良糧食和特殊作物也被運到機場，毛彌和交接人辦完手續，與霍靖楚拉著行李直接上了回程的星艦。

頭等艙裏只有稀稀拉拉的四個人，其餘兩個還是去聯邦留學的學生，一路都在查聯邦的資料，很是興奮。

“請問需要什麽飲品麽？”空姐雙眼冒著光。

毛彌掃了眼菜單，道：“一杯奶茶，一杯聖羅納紅酒。”

“好的。”空姐記下需求，卻沒立即轉身，她看起來很是激動，勉強壓抑住內心情緒小聲道“我是你們的粉絲！”

“謝……謝謝。”許久沒有接觸到聯邦的人，毛彌都快忘了被認出的感覺，不禁撓撓臉頰，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

“我沒想到這趟星艦能接到你們！”空姐雙頰緋紅，卻出於職責不敢討要簽名，只得趕緊去拿了飲品回來，開口又道“難怪今天還聽一個同事說，首都機場擠滿了人，水洩不通呢，原來是因為你們要回來了。”

毛彌喝著奶，聞言一頓，不可思議：“都知道我們要回去了？”

“是啊！只是不知道是坐的哪個航班。前天起，就有大批粉絲和媒體等在機場了。”

毛彌趕緊悶了口奶，有些僵硬。

“終於見到真人了，比電視裏帥多了！”空姐捧著臉“太帥了。”

說完這句還不夠，她又害羞地主動袒露：“天王您是我的童年男神，阿喵是我大學時的偶像，一下子都見到了好開心嗚嗚嗚！”

童年男神霍靖楚：“……”

毛彌小聲笑他：“誰讓你出道早。”

生怕她再說出諸如“看著霍靖楚電影長大的”這種話，另一個空姐連忙將她拽走了，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她剛入職，還有些浮躁。”

“沒關系，她很可愛。”毛彌沖她們溫柔一笑，迷得一眾人七葷八素，之後卻也沒再出來打擾。

十多個小時的漫長飛行後，星艦輕輕落了地，然而即使隔了這麽遠，毛彌也感受到了一股萬人到場的氣韻。

霍靖楚看慣了這場面，到寵物托運處把兩只暈機的小家夥抱出來，讓毛毛趴在自己左手手臂上，右手拉著行李就往外走。

受他這副鎮定模樣的影響，毛彌也冷靜下來，心跳也總算平穩不少。

出站口人山人海，就連四樓都站滿了人，遠眺還能看見機場外排著長隊，連建築物都被擋得只剩些許縫隙。

冰箱從沒見過這個陣仗，整只狗都慫成了一團，窩在毛彌腳邊，繩子扯一下，它才走一下。

劉文魏和程子揚站在最前面，看見兩人出來了，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給他們接了行李：“怎麽樣？這場面是不是很震撼？”

然而盡管機場裏這麽多人，卻沒有人尖叫，也沒有人吵嚷，他們井然有序地站著，甚至不曾有粉絲上前擁擠，他們只是靜靜看著終於回家的人，捂著嘴無聲吶喊。

有幾個小粉絲已經哭紅了眼，蹲在地上頭都不敢擡，生怕再看一眼就要哭出聲。

毛彌出人意料地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溫聲道：“我回來了，別哭啦。”

“嗚嗚嗚……”她身體一僵，低聲抽泣了一會兒，待感受到身邊人羨慕嫉妒的眼神後，終於又高興起來，暗暗發誓這個星期都不洗頭了。

閃光燈從他們出來後就一直沒停，數不清的攝像機對準他們自動拍攝，人們看他們一人抱著貓，一人牽著狗，相攜而行的模樣，又是艷羨，又是覺得幸福。

他和霍靖楚慢慢地走，短短的路走了許久，滿心只想和闊別已久的粉絲們多待一會兒。

好不容易要出去時，終於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句，“MR.E！我們好想你。”

MR.E是《萬有之人》的主角，也就是毛彌，這個名字意味著他行走於萬物之中，他即是一切。

聞言，毛彌順勢做了個MR.E敬禮的動作，是從那個星域人們禱告的動作演變來的。他閉眸頷首，並攏的兩根手指在胸口一貼，再隨著稍擡的下巴優雅地送出去，極其真誠又帥氣。

果然人們見狀都紛紛叫了起來，此時他們已經出了機場，不再怕擾亂秩序，把壓抑在心中兩年的思念頃刻間都叫了出來。

排山倒海，熱情無比的人浪中，毛彌和霍靖楚向他們雙手合十道了謝，便趕緊上了車，安保人員緊隨其後將人們攔住，生怕出交通事故。

“這個人氣還高興吧？”劉文魏又忍不住打趣。

毛彌瞥他一眼，答非所問：“什麽時候進組？”

“安排我都發你郵箱了，現在就回家好好和家裏人聚聚吧。”

“我以為你會趕緊壓榨我呢。”毛彌笑道。

劉文魏明顯察覺到一股針紮似的視線快把他的背都戳穿了，忙在霍靖楚開口前討好道：“哪敢啊，你回來是要做大事的，可不能被小活動耽擱了。”

縱是許久沒見，他們卻還是像昨日才分別一樣，熟絡得霍靖楚都有些吃味了。

吃味的醋缸·霍先生擡手把毛彌往自己懷裏一塞，斜睨經紀人：“快開車。”

程子揚趕緊一腳油門加速，車迅速駛上天空，往家中飛馳而去。

熟悉的景象在車窗前掠過，毛彌靠著霍靖楚的肩，這才終於有了回家的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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